第902章 鴻運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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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站在果園中央。

雪化後的泥土軟得像發酵的麵糰,一腳踩下去能陷半寸,靴底拔出來時帶起黏膩的“啵”聲。

鄭毅蹲下身,抓起一把溼土,指縫間泥水往下滴。

“土質鬆軟,但下面三尺是老黃土,夯實了能承重。”他抬頭看向三間土坯房,“先把舊房拆了,地基重打。圍牆用黑巖砌,內嵌‘安神靜心陣’,夜裡能讓孩子睡得沉。”

趙三槐咧嘴:

“先生,這地方夠大,蓋個三進院子沒問題。前面做學堂,中間住人,後面留塊空地種菜,孩子們自己動手,也能吃上新鮮的。”

枯蓮真人捋須,目光掃過那些枯梨樹:

“梨樹老了,但根還活著。春天接點新枝,三年就能結果。孩子們有梨吃,比城裡那些糖葫蘆實惠。”

郭天佑把圖紙展開,蹲在地上鋪平:

“先生,俺昨晚跟工頭們商量了。宿舍還是十層,但每層減兩戶,做成四人間,帶小灶臺和茅房。底層留兩間大通鋪,給剛進來的孩子過渡。圍牆高一丈二,頂上嵌‘警戒符陣’,有人翻牆就亮紅光。”

鄭毅指著圖紙西北角:

“這裡加一間暖房。”

“冬天給年紀小的孩子住。”

“地龍燒炭火,上面鋪厚褥子。”

三人同時點頭。

趙三槐忽然問:

“先生……孩子從哪兒來?”

鄭毅看向遠處城牆。

城牆上,幾個城衛正往箭垛上堆沙袋,沙袋被雪水浸得發暗,堆上去像一排蹲著的灰熊。

“城裡孤兒。”

“還有……父母雙亡的。”

“父母在的,但養不起的。”

“願意來的,都收。”

趙三槐沉默片刻,低聲:

“先生……俺怕……來的人太多。”

鄭毅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多就多。”

“蓋不夠……再蓋。”

“人……總不能凍死、餓死、病死在街頭。”

枯蓮真人嘆了口氣:

“老朽這把年紀,頭一回覺得……蓋房子,比煉丹還重要。”

鄭毅沒接話。

他轉身往回走。

腳步踩在泥濘的雪地上。

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像踩在一塊巨大的溼海綿上。

身後三人跟上。

雪又開始飄了。

細細密密。

落在四人肩頭。

落在梨樹禿枝上。

落在廢棄的土坯房頂。

像在給這片荒地。

蓋上一層薄薄的白被子。

三天後。

福利院動工。

先拆舊房。

工匠們用鐵鎬砸土坯牆,牆皮大片大片往下掉,露出裡面的秫秸和幹泥。拆下來的土坯被碼成整齊的垛,準備用來填平低窪處。梨樹被連根挖起,樹根盤根錯節,像一張巨大的灰色蛛網,挖出來時帶著溼土和斷裂的鬚根,土腥味瞬間瀰漫整個果園。

新地基用黑巖打底。

十二根玄鐵樁被打樁機一下下砸進地脈,每砸一下,地面就震顫一次,像大地在低吼。樁頂用鐵箍箍住,箍上刻著“千鈞固地陣”的陣紋,陣紋在陽光下泛出暗金光。

圍牆先砌。

黑巖一塊塊疊上去,石縫用糯米汁和石灰拌成的灰漿填實,灰漿幹了之後硬得像鐵。牆頭嵌警戒符陣,符文用硃砂畫成,畫完後以靈力啟用,符文亮起一道淡藍光幕,像一層薄薄的冰面覆蓋在牆頭。

內院先蓋三間大通鋪。

每間能住二十個孩子。

炕用青磚砌,炕下走地龍,地龍煙道連到院外菸囪。炕面鋪厚褥子,褥子是城裡婦人們連夜縫的,棉花是從城外棉田新收的,曬得乾透,彈得蓬鬆。

廚房建在院子東南角。

大灶臺能同時煮十口大鍋。

鍋是生鐵鑄的,鍋底厚兩寸,燒柴火時鍋沿都能燙手。灶臺旁挖了個地窖,地窖用黑巖砌牆,冬天能存菜、存肉、存冰。

學堂建在最北面。

三間並排。

每間能坐四十個孩子。

黑板用玄鐵板打磨,板面塗了特殊漆,粉筆寫上去清晰,擦得乾淨。桌椅是榆木的,桌面光滑,凳子四腿穩固,專門請城裡最好的木匠做的。

三進院子。

前院學堂。

中院宿舍。

後院菜地和活動場。

圍牆高一丈二。

牆頭嵌警戒符陣。

牆外挖了護城河。

河水引自寒淵河支流。

河上架小石橋。

橋頭立牌。

牌上刻四個字:

“鴻運福利院”。

開院那天。

雪停了。

陽光很好。

院門大開。

門楣上掛著塊新匾。

匾是紫檀木的。

字是鄭毅親手寫的。

四個大字:

“幼有所依”。

匾下站著鄭毅。

灰青布衫。

腰懸紫金劍。

他看著院門外排成長龍的孩子和老人。

有孤兒。

有父母雙亡的。

有被遺棄的。

有父母殘疾養不起的。

有……父母還在,卻願意送來的。

隊伍很長。

從院門一直排到巷口。

有的孩子抱著破棉襖。

有的老人拄著柺杖。

有的婦人懷裡抱著嬰兒。

他們看著鄭毅。

目光裡滿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鄭毅走上前。

聲音不高。

卻讓每個人都聽見:

“歡迎回家。”

“從今天起。”

“這裡……是你們的家。”

人群裡有人哭出聲。

有人跪下。

有人把孩子舉過頭頂。

鄭毅抬手。

示意大家起來。

他看向第一個孩子。

一個六七歲的男孩。

男孩衣服破得露棉花。

腳上鞋露腳趾。

他怯生生地看著鄭毅。

鄭毅蹲下身。

與他平視。

聲音很輕:

“叫什麼?”

男孩聲音發抖:

“俺……俺叫小石頭。”

鄭毅點頭:

“小石頭。”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餓了有飯。”

“冷了有衣。”

“想學東西……有人教。”

“想玩……有人陪。”

“沒人敢欺負你。”

小石頭眼淚掉下來。

卻用力點頭:

“先生……俺……俺信您。”

鄭毅揉了揉他的頭。

起身。

看向眾人。

聲音不大。

卻穿透風雪:

“都進來吧。”

“家……開門了。”

人群動了。

像潮水。

湧進院門。

鴻運城東的福利院在開張後的第一個月裡像一鍋剛熬開的粥,熱氣騰騰卻又亂糟糟。院門前的石獅子被孩子們爬得油光發亮,獅子嘴裡的銅鈴鐺被扯得叮噹作響,一到放學時辰鈴聲就沒停過,像有人在裡面拼命搖晃。院牆根的臘梅開了幾朵,紅得發黑,花瓣被風吹落,落在青石板上,被來來往往的小腳丫踩成一團團溼紅的印子。廚房煙囪整日冒著白煙,煙味裡混著小米粥的甜、蒸饅頭的面香和偶爾飄出的蔥花炒蛋的油氣,風一刮就把這些味道吹進後院的菜地,菜地裡的小白菜和菠菜葉子被燻得油綠髮亮。

鄭毅這天沒去城主府議事廳,也沒去校場看趙三槐操練新兵。他披了件舊灰棉袍,腰間沒佩劍,只在袖口別了一支炭筆和一個小本子,從福利院後門溜出來。棉袍下襬沾了晨露,溼答答地貼在小腿上,走路時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他沿著城東窄巷往南走,巷子比主街窄兩倍,兩側土牆上爬滿枯死的牽牛藤,藤蔓幹得像老人的手指,風一吹就“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聲耳語。

巷尾第三條岔路口有個破舊的磚窯,窯頂塌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窯膛,窯膛口長出幾叢狗尾巴草,草尖上掛著露珠,在陽光下晃得刺眼。窯旁堆著些廢棄的磚頭和碎瓦片,磚縫裡鑽出幾株倔強的蒲公英,開著毛茸茸的白球。窯門口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瘦得像根蘆柴杆,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袖口磨得發白,褲腿捲到膝蓋,露出一雙凍得紫紅的腳丫。他手裡捏著一根燒火棍,正在地上畫圈,圈裡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頂上有個煙囪,煙囪裡冒出三縷彎彎曲曲的煙。

鄭毅在巷口停下,沒急著走過去。他靠著牆角的土牆,土牆上還殘留著昨夜凍結的薄冰,冰碴硌得肩頭髮涼。他就那麼靜靜看著,看了足足一盞茶時間。

男孩畫完房子,又在旁邊畫了個小人,小人手裡拿著把劍,劍尖指著房子。畫完他忽然停下筆,盯著那把劍看了半天,然後猛地用燒火棍把小人塗黑,塗得一團漆黑,像一團燒焦的炭。他把燒火棍往地上一扔,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開始一抽一抽。

鄭毅這才走過去。

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瓦片上幾乎沒聲音。

男孩猛地抬頭。

看見來人,先是一愣,隨即認出,眼睛瞬間瞪圓。他跳起來,想跑,卻被鄭毅抬手攔住。

“別跑。”鄭毅聲音很輕,“我不是來抓你的。”

男孩站住,警惕地盯著他,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變聲期沙啞:

“先生……你怎麼知道俺在這兒?”

鄭毅蹲下身,與他平視:

“聽人說,城東有個叫小六的孩子,不肯去福利院,天天睡磚窯。”

男孩——小六——撇嘴:

“他們管得著嗎?俺又沒偷沒搶。”

鄭毅點頭:

“沒偷沒搶。”

“但你冷。”

小六低頭,看了看自己凍得發紫的腳丫,聲音悶悶的:

“冷慣了。”

鄭毅沒接這話。

他伸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熱乎乎的糖糕。

糖糕是用糯米蒸的,外面裹了一層紅糖漿,熱氣還在往外冒,糖漿拉絲般黏在手指上。他把糖糕遞過去:

“吃吧。”

小六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大口咬下去。糖漿粘在嘴角,他用袖子一抹,袖子本來就髒,這一抹更花了。

鄭毅看著他吃。

等他吃完,才開口:

“為什麼不去福利院?”

小六把糖糕渣嚥下去,聲音發澀:

“俺不去。”

“俺爹死前說,男人不能靠別人養。”

鄭毅沉默片刻:

“你爹……怎麼死的?”

小六低頭,聲音更低:

“去年冬天,城東發大水,俺爹去救人,被水沖走了。屍體三天後才在下游找到……俺娘第二年病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帶上哭腔:

“俺不想欠人情。”

“福利院……那是別人施捨的。”

鄭毅看著他。

目光很柔。

卻也很沉。

“你覺得……欠人情,是丟人的事?”

小六用力點頭:

“俺爹說過,男人要靠自己。”

鄭毅忽然問:

“那你爹救人……是施捨嗎?”

小六一愣。

鄭毅繼續:

“你爹救的那幾個人,現在過得怎麼樣?”

小六聲音發抖:

“他們……他們給俺送過幾次米……俺沒要。”

鄭毅點頭:

“你爹用命換了他們的命。”

“那是施捨?”

小六眼淚掉下來。

他死死咬著嘴唇:

“可俺……俺不想當乞丐……”

鄭毅伸手。

輕輕按在他頭頂。

聲音很輕:

“你不是乞丐。”

“你是……想活下去的孩子。”

“你爹用命護了別人。”

“現在……輪到別人護你了。”

小六哭出聲。

哭得撕心裂肺。

鄭毅沒說話。

只是讓他哭。

哭夠了。

他才開口:

“福利院不是施捨。”

“是家。”

“家……是可以回去的。”

小六抬頭。

眼淚糊了滿臉。

“先生……俺……俺能去嗎?”

鄭毅點頭:

“能。”

“現在就去。”

他起身。

牽起小六的手。

小六的手冰涼。

卻死死攥住鄭毅。

兩人走出磚窯。

雪還在下。

落在兩人肩頭。

小六忽然停下。

抬頭看鄭毅:

“先生……俺以後……也能像您一樣……護別人嗎?”

鄭毅看著他。

目光很柔。

聲音很輕:

“能。”

“等你長大。”

“就能。”

小六用力點頭。

眼淚又掉下來。

卻帶著笑。

鄭毅牽著他。

往福利院走去。

翌日清晨,鴻運城北校場外已經擠滿了人。雪後初晴的陽光把青石地面照得發白,反光刺眼,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凍土的寒冽,混雜著城牆根剛燒過的炭火味和遠處河道飄來的溼腥。校場正門兩側的旗杆上,新換的深藍大旗被風吹得啪啪作響,旗面上用銀線繡的“鴻運衛”三個字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三把懸空的刀。

場外的人越聚越多。賣早點的攤子被擠得只能縮到牆角,熱氣騰騰的豆腐腦鍋被推到一邊,滷水表面結了一層薄膜,油條攤的鐵絲網架上還掛著幾根沒賣完的,油漬在陽光下泛黃。婦人們抱著孩子站在最外圈,孩子踮腳往裡看,大人就託著他們屁股往上舉。幾個剛從工地跑來的匠人滿身灰土,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鐵錘,錘柄上沾著幹掉的泥點。連城東福利院剛滿月的嬰兒都來了,被母親裹在厚棉襖裡,只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盯著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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