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先生回來了!(1 / 1)
周圍全是不間斷的咀嚼聲和沉重的喘息聲。沒了指令的獸群開始變得極度混亂,幾頭青脊狼正為了一塊鐵甲犀的爛肉互相撕咬,利齒撞擊的聲音在霧氣裡傳得很遠。鄭毅從一頭正低頭進食的炎獅身側滑過,那畜生鬃毛上的火焰燎到了他的袖口,散發出一股焦臭味,但他甚至沒有呼吸,心跳穩得像是一塊頑石。
越往黑松林深處走,地勢便越發崎嶇。
鄭毅在林緣的一棵枯楊樹後停下了腳步。前方原本茂密的樹林被人硬生生地伐出了一塊空地,迷霧在這裡似乎被某種力量屏退了一些,隱約露出了裡面的營帳輪廓。
那不是妖獸的巢穴。
那是人的營地。
“還沒好嗎?那頭魔猿的本命牌碎了,姓鄭的肯定發現了端倪!”一個尖細刻薄的聲音穿透了林間的死寂。
鄭毅整個人如同一張薄紙,緊緊貼在佈滿青苔的樹幹陰影裡。他屏住呼吸,全身毛孔緊閉,將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急什麼?魔猿死就死了,只要‘萬獸血靈陣’的母旗還在,那幾萬頭畜生照樣能把鴻運城給磨平了。”另一個聲音聽起來沉穩許多,卻帶著一股子陰鷙的狠辣,“黃德龍,你當初找我合作的時候,可沒說那個鄭毅是個能斬六階妖獸的硬茬子。”
鄭毅心中猛地一沉:黃德龍?
黃家。
那個在鴻運城建立之前,幾乎壟斷了方圓幾百裡藥材和糧食貿易的商賈世家。自從鴻運城立起來,鄭毅推行平價糧、建立福利院,黃家的鋪子便一天不如一天,甚至連他們賴以生存的私設關卡也被鐵獨眼帶人給拆了個乾淨。
“吳仙師,我黃家為了買這些控魂晶,可是把三座金礦都抵出去了!”黃德龍的聲音變得急促,隱約能聽到他不安地來回踱步,靴子踩在枯枝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原本以為這一波獸潮能直接讓那座城變成廢墟,誰知道那個姓鄭的竟然弄出了什麼黑巖城牆。再拖下去,一旦被青雲宗的人察覺,我黃家可就徹底完了!”
“哼,青雲宗?他們現在正忙著應付南邊的魔亂,哪有閒心管這個窮山溝。”吳仙師冷笑一聲,“現在的畜生們只是沒了領頭的。等我換上這枚‘嗜血陣石’,它們就會進入狂暴狀態,不把城牆撞塌,它們是不會停下的。到時候,你想要的鴻運城地契,還有那個姓鄭的腦袋,都是你的。”
鄭毅悄無聲息地往營地側方挪動。
他看清了,在那空地中央,立著一根約莫丈許高的漆黑旗杆。旗面像是由無數層層疊疊的人皮縫製而成,上面刻滿了扭曲的紅紋,那些紋路像是有生命一般,不停地蠕動吸吮著空氣中瀰漫的血氣。
而在旗杆四周,坐著六個身穿黃衣的家族護衛,每人手裡都握著一枚散發著微光的靈石,將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陣法。
黃德龍此時正站在旗杆旁,他那一身錦緞長袍在泥濘的林子裡顯得滑稽又突兀。他的一隻手正死死攥著一疊發黃的文書,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動作快點!那種紫金劍氣……我剛才在林子裡都感覺到了。”黃德龍的聲音顫抖著,“只要鄭毅死了,我就在那座城的位置蓋一座最大的銷金窟。我要讓那些賤民重新跪在地上求我施捨陳米!”
鄭毅的眼神裡閃過一抹極度的厭惡。
他原本以為背後會是某個敵對的宗門,或者是為了爭奪地脈的梟雄。他怎麼也沒想到,發動這場讓數萬百姓懸在生死線上的災難,僅僅是因為一個奸商那點可悲的獨佔欲和私憤。
為了那點商業衝擊,就讓幾萬頭妖獸屠城?
“吳仙師,那母旗……真的能防住那個劍修?”黃德龍還是不放心,伸手想去摸那杆黑旗。
“別碰!”吳仙師猛地喝止,“這血靈陣勾連著外面所有妖獸的神魂。現在它們正處於某種平衡態,一旦被幹擾,後果你承擔不起。那姓鄭的就算再強,也不過是個獨行俠,他進不來的,我這陣法外圍佈置了三層……”
話音未落。
一道細微的、極其輕靈的劍鳴聲,在吳仙師的耳畔突兀地響起。
那不是從遠處傳來的,更像是在他的識海深處直接炸開。
“誰?!”吳仙師臉色鉅變,猛地轉身,雙手飛速掐訣。
然而,已經遲了。
鄭毅的身形已經不再隱藏,他像是從虛空中踏步而出的戰神。紫金長劍在他手中並沒有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將所有的能量都內斂到了極致,劍身周圍的空氣因為高度壓縮而扭曲塌陷。
“黃掌櫃,你的銷金窟,恐怕蓋不起來了。”
鄭毅的聲音平靜如冰。
他在虛空中一滑,整個人化作一道紫金色的電光,沒有去理會那吳仙師的防禦法術,而是直取那杆漆黑的母旗。
“攔住他!快攔住他!”黃德龍嚇得一屁股癱在泥地上,手裡那疊地契散落一地。
六個黃家護衛雖然驚駭,但本能地從懷裡掏出兵刃。然而,他們甚至沒能看清鄭毅的動作。鄭毅在掠過他們身側時,劍鞘微微一震,六道細小的劍氣精準地擊碎了他們手中的靈石。
靈力瞬間反噬,六人齊齊噴出一口鮮血,委頓在地。
“姓鄭的!你找死!”吳仙師怒喝一聲,從懷裡祭出一面青銅小盾,盾牌瞬間變大,試圖擋在母旗前方。
鄭毅沒有拔劍。
他只是伸出了左手,掌心之中,一朵小巧得近乎可愛的金色火蓮正緩緩旋轉。
“爆。”
火蓮脫手而出,輕飄飄地撞在了那漆黑的母旗杆上。
沒有預想中的驚天爆炸。
金色的火焰接觸到黑旗的瞬間,就像是滾燙的烙鐵按進了積雪。那些由人皮和血氣凝成的紅紋發出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尖叫聲,緊接著,那股原本有序脈動的血色能量流,瞬間變成了一團亂麻。
“不!快停下!”吳仙師發瘋似的撲過去,想要穩住陣法。
“已經晚了。”鄭毅單手持劍,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隨著一聲清脆的“咔嚓”聲,那杆巨大的黑旗從底部齊齊斷裂。那一瞬間,原本屏退迷霧的力量徹底崩塌。
而在那一刻,鄭毅敏銳地感覺到,外面黑松林裡原本混亂的妖獸喘息聲,停滯了一秒。
那種寂靜,比暴雨前的壓抑還要可怕。
吳仙師臉色煞白,他死死盯著那斷裂的旗杆,嘴唇哆嗦著:“你……你這個瘋子。你毀了母旗……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它們自由了。”鄭毅收劍入鞘。
“不,意味著這幾萬頭畜生在這一刻都會失去最後的一絲理智!”吳仙師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連地上的法器都顧不得撿,轉身就往樹林另一側狂奔,“反噬……血靈陣的反噬要來了!它們會撕碎看到的每一個活物!”
黃德龍還愣在原地,他手忙腳亂地去撿那些沾滿爛泥的地契,嘴裡嘟囔著:“地契……我的地契……吳仙師你跑什麼?殺了他啊!”
就在這時,林子裡傳來了第一聲咆哮。
那聲音不再是試探,也不再是受控的衝鋒,而是一種充滿了暴戾、痛苦和無盡飢渴的野性釋放。
鄭毅站在空地邊緣,看著那些原本蹲守在周圍的鐵甲犀,它們的眼睛在母旗斷裂的一瞬間,從渾濁的血紅,變成了深不可測的漆黑,緊接著又燃起了瘋狂的綠火。
一頭鐵甲犀猛地撞進了營地,它那巨大的頭顱直接將頂在前面的營帳挑飛,目光瞬間鎖定了正站在那裡的黃家護衛。
“啊——!”
慘叫聲瞬間撕裂了樹林。
沒了陣法的掩護,這個營地在飢餓且憤怒的獸群眼中,就像是一盤擺在餐桌中央的肥肉。
“救命!鄭先生救我!”黃德龍終於反應過來了,他看著那頭正噴著粗氣朝他衝過來的巨獸,連滾帶爬地往鄭毅方向跑,“我把錢全給你!鴻運城歸你!全是你的!”
鄭毅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是你招來的。黃掌櫃,你就留在這裡,慢慢品嚐你親手釀的酒。”
鄭毅說完,整個人再次化作一道灰影,輕飄飄地躍上了一株高聳入雲的紅松樹頂。
從樹頂往下看,整個黑松林已經變成了沸騰的殺戮場。失去了束縛的妖獸們陷入了某種瘋狂的“無差別攻擊”中。那頭原本朝著城牆前進的鐵甲犀,此時正憤怒地用獨角將身邊的青脊狼挑上天。
而那個黃家的營地,已經徹底被獸群淹沒。
黃德龍的哀嚎聲很快被連綿不斷的妖獸怒吼所覆蓋。鄭毅看到那個所謂的吳仙師跑出去沒多遠,就被幾頭從高處俯衝下來的巖鷹給按進了泥沼裡。
“罪有應得。”
鄭毅站在樹冠上,風吹得他狐裘的絨毛亂顫。
他看向鴻運城的方向。因為母旗的崩毀,原本朝著城門壓過去的黑色洪流開始由於自相殘殺而瓦解。雖然還有一些零散的妖獸在由於慣性衝擊城牆,但那種成建制、有節奏的毀滅性壓力,正在飛速消散。
“天佑,三槐,剩下的,就看你們的了。”
鄭毅深吸一口氣,他沒有立刻回城,而是盤膝坐在樹梢上。他在等。
等這股由於陣法崩毀帶來的狂暴徹底發洩完。
林子裡,血氣沖天。
黃德龍那些散落在泥水裡的地契,被一頭路過的炎獅一腳踩進地縫,又被隨後趕來的妖獸群踩成了爛泥。
此時的鴻運城牆上。
郭天佑趴在垛口,揉了揉眼:“先生,你看!那些畜生在打架!”
趙三槐也看呆了,只見原本正排著隊撞牆的鐵甲犀,忽然轉過頭,一角頂穿了後面跟著的一頭地龍。
“母旗毀了。”枯蓮真人感受著空氣中消失的那股邪惡波動,猛地一拍大腿,老淚縱橫,“先生成功了!那是母旗崩毀引發的騷亂!”
“兄弟們!開城門,捅它們的腚眼子!”鐵獨眼也不知從哪兒掙扎著爬了起來,纏著滿身的繃帶,手裡拎著根棍子,狂笑著大喊,“趁它們亂,要它們命!”
“殺——!”
鴻運城的喊殺聲,第一次壓過了妖獸的咆哮。
初升的太陽終於撕破了連日來的陰霾,淡金色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鴻運城外的黑巖城牆上。風不再像刀子般冷冽,卻夾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氣、焦糊味,以及妖獸內臟破裂後散發出的刺鼻酸臭。
護城河裡的水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粘稠的暗紅液體在鐵蒺藜的縫隙間緩慢流淌,幾具殘破的鐵甲犀屍體像一座座小島般卡在河道中央,水面上漂浮著大片大片凝固的脂肪和被燒焦的皮毛。成群的食腐烏鴉在天空中盤旋,發出沙啞的嘶鳴,卻因為城牆上殘留的肅殺之氣,盤旋了許久都不敢真正落下來。
鄭毅的靴底踩在混合著血水和碎肉的泥濘裡,發出“吧唧吧唧”的黏膩聲響。他推開那扇沉重的包鐵側門,走進了城。
“先生!先生回來了!”
靠在城門洞裡打盹的趙三槐猛地驚醒,他原本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把卷了刃的砍刀,看到鄭毅那一身灰狐裘的瞬間,手一抖,砍刀“咣噹”一聲掉在了青石板上。他瘸著那條腿,連滾帶爬地迎了上去,眼眶瞬間就紅了。
“哭什麼。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嗎。”鄭毅拍了拍趙三槐的肩膀,手指上的血汙在趙三槐的粗布衣服上蹭出了幾道暗紅的印子,“外面黃家的人已經死絕了,獸潮散了。城裡情況怎麼樣?”
“好!都好!”趙三槐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和眼淚,指著城牆上方,“就是大夥兒累脫了相。昨晚後半夜,那些畜生突然發了瘋一樣互相咬,咱們在牆頭看了一夜的戲。鐵老大沒死,就是斷了八根骨頭,剛才還嚷嚷著要讓人抬他上城頭看剝皮呢!”
順著趙三槐指的方向,郭天佑正站在一輛裝滿石料的板車上,手裡揮舞著一卷沾著血手印的賬冊,嗓子已經徹底啞了,喊出來的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