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記得(1 / 1)
凌晨十二點半,醫院外面雨停了,但忽然起風了,風裡的寒意沁骨冰冷,從急診科門口吹過來時,顧淮生下意識的摸了一下腿。
天冷,他腿又疼了。
腿疾多年,除了下屬,就只有沈清歡是真正關心他。
爺爺和父親後媽,表面上的和諧不過逢場作戲,而整個顧家,顧渺渺也是真心尊敬他。
誰好誰壞,他不是沒有分辨的能力,只是經歷過母親的事,他不敢輕易相信誰。
他目光盯著醫院的走廊,燈光昏昏暗暗,他眼裡覆著一層冰,照不進眼底。
秦海棠坐在一旁,說完了沈清歡和他十年前的事,她偏過頭看他,心裡好奇:“我說完這些,你還是記不起她嗎?”
顧淮生收了視線,手放在腿上,他淡淡的應了一聲:“記得。”
他不記得這件事,也不記得她,但經人一提,總是有些記憶的。
十年前,沈清歡才十二歲,跟現在的她相比變化挺大,他認不出來也是理所應當,更何況,他不會對那樣的小事情上心。
這十年當中,他經歷過太多的暗殺,他不可能每一次都記得,但秦海棠講述了,他的記憶回籠,就開始想起了那個小女孩。
秦海棠也沒多問原因,也沒覺得顧淮生一定要記得,他身上故事太多了,記不得一兩件也是正常。
“歡兒她一直把你當成她的救命恩人,這麼多年,一直是這樣,她為了你,一次戀愛沒談,就是心心念唸的想找到你,上次我給她介紹凌宇,她還毫不猶豫拒絕。”秦海棠繼續說著,目光盯著病房,心裡眼裡都是擔憂。
顧淮生心思沉重,想到沈清歡跟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她總是溫溫柔柔,也不會太不依不饒,更不會讓人覺得厭煩,她很乖,乖到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他忽然想到了好多事情,她站在車邊,很認真的說:“先生,我會努力的。”
她站在車邊,遞給他一個口袋:“先生,這是保暖褲。”
她站在別墅外的路上,仰起臉,眉眼彎彎:“先生,我好喜歡你哦。”
她倒在他懷中,認認真真的回:“先生,我管的是家事。”
她站在人海中,拽住他的袖口:“先生,不要和傻子講道理。”
她站在冷風中,身上裹著他的長大衣:“先生,你相信我嗎?”
她站在樓梯邊,盯他的腿:“先生,你又沒穿保暖褲。”
她喝醉了酒,紅著臉,嘟著嘴,像是生氣:“先生,你總是不聽我的。”
許許多多的事,他都記得,她總是先生先生的叫他,聲音溫溫軟軟的,很乖,嗓音很甜,就那麼一點點的叫進了他心裡。
她不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人,可她也不會對一件事說放下就放下,就好像是穿保暖褲這件事,她每天提醒一遍,天天提醒,他不想穿都難了。
想到這些,他心裡是暖的,腦子裡也是亂的,秦海棠的話他聽到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就像秦海棠說的一樣,哪有她那麼傻的姑娘啊,將那樣的事情當成恩情。
換成別的女孩兒,恐怕會認為當時的他是一個殺人狂魔。
心裡有些亂糟糟的,顧淮生坐不住,杵著柺杖起了身:“我去看看許逸。”
秦海棠仰起臉看他:“好。”
經過今晚的交談,秦海棠就算再不喜歡顧淮生,也至少能感覺到,這個男人對沈清歡不是沒感覺的。
杵著手杖一路往走廊深處走,顧淮生找到了許逸的病房,他推門進去,許逸正躺在床上,手上、臉上,包了幾層紗布。
一進去,顧淮生嗓音冷冷的開了口:“嚴重嗎?”
許逸傻傻地笑:“顧爺,我沒事,死不了的。”
他想問問沈清歡的情況,可又不敢問。
顧淮生站在病床邊,他很高,身影將許逸籠罩在陰影下,許逸覺得心裡汗津津的,可又不敢發火。
良久的沉默後,顧淮生忽然開了口:“許逸。”
許逸惶恐:“顧爺,怎麼了?”
顧淮生說:“南邊專案書被偷的事情,你給我好好查一查,如果再找不到偷專案書的人,你就別回來上班了。”
許逸頭頂頂了三個問號?
他不是已經查過了嗎,除了沈清歡,沒有人有這個可能偷到專案書。
許逸想說點什麼,顧淮生就給他留下一句:“你只有半個月時間。”
說完,他杵著手杖就走了。
許逸疑惑,所以顧淮生是不相信偷專案書的人是沈清歡?
顧淮生剛出門口,就迎面撞上跑過來的秦海棠:“顧淮生,歡兒她醒了,但是,但是……”
她一直在哭,說不出來話,顧淮生聽得著急,杵著手杖就往急救病房跑。
到了病房外,他聽到裡面傳來痛心疾首的嘶吼聲,嗓子是啞的:“別……我疼,好疼,別碰我,求求你們,不要碰我。”
沈清歡躺在窄小的床上,醫生按著她的手想讓她平復下來,可她一直在掙扎,眼睛睜不開,疼得她幾乎就要麻木,她滿身是汗,包紮過的傷口被她這麼一鬧騰,又開始滲血。
顧淮生衝進去,想安撫沈清歡的情緒,可她這會兒誰也看不到,誰也不認識,心裡還停留在顧越銘傷害她的恐懼上,她一直掙扎,一直喊疼,渾身的紗布又染上了血。
醫生的手還抓著沈清歡的手,顧淮生看得心揪成一團,他伸手開啟醫生的手:“她疼,你還碰她,你是想讓她疼死嗎?快點給她止痛。”
醫生被嚇了一跳,推了推眼鏡說:“她是身上有玻璃渣還沒清乾淨,眼睛睜不開是因為眼睛裡也有東西。”
顧淮生陰沉著臉吼:“你給我說什麼?我是醫生嗎?”
醫生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病人,但還是被顧淮生的氣場震懾到,他沒辦法,去下了醫囑,讓麻醉師注射了麻醉劑,又開始了清理碎玻璃渣。
這一次,為了徹底清除乾淨,醫生硬是忙活了一個多小時。
出來時,已經快兩點了。
醫生摸了一把滿頭的汗水:“東西清理得差不多了,等她醒來再看看情況。”
顧淮生沒有心思跟醫生聊什麼,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害怕和擔憂更是將他覆蓋住。
很多年了,他已經很多年沒這麼害怕一個人出事了。
醫生處理好了一切,顧淮生和秦海棠就陪在病房裡。
病床上,沈清歡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眼睛包了紗布,額頭也纏了一圈,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紗布,身上還有紅疹,她蓋著潔白的被子,只有臉和手露在外面。
她手上紮了針,液體一滴一滴的往她身體裡送。
凌晨三點半,沈清歡醒了,但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她眼睛看不到,只有耳朵裡有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還能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她這是在哪兒?
她已經被打死了嗎?
她什麼都不知道,這種深深的恐懼感籠著她,她想哭,可哭不出來,她想喊,喉嚨很乾。
她漸漸崩潰,顧淮生和秦海棠才察覺了她的異樣。
“歡兒。”
“沈清歡。”
兩個人同時喊,同時上前去檢視她的狀況。
沈清歡聽到熟悉的聲音,這才漸漸安靜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太乾了。
秦海棠喂她喝了點水,她好受之後,才叫了一聲:“先生。”
聽到這聲熟悉的“先生”,顧淮生的心才漸漸有了溫度,他眉心緊蹙著,手不自覺的覆在沈清歡的手腕處:“我在。”
他聲音很輕,小心翼翼的,生怕嚇到了她。
“我沒事了嗎?”她張開唇,嗓音有些顫,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