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十年前（1 / 1）
十年前的六月二十一號，週五。
柏城的夏季來得比南邊晚，到了六月中旬才剛剛升溫，六月和七月是雨季，那一年的雨下得挺長的，連續不停的下了小半月。
那一年，沈清歡十二歲，她讀六年級。
到舅媽家已經一年了，這一年，得舅舅舅媽疼愛，她雖寄人籬下，但過得還是很好。
那天週五，下學後的沈清歡剛到家就被十歲的賀雨涵攔在了門外。
“沈清歡，你不許進來，你不是我們家的孩子，你就是一個外人，你不配進這個家，我媽媽為了你這個外人，都累成什麼樣了？她一天要打兩份工，沈清歡，都是因為你。”
賀雨涵叉著腰，像個小大人，她指責沈清歡，不許她進去，還一直不停推搡她。
受母親薰陶，沈清歡不是個喜歡招人厭煩的人，她沒有頂嘴，沒有硬著頭皮往家裡闖，她就站在門外，可賀雨涵並未放過她。
“沈清歡，你為什麼不走？難道你還想等我媽媽回來跟她告狀嗎？我告訴你，你要是有良心，你就應該離開我們家，我爸爸媽媽不是有錢人，供我和哥哥讀書已經很辛苦了，再供你這麼一個拖油瓶，她會累死的，如果不想讓她累死，你就滾出我們家，你滾，離我們一家人遠遠的。”
沈清歡低垂著頭，書包壓彎了她的脊背，她一身是溼噠噠的，頭髮上還有水。
賀雨涵的話，像一根根針刺進了她的五臟六腑。
寄人籬下，就得承受這些，她一早就知道的，可當賀雨涵將這些話坦蕩暴露在她面前時，她還是害怕了。
是啊，她是一個拖油瓶，她拖累了舅舅舅媽。
小孩子不知道什麼是自尊心，但沈清歡很清楚，她再留下來，舅舅舅媽遲早會因為錢而累死在奔波的途中。
她起夜的時候看到過，舅舅坐在客廳裡抽菸，旁邊舅媽在抹淚：“三個孩子壓力是大點，但不管怎麼樣，歡兒這孩子我們必須得管著。”
舅舅抽著煙，煙霧繚繞的：“嗯，我明天下了班就去跑計程車。”
舅媽說：“那我明天也去燒烤店幫忙。”
賀雨涵不止罵沈清歡，還用掃把趕她早，那時候的她像極了厚著臉皮賴在這裡不走的無奈。
她沒哭，揪著書包帶子，一個人跑下了樓。
那天雨很大，整個街道上都是水，一出小區，她跑了沒兩步，白色的裙子就溼透了，小白鞋也髒了，可她沒有家，她只能漫無目的的在路上游蕩。
她在城市裡走了兩天，餓得很厲害，最後她在垃圾堆裡找了個紙箱子，她窩在箱子裡，裡面墊著撿來的髒衣服，她很餓，但她沒有撿垃圾吃。
那一刻，她很想沈延安，很想那個說過要帶她到處去玩的男人。
那兩天的雨一直沒停，她身上一直沒幹，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捱過來的，但她就是奇蹟的沒有感冒，沒有發燒，就是冷，她縮在箱子中，看柏城的天一點點暗下來。
路過丟垃圾的人不會在意箱子裡有什麼，更不會在意一個無家可歸的小孩。
夜很深了，雨也很大，在滴滴答答的雨聲中，有人在深巷裡說話。
“人都安排好了嗎？”一個聲音在問。
“安排好了，但是這麼半天了，怎麼還沒訊息？”一個聲音在回答。
“管他的，等著吧，反正我們把事情辦好，拿錢就行。”
“你說這人也才二十二歲，作為爺爺的，怎麼這麼狠心能下得去手。”
“你懂什麼？那是柏城望族，人家想做什麼可不是我們能揣測的，我們只管拿錢辦事就好。”
“可……”
那人的話被打斷：“閉嘴，人過來了。”
彼時，遠處有更大的響動聲。
沈清歡縮在箱子中，不敢把腦袋伸出去看，只能聽到一些罵聲和叫聲。
很快，她又聽到亂七八糟的打鬥聲，他不知道是什麼人要打什麼人，只以為是一場鬥毆，可直到有槍聲響起，她在箱子裡才猛烈的顫抖了一下。
她這一顫抖，整個箱子都跟著劇烈的抖動了一下，就算她很快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外人也能輕易察覺箱子裡有人。
緊跟著，又是兩聲槍響，沈清歡聽到有人倒在水裡的聲音。
她嚇得屏住呼吸，小臉慘白。
在槍響之後，有沉重的腳步聲踏著水朝她而來，她盯著箱子上面的縫隙看，直到一雙血淋淋的大手伸下來，她眼睛睜著，幾滴血就那麼毫無徵兆的落進她的眼睛裡，她用力的眨了兩下，逐漸看到一張臉放大在眼底。
“啊！”她嚇得尖叫，不敢去看那張驚悚可怖的臉。
那張臉陰沉著，臉上有血和傷口，頭髮溼噠噠的貼在臉上，那雙眼更是冷得沒有一絲絲溫度，他像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沈清歡才十二歲，又兩天沒吃東西，聲音明顯不大，更是絲毫沒驚動那男人，他的手繼續往下伸，最後落在沈清歡的脖子上。
他手指冰冷，像柏城的冬天，他沒有用力，但沈清歡害怕得顫抖：“你……你別殺我。”
在生死邊緣徘徊，誰不會害怕呢？
從男人的身子側面往後面看，可以看到地上倒了幾個人，血很多，染紅了雨水。
男人將她從箱子裡撈出來，漆黑的眸盯著她，眼中沒有任何溫度，臉上也沒有表情，他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誰的。
雨水砸在沈清歡的身上，她不覺得疼，心裡的恐懼讓她來不及想別的。
良久的對視後，男人將她又塞進了紙箱裡，緊跟著，是他離開的聲音。
沈清歡嚇傻了，她好想跑，可遠處是倒著的幾個男人，她該去哪兒？
她思索著這個問題時，紙箱又忽然開啟了，是剛剛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他被雨淋著，身上的血乾淨了不少，露出他乾淨的五官，是英俊的，帶著幾分少年氣，可那雙眸中又透露著少年不該有的狠辣和絕情。
沈清歡懵懵懂懂望著他，卻在下一秒被一個衣服蓋住了頭，她扯下衣服，看到那男人又往她的紙箱裡丟了很多面包和零食。
她愣住，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像是感動，又像是害怕。
他殺了那些人，卻又給她衣服和吃的！
末了，男人蹲下身子，手中捏著一個帕子，在小心翼翼的擦那把銀色的手槍，他沒看沈清歡，但話是對她說的：“小孩，好好活著。”
沈清歡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久，心裡覺得又英俊又帥氣，可一看到後面倒著的人，又止不住的想，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下一秒，男人起身，扔給她一個蕭條落寞的背影，他很高，渾身都溼透了，他將槍插到腰上，消失在了拐角處。
沈清歡窩在紙箱裡，還沒從剛剛的惶恐中回神，她抱住那件衣服，能嗅到上面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她嗅著嗅著，忽然就笑了，她知道，他不是壞人，他是好人，只有好人才會幫她。
她拆了一個麵包，在紙箱裡囫圇吞棗，沒多久，有車來了。
來的人是舅舅舅媽，而遠處倒著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清走了。
翻開紙箱，舅舅舅媽一看到沈清歡，舅媽在哭，舅舅在打她手：“好端端的，怎麼說走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舅媽有多擔心？”
舅媽抱住沈清歡，將她緊緊抱著，還用手擦她的臉：“歡兒，對不起，是舅媽沒照顧好你，以後別這樣離家出走了，舅媽會擔心的，你嚇死我們了。”
沈清歡心裡難過，怕舅舅舅媽擔心，又怕賀雨涵容不下她，但她也明白，如果再離家出走，舅舅舅媽會傷心死。
當天回家後，舅舅打了賀雨涵一頓，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賀雨涵更討厭沈清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