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暴雨欲來(1 / 1)
話落下時,她望著他看了很久,風從樓下玻璃門縫隙灌進來,館內很安靜,他們之間的距離只剩幾步。
她卻一步也沒動。
許久,她輕聲說。
“可我的‘現在’已經畫得很完整了!”
“是,我知道!”
他垂下眼,語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
“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在你完整的畫布邊上……留一塊我自己的簽名角!”
蘇蔓寧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了眼手錶。
“我們該走了!”
他們並肩走出美術館時,天已經全暗。
街燈一盞盞亮起,打在溼.潤的石板路上,泛起柔白的光暈。
她沒有撐傘,他也沒有說話。
就這麼並肩走了一段路,像過去無數次他們在畫完後繞著老巷散步,不趕時間,不說重話。
直到走到巷口轉角,她停下腳步。
“時嶼!”
“嗯?”
“我們之間……不是沒有可能!”
她語氣極輕。
“只是,我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輕易相信‘可能’的人了!”
他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點頭。
“我知道!”
他說。
“所以我才要試著……讓你相信一次也不會後悔!”
她輕笑了一聲。
“這話你該早點說。
那時候我可能會信!”
“可那時候,我連自己能不能堅持都不知道!”
他說。
“現在……我知道了!”
“你晚了!”
“可我還在!”
她沒有再說話,只抬手輕輕地將自己衣領撥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
風穿過巷口時,她的背影略微晃動了一下。
那不是踉蹌,是一步一寸的清醒。
時嶼站在原地,沒有追。
他知道—她沒有拒絕。
但她還沒有鬆開那些藏在她骨子裡、從另一個人那裡掙出來的防線。
他得等。
等她不再需要一遍遍告訴自己。
“我不能再被靠近!”
而他,願意成為那個等的人。
哪怕這個過程,漫長得連風都會變老。
雨又開始下了,是夜裡三點半的雨,淅淅瀝瀝,沒有雷,沒有風,卻一瞬間模糊了整片窗戶。
蘇蔓寧醒得很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聲響叫醒,睜眼時燈還亮著,她忘了關。
茶杯裡是冷掉的薄荷水,淺綠的顏色在杯底沉著,彷彿昨晚她思緒散亂時留給自己的一個結尾。
她沒立刻起身,只靜靜地坐在床邊,披著一件舊外套,望著窗外那個被雨打溼的世界。
街燈還亮著,畫室外的那棵槐樹已經快要抽出新芽,雨水順著枝丫淌下,滴在地面上,碎成無數斑點。
她起身去倒了那杯水,又擰了擰窗。
雨聲靠得近了些,像是貼在她耳邊低低說話,一下一下,不吵鬧,卻也無法忽略。
她回到桌前,翻開素描本,前幾頁已經畫滿了。
有風,有窗,有那些她不曾命名的影子。
她本打算繼續畫那張“山下之人”的變體稿,可握住鉛筆的一瞬,卻下意識地翻回了前頁。
那一頁,是她在他寄來那副拼貼畫後畫的—她沒告訴任何人,甚至連程晚也沒說。
畫面是她的畫室,一個夜晚的輪廓,窗開著,桌上有畫沒蓋布,紙張邊角翹起。
門沒關,門口站著一個人,手裡拎著一束桔梗,像是等了很久又不敢進來。
她沒畫那人的臉。
她甚至不確定那個人是誰。
可能是林庭深,也可能是時嶼。
又或者,是她心裡某種未曾真正離開的依賴。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素描本合上。
她不想再畫這一頁。
清晨五點半,林庭深還沒睡。
他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一盞小燈撐著他整夜的清醒。
檔案攤了一桌,可他一個都沒動。
他的手機螢幕暗著,桌上那支用慣了的筆橫在畫冊頁尾,像是習慣性地被他握過,卻未真正落筆。
他昨晚去了一趟展館。
並沒有任何重要活動,只是她近期一幅畫入了那場以“邊界”為題的小型展。
他站在那幅畫前整整站了一個小時。
畫名是《夜棲》。
畫裡是一道半掩的窗,光從室內透出來,打在窗臺上,一隻鳥停在窗框外,頭低著,羽毛溼了,像是剛剛飛回來,又不打算進屋。
他沒有看標籤。
他一眼就認出來那隻鳥的樣子,是他曾在某年秋天傍晚隨手畫下的一張速寫草稿—她那時候坐在他身邊,嫌他畫得慢,搶過紙自己補了一筆,在那隻鳥尾巴上添了兩道線,說。
“你這樣畫它飛不起來!”
他不知道她怎麼還記得。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特意畫給他看的。
他只知道,當他站在那幅畫前時,心口疼得幾乎繃斷。
展館的人不多,四周寂靜。
玻璃天頂映著月光,他一個人站在那,不敢出聲,怕打擾了什麼。
怕她看見,也怕她沒看見。
最後,他在留言本上寫了一句話。
【你畫得很好!】
沒有落名,也沒有再寫第二句。
午後的畫室暖氣開得很足,蘇蔓寧換了衣服,正準備出門去和出版社見面。
她最近在準備新書,是她自己提議做的“留白”主題,選的是她這些年從未發表的邊角稿,一些零碎的片段,一些畫不完整的輪廓。
她告訴主編。
“我不想再出那種講故事的畫冊了。
我這次,只想展示我沒說完的那部分!”
對方點頭,沒有異議。
她其實知道,這是她在為自己某種遲遲不願承認的情緒找出口。
不再畫那些情緒飽滿的、語言明確的畫,是因為她現在太清楚:很多事,不是說出來就能算數。
下午會議結束,程晚約她在舊咖啡館見面。
這家咖啡館開了十年,她們幾乎每個月都會來坐一坐。
落地窗不大,但光線好。
蘇蔓寧到時,程晚已經點了她習慣的美式。
“時嶼最近還聯絡你?”程晚問。
她搖頭。
“沒!”
“那你有在想他嗎?”
“偶爾吧!”
她頓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不可能再從誰身上撿回當年的時光!”
“你說得好像很清醒!”
“可我知道自己還沒徹底放下!”
她握著杯子,語氣平靜。
“尤其是……我發現我對林庭深那種鈍痛,好像還在!”
程晚沒說話,只看著她,半晌道。
“他其實最近……挺安靜的!”
“我知道!”
她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散。
“我反而更怕他這樣了!”
“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