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純粹二字(1 / 1)
程天寶就像是個土匪,他微微向前一躬身,將橘子拍在桌面上。
“或者,你們不想要冠軍,我還條命給你們也行。”
說完,他見權衡依然沒有說話的意思,輕輕的聳了聳肩膀,起身向外走去。
等他消失在門外,權衡才抬頭看向二樓:“哥,下來吧,你在那裡站很久了。”
片刻的安靜,接著二樓傳來一陣沉重緩慢的腳步聲,高天放從上面走了下來。
他坐在沙發對面,面沉如冰,抬手給自己倒了杯溫水:“說吧,你和他到底怎麼回事?”
權衡搖了搖頭:“也沒怎麼回事。”
他仰頭看了看天花板:“當年出事之後我去他們家鄉,或許是想報仇吧。結果遇上這小孩不請自來,他說他爸死了,家裡的東西都搜去賠錢,自己活不下去了,讓我選要麼給他個痛快,要麼教他踢球。”
“我對一個小孩下不了死手,當時心裡還是存在報復的念頭。我想他的兒子去走職業球員的道路,想他去被萬人唾罵,想他感受那種付出了所有努力,最後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無力,所以我就教他踢球。”
“這小子對足球有天賦,不輸於我們少年時。”權衡無奈的慘笑起來,“或許因為他爸對足球太過於狂熱吧,這小子對足球也有些狂熱。後來我發現他在外面踢野球掙錢,就是那種贏一場能有一兩百塊錢的那種比賽。”
“他和我根本尿不到一個壺去,這小子除了不打假球,其他能掙錢的球都踢。就是個土匪,流氓,混混……我不想再教他了。但這小子死纏爛打,沒過一年就又找到了我。他掙錢是為了給他母親看病,後來他母親去世了,他就一門心思纏著我要跟我學踢球。”
“我不教他他就在我訓練的時候跑來偷學,把自己弄骨折了幾次。後來我把他安排進涼城三中讀書,那裡的老師是我老朋友。他進三中的第一年就帶領三中拿到了全國初中足球比賽的冠軍。”
高天放雙目圓瞪,睚眥欲裂:“所以,因為他死纏爛打了你這麼多年,因為他拿到了一個業餘聯賽的冠軍,你就能收他做徒弟,你就能忘了鋼子的仇?”
“不是。”權衡苦笑著搖頭,“我從來沒說過他是我徒弟,頂多算是個偷師的。不過,我覺得我們真的有必要讓這種仇恨一代一代的延續下去嗎?如果競技體育只會滋生黑暗和仇恨,那我們這麼努力究竟是為了什麼?”
高天放臉色有些灰暗,忍不住咳了幾聲,他拉開抽屜,倒出幾顆藥放在嘴裡,仰頭嚥了下去。
“你覺得製造仇恨的人是我們?就因為那個人死了,我就應該揚揚手,說無所謂,算了吧。這樣才稱得上你說的大度是嗎?”
權衡垂下頭,他也不知道。
過了好一會,他伸手捂住眼睛,低聲道:“哥,你說,我們為什麼要踢球啊。”
高天放也不知道,因為他也很久沒有回答。
接著他站起來,也跟著離開了房間。
權衡枯坐了一會兒,心裡堵得滿滿的,推著輪椅到外面去吹風,剛出去便看見彭春勇站在院子裡逗孩子完。
他愣了愣,勉強抬眼打招呼:“你們這麼早就回俱樂部了?”
“啊,權隊。”
彭春勇剛把孩子舉起來,逗得他咯咯笑著,看見權衡又趕緊給他放下去,靦腆的笑了笑。
“聯賽下半程馬上要開始了,我早點回來適應一下。”
彭春勇說完之後,下意識的瞅了眼權衡的腳,神情有點尷尬。
“權隊,我聽說您這傷得要養上大半年吧,咱們這下半程的比賽可不好打了,這個夏天兵荒馬亂的,也沒能好好買點人。下半程就爭取能保級就不錯了。”
權衡沉默了一下,他往日跟彭春勇也算不上熟悉,但現在身邊也沒有別的人可以聊天。
他忽然很有說話的慾望。
“春勇,我記得你來得時候,是奔著聯賽冠軍來的吧,現在是不是後悔了?”
彭春勇聳了聳肩膀,有點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其實吧,誰都想搭上嗖快船,嗖一下就能拿到所有的榮譽。但那不就是些想法嗎,不作數的,要是不想聯賽冠軍的事兒,風之恆的工作環境和待遇確實比中原要好,我倒也沒什麼後悔。”
權衡有點意外的看了看彭春勇,這傢伙比他年輕得多,但卻已經有了一個做父親的穩重模樣。
他們在想這樣改革,那樣改革,這種信念那種信念,好像中國足球不能出成績就只有完蛋的時候。
更多的球員其實只關心俱樂部的工資待遇,他們可能這輩子都觸及不到為國爭光的高度,但是他們依然努力的踢好每一場比賽,僅僅是因為職業道德嗎?
權衡看了眼旁邊跌跌撞撞追足球的小孩,他追上了足球就很開心的給彭春勇抱回來,然後彭春勇再一腳給踹出去,整個跟遛狗差不多。
“以後還打算讓你兒子踢球嗎?”他忽然問道。
彭春勇愣了愣:“要是他喜歡的話,可以讓他去踢啊,不過這還是得看天賦的,要是他天生就不是吃這口飯的,我想讓他踢他也踢不了啊。”
權衡倒驚訝了:“踢球這一行,風險又大,又不安全,也不容易出頭,出了頭也是捱罵,你還願意讓他繼續踢?”
“當然。”這次換彭春勇驚訝了,“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幹什麼,喜歡就踢啊。要是贏了比賽就更高興,高興就跟想踢。當然贏得多了就像要一直贏,拿了聯賽冠軍還想拿亞冠冠軍,拿了亞冠冠軍還想去國家隊,去了國家隊當然也想出現成績,亞洲盃,世界盃……”
“但是就算這些都拿不到,大家也可以踢球啊。沒有哪條法律規定,拿不到世界盃的國家就不能發展足球吧。”
權衡驚呆了,他忽然間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彭春勇是典型的足校出身,書讀得不多,在中原踢出了點成績,跳到風之恆來想要那聯賽冠軍,發現跟預期想的不太一樣之後,立刻降低了期望值。
他在俱樂部表現得一直挺穩定,算不上出彩,但也絕對不是短板。
但在這一刻,權衡卻覺得他把所有的聰明人都比下去了,什麼韓通,什麼高天放,什麼羅志,什麼趙梁河,什麼夏澤……
這些搞流派的都是些南轅北轍的蠢貨。
足球,就是因為喜歡才去踢的啊。
因為是比賽,所以要贏的啊!
千種道理匯聚到最後,最好的不過是“純粹”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