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賣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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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看鋪子的孟獠牙隨手翻檢起韓英姿要倒出去的幾本邪派功譜。她看書極快,記性極好,才翻了三遍,那幾本繁瑣奧妙的忍辱經、獸道經,都能背誦出來了。

韓英姿小小吃驚,恭維道,“小孟姑娘你這本事,即便求仙不成,在人間考一個文狀元都是穩的。幸好世界上你這樣的人鳳毛麟角,不然開書鋪的都要關門了。”

孟獠牙淺淺一笑,“和有的人天生耳聰目明一樣,我也只是僥倖有了多聞通的宿慧。這些功譜其實價值不大。如今既然都背了下來,那如何忘記,對我實在是一件麻煩事情。”

韓英姿奇怪,“這幾本雖然是不光彩的邪門功夫,還是極有克敵制勝的用處的,不然尋常煉氣士也不能藏的像寶貝似的。小孟姑娘這樣貶低,難道這幾本破書賣不出好價錢了嗎?”

小孟搖首道,“我倒不是貶低。這幾本功譜自稱為經,固然誇大其詞,也是神通者一生智慧的結晶。只是,人生有限,在克敵制勝的手段上鑽營多了,在根本的形神修煉上就欠缺了。我們學道,總而言之,是為了求索大道,遨遊宇宙。根本的煉形煉神功夫紮實,略學一些符合自己稟賦性情的道術即可。有閒暇的時候,漫遊洞島山河,看遍世上風景。這些雕蟲小技,實在沒空貪多騖得。”

韓英姿笑了,“你是富人不知窮人哀。”

人間哪有修真世家的海量收藏,容不得挑挑揀揀功法。更何況,尋常煉氣士又哪能夢想到遨遊宇宙的一天。神通自然是越多越好,像文臣武將售賣自己的技藝一樣,能賣君王一個好價錢。

他道,“那麼說,這幾本功譜還是有行市。”

他頓了一下,問孟獠牙道,“小孟姑娘,我一點道術基礎也沒有。倘若我要從頭學習正宗的道術,就像小道童那樣,從哪裡開始好呢?”

小孟不假思索道,“沒有人能在三個月速成。”

她旋即輕道,“抱歉。”

韓英姿不以為然道,“小孟姑娘不必顧忌我的麵皮,我就是菜。但是,渾渾噩噩,無所事事,是永遠無法成為合格的道門人的。不積跬步,無以致千里。我不怕苦,也不容易打退堂鼓,可我起碼要知道努力的方向。”

小孟思忖道,“人間的武道,都是道門煉形一科的衍生。韓君學的墨子會武術,又是正宗武道的簡化,至多隻是粗淺,路子是歪不了的。”

韓英姿想,堅持鍛鍊筋骨果然錯不了。不過,小孟以為墨子會的武術是簡化的武道,就不知道其中奧妙了。墨子會對人體筋骨血肉的研究理解並不下與武林,不然絕做不出栩栩如生的機關木人。只是墨子會的武道比較別緻,把訓練真人的筋骨和操控機關木人一視同仁。

韓英姿鄙夷武道書一大堆玄而又玄、模稜兩可的術語,什麼鬼都悟不出來;倒是墨子會的武術手冊條理分明,雖然極端繁瑣刻板,他學起來反而全無障礙。

他不爭辯,靜靜聽小孟說煉神。

小孟道,“各家的煉神傳承不同,其中無限的精彩我是說不盡的。但下面幾個月,韓君怕是全沒有修煉的可能。煉神須要輔助的藥物、靜謐的虛室、還有不可或缺的師長引導。我們往後要跋山涉水去道門,並沒有冥想的虛室和充裕的閉關時日。我的精神訓練的導師是姐姐,而我的道行呢,不夠指導韓君。沒有稱職的導師胡亂煉神,十有八九要走火入魔。”

韓英姿面上沒有絲毫的沮喪。他想,煉神如此玄妙,一定是每個修真世家的傳家秘密。小孟姑娘再如何坦率,也是不敢教他的。

這時小孟又道,“我瞧韓君那麼熱情踴躍,不如從識讀古文奇字開始。煉神暫時是學不了的,但花幾個月學紮實古文奇字,韓君一入道門,就能看懂門中的典籍,明白各種符咒的意思了。”

韓英姿點頭。比起對著牆壁胡亂冥想,學習古文奇字,倒是吃飯穿衣一樣實在的事情。這些古文奇字,人間的書生和尚都認得出來,我可不能輸給他們。想想自己刻了五百個身神符文,卻不知道那些符文的意思,真像一個抄書工抄了一輩子書,一個字不曾認識。

小孟姑娘,“我每天寫一張紙鶴的古文奇字,附上義例法則。堅持三個月,韓君就可以讀些入門的道書了。”

韓英姿謝謝小孟,“不會你的修煉吧?”

小孟淡淡一笑,“無妨事的,我也正好溫習功課。”

小半個時辰過去,韓英姿出清了不要的兵器和丹藥,兌換來一大筆銀票。來客們大概也看厭了冰冪搔首弄姿的吆喝,變得稀稀落落了。

韓英姿向小孟姑娘道,“如今生意既然冷清下來,我去其他鋪子物色些貨物。小孟姑娘有什麼東西要買的,我一併帶來。包在我身上,能省不少錢。”

遊魂會的鋪子還要人看,幾本功譜還沒出掉。而且,韓英姿不覺得小孟姑娘侃價的能耐比市井裡混的自己強。

小孟姑娘卻道,“老待在一角落悶得慌的。韓君,索性我們關了鋪子。沒有掛心的事情,從容遊玩鬼市吧。”

韓英姿想,是他想差了。修真世家本不缺錢,小孟姑娘純是過過店主的癮頭,如今膩味了,是耐不住鋪子的。

“稍等我片刻。”韓英姿道。

他遛躂到了鬼市上的鄰近鋪子,是一位熟人在做小本買賣。

這是一個擺著花花綠綠,糖果一樣藥丸的藥鋪。旗幡上蚯蚓一般寫著“不倒金槍仙丹鋪子”的招牌。一個小女孩子,上捂著一個黑斑紋的白貓當手袋暖手,她戴著一個青龍面具,面具的鬍鬚像蝦鬚那樣。

後面隨著也戴著黑龍面具的黑炭七,還有一個戴著白龍面具、肌肉虯結的樸拙小夥。

韓英姿想,汙衣幫不知從哪個村招來的莊稼漢,農活不做,往城裡討飯吃白食來了。

“秦國的國寶過的很好嘛。”韓英姿喚了那女孩一聲。那白貓先嚇得喵了一聲。

蓉兒眯緊了眼睛,盯著冰冪的臉看了良久,道,“嚇我一跳,韓小哥最近吃了什麼藥,變性了?”

韓英姿道,“一張畫皮掩人耳目,我最近要低調。”

他小心翼翼地擼了擼那隻變小的白虎,道,“來照顧你生意。”

韓英姿問,“這老虎每天吃多少肉,花銷大嗎?”

蓉兒得意道,“不大。我這有的是上好貓菖蒲。一粒的藥效要過了,再補一粒,就一直是小貓了。”

她拎起白虎的尾巴,揪了揪白虎臍下三寸,白虎尖叫,又反抗不得。

韓英姿想,此去太一山,儘量走太平的官道,但要是不得已穿山越嶺,遇到虎豹,這極品貓菖蒲很有用處。他銀錢一撒,要了十斤淡紫色的極品貓菖蒲。

蓉兒眨眨眼,低聲說,“你要出遠門嗎?”

這蓉兒果然伶俐。韓英姿說,“我加你錢,別嚷嚷。白璇也不要告訴。”

蓉兒笑,“我懂。”

她又推薦道,“極品蛇雄黃也一道要了吧。能讓那些蛇怪、蜈蚣精、蚯蚓大王、螞蟻王通通顯出原形,妖力大減。”

山嶺裡既然有虎豹,也有毒蟲。她說的很有道理。韓英姿又是銀錢一撒,要了十斤極品蛇雄黃。

蓉兒趁熱打鐵,“韓小哥,上次的永州五步蛇毒用完了嗎?我們這進了一批新貨。”

她拍拍手。

那個戴白龍面具的莊稼漢小夥子從櫃裡翻出一罐罐淡腥的黑褐藥粉,張望了下來人,向韓英姿道,“這藥叫極品五毒失心散。是我親自抓了五種毒蟲王的毒,熬成配好的。比永州五步蛇強上十倍不止。”

他的聲音老實憨厚,說的東西可嚇死人。

蓉兒幫腔,“我這新徒弟是農家的,叫田穀哲,有點真本領。農家發不了財,來我們汙衣幫混口飯吃。”

韓英姿問田穀哲,“這極品五毒失心散,有解藥嗎?”

有解藥,才能討價還價。每次擅闖韓坊的討債人一旦中了他埋伏的五步蛇毒,就能被韓英姿勒索一筆解藥錢。

田穀哲怪道,“那麼厲害的毒藥,怎麼會有解藥?韓大哥,你看不起我呀!我直接說了,我這五毒失心散泡茶給武道六派的掌門吃,他們連個屁都放不出就翹了。神仙都救不了!”

韓英姿本想擺手說算了。旋即一想,到了別國,要是再遇到澹臺明滅這種兇徒,官府都叫不靈的,還是乾脆的毒藥更利索。

他銀錢一撒,要了一罐田穀哲的極品五毒失心散。既然要了五毒失心散,他連化屍粉也一併要了。別國的汙衣幫他又不認識,真遇上事情沒處找。

他給蓉兒另加了一份錢,“我也開了一個鋪子,倒點私貨,如今全轉給你。”

蓉兒笑,“韓小哥就是疼我。”

她隨著韓英姿轉到了冷僻的遊魂會鋪子,韓英姿拍了拍蓉兒的肩膀,向孟獠牙道,“店盤給她了,招牌我們拿走。”

他取下小孟題的“遊魂會”旗幡,放入自己的納戒。

蓉兒也麻利地換上“金槍不倒分號”的旗幡。

小孟向韓英姿道,“既然做起了遊客,和當鋪子不同。韓君不必攬客,這張畫皮就去了吧。”

她自己先換下了趙錢孫的畫皮,又從納戒取出一張獠牙小鬼的面具遮起本來面目,手上還多了一柄繪著花好月圓的團扇。

她也給韓英姿一張愁眉苦臉的小鬼面具,替他好好戴正。

小孟顯出自己出塵的天仙容儀的時候只有一小會兒,蓉兒卻看直了眼睛,她結結巴巴說,“這位小仙子,我見了都心跳不止。韓小哥,你說,我要告訴白璇姐姐不?”

韓英姿心痛地從納戒裡又撒銀錢給蓉兒。

小孟卻用團扇止住韓英姿,“白璇是韓君的心上人嗎?”

“並不是。只是同窗、同僚、老鄰居。但我不想她知道我要出遠門。”韓英姿道。

小孟道,“原來青梅竹馬了許多年,那大事上何必藏藏蓋蓋的呢?”

小孟笑著摸了下蓉兒的臉蛋道,“隨你怎麼說,你高興就好。”

韓英姿扁了扁嘴,小孟也是有尖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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