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買家(1 / 1)
流連在琳琅滿目的鋪子裡的小孟再沒有提起白璇。韓英姿自欺欺人地以為小孟已經完全忘記了那回事情,儘管他心裡清楚地很:一個有多聞通的人從來不會忘記,只是還沒有到拎出記憶的時候。
小孟的銀錢像流水一樣潑了出去。她並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女孩子。可這次出門,就像鳥兒飛出了籠中,多少日子的壓抑一股腦兒發洩出來。
無論哪個鋪子,只要有什麼新奇的小玩意,她都毫不猶豫地要了下來。韓英姿心裡腹誹不止。比如機關木人的鋪子,賣一種痴肥的黑白熊玩具,空有一個樣子,連四肢都不能轉動。往常韓英姿一眼都懶得看,偏偏孟姑娘歡脫地買了下來。韓英姿想,改明我做一個能動的送她,好上百倍。
他們逛到了一家叫“七十二變”的古書鋪子,韓英姿叫住小孟,“這家不能錯過。”
小孟略掃一眼,道,“這些春宮,你們男人喜歡,我可不愛。”
韓英姿笑了笑,“不止於此。”
他指了指鋪子的另一邊的春宮,倒不是女子,而是清一色美男子,有的雄壯有的清秀。
小孟臉紅耳赤道,“搞不懂你的嗜好。”
“馬上就懂。”
韓英姿招呼七十二變的老闆笑笑生,笑笑生是一個瘦小如鼠的小老頭兒,向韓英姿作了個揖。
韓英姿小聲說,“笑老,我要六張畫皮。男女各三。”他挑了春宮的六個男女圖樣給笑笑生,報了三圍尺寸。這是他給自己,還有身神變裝時候用的。
笑笑生問,可還要給畫皮配衣裳,他這還有冰紈、鮫綃之類的織物。韓英姿說不必了。他要省點花銷,畫皮穿自家的舊衣裳就好了。
笑笑生讓韓英姿稍候,他去鋪子後面的鯉舟打個畫皮樣子。
笑老的影兒消失在鯉舟,孟獠牙問韓英姿,“畫皮也是道門的傳承技藝,我們孟家就無從窺得奧秘。這老兒怎麼學來的?”
韓英姿嘆了一聲,道,“也是我聽娘說來的:笑老本來是道門外門的道童,在燒煉一科上很有天賦。雖然沒有入內門的實力,熬資歷混個外門的道士,管管人間宮觀下面的香會也是有希望的。可惜,年輕時笑老犯了淫戒,被逐出了道門,連外門的道士都沒有做成,淪落到如今的地步。”
小孟點頭,“犯了道門四戒之一,也難怪如此了。道門沒有剝奪他的謀生技藝,也是發了慈悲。”
韓英姿問,“什麼是四戒?
小孟道,“道門的規矩要而不繁,歸結起來,無非四戒三律七條。三律是當做,四戒是不當做。度人、蕩魔、續法是三律;殺、盜、淫、妄是四戒。三律量力而行,但四戒是道士絕不能犯的。”
韓英姿心裡一緊
——妄就是欺騙,他這一輩子騙的人可不算少;淫,他是沒有犯過,但要在夢裡遇到漂亮姑娘,動手動腳的,他就不能保證沒有過了;殺、盜兩條,韓英姿自己都不好意思抵賴:他在鋪子賣的,就是從西河會順來的戰利品;而這些戰利品,就是從韓英姿殺死的西河會煉氣士那裡來的。
小孟道,“道門制訂四戒,就是因為道士們神通廣大,不是王法能夠約束,只好在王法之外,另外重申戒除殺盜淫妄。在人間列國,殺盜淫妄本就是重罪,良民百姓都等閒不會犯下;那麼,神通遠超凡人的道士破了殺盜淫妄四戒,不就比凡人更不堪?逐出門戶,也是理所當然嘍。”
韓英姿不由辯解道,“男女好合,是人之常情。道士們難道都絕情斷欲,把自己的身體當了擺設?那天下無數修真世家從哪裡來的,他們不都是道士的人間苗裔?”
小孟道,“太上忘情,下人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淫戒,並不是戒斷情慾,只是不得濫情濫欲。古時道門的淫戒,限定道侶從一而終。如今稍稍鬆弛,允許道侶緣盡另續。但是,如果和道侶相處時候三心二意,做什麼一雙兩好的迷夢,哼哼,道門的戒律院不知道有多少恐怖在等著那些不專一的男道士呢!”
韓英姿嘟噥,“偏激的女道士想來還是少的。”
小孟白了韓英姿一眼,“每一個內門女道士都是天之驕女,容不得一點怠慢。”
韓英姿打了個哈哈,轉移了話題,
“還有殺戒:有神通的道士當然不能殺害沒有神通凡人。但在凡人之外,也有不受王法約束的邪道和妖怪,道士就不能殺了嗎?就算道士們自己能用無上神通保命,難道他們忍心看凡人受這些邪道的苦?”
小孟不以為意道,“如果壞人不是魔,內門的任何一個道士都能將他們活捉,根本不必殺死他們;如果壞人是魔,那殺他們就是是道門蕩魔的本分,並不算破殺戒。”
“魔……”韓英姿喃喃自語。
不知怎麼的,他的思路飄移到了奇怪的地方。天地之間,道門至高無上。可從小孟言語間的意思來看,天地之間,竟然還有一種魔,能讓道門提足精神,把殺戒拋在腦後,非要除之才心安。
他哆嗦了一下,收拾起自己的心意。他去道門是修道的,又不是去修魔。魔那麼厲害,至少聽上去比西河會都厲害無數倍,孃親在天之靈保佑我,千萬不要碰到才好。
小孟輕輕推了推韓英姿,“韓君,你可別嚇壞呀。魔,也是我聽姐姐傳說的。如今道門的蕩魔院法力無邊,群魔都潛匿無蹤不知多少歲月了。我想,現在即便道門中人,都沒有誰見過魔了。”
韓英姿忙道,“我不是怕這個。我是擔心……小孟姑娘,你知道我是墨者,難免有些行俠任務,手刃過一些兇徒,道門會不會把我做的這些正義好事,當做阻擾我入門的藉口呢?”
畢竟小時候,韓英姿已經被道門拒過一次了。
孟獠牙寬慰韓英姿道,“韓君不必多慮。道門又不是不分好歹的老糊塗。況且,你我如今都還不是道士,一日不入道門,什麼戒都算不到我們頭上。反而是那些參加試煉的外門道童,已經發誓受戒,做起事來倒束手束腳的。”
韓英姿鬆了一口氣。
笑老打好畫皮樣子,從鯉舟轉了回來。連孟獠牙都對他的手藝讚歎不止。
笑老向韓英姿道,“成品要十日之後寄到貴府”。
“三日,我加錢。”韓英姿道。
笑老思忖了下,應了下來。又殷勤向孟獠牙道,“這位姑娘,老朽區區的畫皮可入得您法眼?可也要訂購點什麼?”
孟獠牙爽快道,“但我不要人的畫皮,笑老,你可有黑白熊的畫皮,我覺得裝扮成一隻黑白熊也是蠻好玩的。”
她調皮地擺弄著機關鋪買來的黑白熊玩偶。
笑老道,“幻化靈獸,勉強也能應付過來,只是材料難得,要等些日子了。”
“無妨事,”孟獠牙指韓英姿,“一併寄到他家裡就是。”
兩人兜兜轉轉,又遛躂到一家“人間石劫”的鋪子。這是韓英姿此行的正題。
韓英姿湊近鋪子,卻皺起了眉頭。
“有什麼不對勁?”孟獠牙問到。
看鋪子的是一個尋常樣貌、平平無奇的青年,鋪子上放著一小袋一小袋的靈石樣品。
“招牌還在,但從來沒見過這位。”韓英姿道。
“人事如轉蓬,有什麼奇怪的?”小孟道。
“不不。”韓英姿道,“你們修真世家不知道,靈石是列國管制最嚴的天材地寶。墨子會的靈石都是從王宮申領的。人間石劫的老闆有特殊的渠道,從金吾軍的熟人那裡走私極小一部分出來。他怎麼不通知我們這些朋友,就突然不見了?”
小孟嘆息,“這是刀尖上的生意。或許金盆洗手,不告而別。”
她湊近人間石劫的新鋪主,問道,“你盤下店了?”
青年鋪主淡然道,“人是流水,店是鐵打。”
韓英姿站在人間石劫鋪子前,雖然滿腹狐疑,但就像貓沾了腥,挪不動腳。鋪子陳列的靈石其實品種很少,基本全是黑火靈石。
但黑火靈石恰是韓英姿頭號法寶身神的血液。他不熟新鋪主,但大梁再沒有第二處地方能讓韓英姿搞到黑火靈石了。他不是魏崢嶸,金吾軍是自己後花園。
即便孟獠牙這樣的修真世家,也是沒有黑火靈石這樣軍國重器的靈脈的。
有風險,但韓英姿不得不咬下這個魚餌。
他決定了,這一筆生意之後再不來大梁的鬼市。一個月之內,他就要和孟獠牙遠走高飛。
新鋪主催道,“客官若不要,有的是要的人。”他用布又蓋起一袋袋靈石。
“我全要。現買現付。”韓英姿重重喘了口氣道。
鋪主呆了片刻,旋即滿臉歡喜。
韓英姿核驗過所有的黑火靈石無誤,牽起孟獠牙的衣袖穿梭進幢幢的人群裡,先是從容不迫地緩步,後來卻腳步似飛。
他低聲道,“我們即刻就撤。我心裡總覺得不踏實,那鋪主太好說話,價都不侃。不像是生意人。”
孟獠牙抬首,望向了龍舟,意猶未盡。
韓英姿心念一動,向小孟道,“我們上龍舟去。拍賣會有那個貨殖家和他的大神通者坐鎮,上了龍舟就是他的貴客。沒有任何勢力能在龍舟上鬧事,我們去龍舟避一下別人耳目也好、”
小孟粲然一笑,將二錠金子交予龍舟的舟子,換來兩場登船票,與韓英姿登上了龍舟。
龍舟簷角的燈籠全掛了起來,照耀河面如同白晝。三更天到,拍賣會開始了。
人間石劫的新鋪主眯緊了眼睛,望著遠處宮闕般的龍舟。另一個衣裳斑斕的人走進了鋪子,就像老友一樣隨意坐在他跟前,取出兩冊功譜,正是遊魂會鋪子賣的獸道經和忍辱經,向鋪主道,
“駱風,你瞧我發現了什麼?”
不知道何時,人間石劫的老闆悄然換成了西河會五英傑之一,丁公的弟子駱風。
駱風用手抹自己的臉,表面的那張臉忽然變成了沙土,歇歇索索地落下,顯出自己的本來面目。他道,“易昆兄,這鬼市上賣七大邪功的功譜並不稀奇。七邪功譜早已經氾濫成災,可能修煉出成就來的,這人間寥寥無幾。”
那個叫易昆的笑了,他嘶嘶地吐出舌頭,那是一枚蜥蜴的長舌,長舌舔開書頁,“可我從這兩本上,嚐到了冰槍和綠火的氣味。”
他們是當日被韓英姿殺死的兩個西河會初習神通煉氣士。兩本功譜各有兩人的氣味。易昆的嗅覺迥然超出了凡人,半個月後的殘香都不錯過。
駱風感慨道,“張軍師果然神機妙算。韓英姿真來這鬼市了。”
他尋思道,“那韓賊使用的那具機關銅人,黑火靈石消耗甚劇,總是多多益善。我頂下這鋪子,觀察來往客人,有一對人物需索我這的黑火靈石極多。”
他取出韓英姿驗過的一袋樣品,交予易昆。
易昆的舌尖嗅了嗅,又嗅了兩本功譜上的氣味,道,“正是他。”
駱風問,“上面還有一個女客的味道呢?”
易兄道,“再沒有第二人的氣味。”
他們兩人以厲害煉氣士的五感,竟然聞不到孟獠牙的體香,彷彿世界上沒有這個人似的。
駱風道,“如此看來,那個女客一定是覆上新畫皮的機關銅人。韓英姿果然沒有黨羽,只帶著他的那具機關銅人到我這裡補黑火靈石了。那機關銅人的黑火靈石已經不足,今天是我們襲殺他的最好機會。”
他的眼中寒光閃動,“易兄,你再嗅嗅氣味,他們在哪艘船上,等他們回程時我們下手。韓英姿做夢都想不到:我還請了您這位圓滿神通煉氣士。”
易昆是西河會年長資深的煉氣士,並沒有參加道門試煉的資格。駱風謹慎,忌憚韓英姿身神的威力,特地約了易昆助拳。
易昆怪笑,舌尖循著韓英姿的氣味,追到了沙洲邊上。易昆止住了步伐,神色凝重起來,望向駱風,“他沒回自己船,上龍舟去了。”
駱風道,“韓英姿真是泥鰍一樣奸猾,居然躲到了龍舟上。”
易昆怪道,“弄巧成拙。等他給機關銅人補全了黑火靈石,我們就難了。”
駱風下了決心道,“我們也上龍舟,直接在龍舟上暗殺他。”
易昆道,“你能殺韓英姿嗎?你不怕舟上的那個金丹?”
駱風傲然道,“我並不比魏崢嶸差,只是道術各異。殺了韓賊,我自有辦法帶易兄從那金丹的眼皮下遁走。”
他掬起沙洲上的一把沙土,覆蓋在自己的臉上,頃刻捏出了澹臺明滅的滿臉鬍子的面目。
易昆讚歎,“你的土系道術越發出神入化了。那我也顯顯自己的本領。”
他脫去了自己的衣服,顯出裡面的鱗片,原來是一頭蜥蜴精。易昆搖身一晃,與周圍環境融成一色。
易容成澹臺明滅的駱風、還有隱身的易昆一前一後,登上了龍舟。駱風付了一錠金子的登舟費,而易兄則混過懵懂無覺的船伕,賴掉了一錠金子的登舟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