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偷王后(1 / 1)
三月二十五日午後,東宮,天氣晴好。
七歲的魏國太子如意剛完成了日常的課業,伏在小榻上午睡。凌晨起他就要打拳、藥浴、習字。到了日上三尺,十家的先生入宮,教他讀書。單日是儒家、雙日是縱橫家,不教兵刑錢穀這類官吏瑣務,只教文史,明古今,通人心。午睡過後,有墨家、農家的老師傳授他博物知識。等太陽落山,保衛東宮的西河金丹丁公就會秘密傳授他入定存想,這是道門流出的基本精神訓練。三歲起,魏如意的每一天,就這麼雷打不動地過去,活得像一個小木偶。
這孩子雖然出生帝王之家,可只有中下品靈根,不會有太大的神通成就。魏王只好期盼魏如意能長成一位知道進退,精神堅韌的王子,不至於失了王室的顏面。
王后李汧是老魏王的第五個王后,也是魏王最寵愛的女人。她是梨園出身的圓滿煉氣士,雖然已上了四十歲,容貌體態卻青春正盛,更兼歲月洗練出的風韻嫵媚,大梁城中無一個女子可與她爭容,這半是農家供奉的駐顏靈藥的效力,半是梨園訓練出的勾魂奪魄的魅力。
她揮著輕羅小扇,靜靜地看了會自己熟睡的骨肉,給他拭去熟睡時不經意流出的口水。大梁人都覺得自己的孩子連煉氣士都晉升不了,更無法繼承魏王的大業,大梁的文武百官,任何一人都比孩子有本領。
李汧嗤之以鼻。
誰有神通誰做王,那天下永遠會爭鬥不休,因為永遠有新的強者挑戰老的強者。這天下列王的王統都源自古時的益皇帝,老王死了,也是王的苗裔繼承新王。王的苗裔神通有強有弱,那也無非是新王弱勢時,強大的金丹輪流主持朝政;新王強勢時,群臣俯首帖耳。只要不行無道之事,列王的王統是不可動搖的!這是至高無上的道門鄭重立下的規矩,而她的兒子魏如意是魏王唯一合法的骨肉,誰有膽子挑戰他的王位,就是挑戰道門!
除了那個魏崢嶸。
李汧的心頭泛起了一陣噁心。她是魏王一生最愛的女人,可魏崢嶸是魏王一生最愛的兒子。魏崢嶸的母親是一個陰險狡詐的女人,可恨老天偏讓她懷上一個宿慧強大、靈根上上的孩子。魏王處死了她,卻留下了這個孩子。不到魏王嚥氣,他隨時可能因為對魏崢嶸的寵愛,向全魏國的人公開魏崢嶸的身份,拿下魏如意的王位。
幸好,魏王突然進了天人五衰,西河會控制了王宮,魏崢嶸再也不可能得到魏王的召見了。往後魏國的大權或許會落入西河會手中,但那又如何呢?西河會還要請她的孩子如意作魏國的新王,她也會成為魏國的王太后,享受比現在更大的榮華,還有從來沒有過的自由。
李汧離開如意的寢殿,折回自己的小殿,把一炷沉香供奉在珠光寶氣的龍神神龕前,虔誠地祈禱,懇求這一位垂慈造化主、太一大龍神護佑她這一位梨園弟子母子安康,順心如意。神龕中的龍神不是州橋廟裡的富態婆婆模樣,而是一位頭戴芙蓉金冠的妙齡神女,李汧固然美矣,這龍神更美於李汧。
祈禱完畢,李汧問貼身的侍女道,“今天供奉的白璇不能來了?”
侍女答道,“墨子會的人說白璇生病了。他們還有其他工匠可以供奉王后和太子。”
王后李汧道,“無趣。如意就等她的自鳴鐘呢。我不要其他人。”
侍女道,“最近大梁的日子不太平,王后還是少叫一些閒雜人來東宮,容易混入奸細。到四月您就能隨意走動了。”
這個侍女一點沒有以奴婢自居的意思,語氣隱隱約約還含著對王后的指示。
“四月?他要在四月死了嗎?你們倒比我還清楚。”
李汧冷笑。
侍女道,“到時我們侍奉的就是李王太后了。”
她的話音未落,李汧陡地拔出袖中的匕首,扎進了侍女的左眼珠子,喝道:“我是和魏王一體的女人!你們西河會要掌控魏國,都得透過我來!我想做什麼,你們就要依著我!賤人還敢教訓我?”
李汧是梨園一等一的人才,雖然不曾像武道家那樣殺人,武戲的花拳繡腿,把子毯子,無不精絕。一出手,便傷了這個西河會派來貼身監視的侍女。
侍女卻不喝不叫,後退了幾步,把自己左眼珠子上的匕首拔了出來。數個呼吸,她翻開的眼珠子便恢復如初,彷彿無事發生過那樣。
李汧的臉色微變,扭過頭去,思量如何善後。
侍女倒笑起來,“王后恕罪,是我的錯。您在這東宮,還是能作主的。”
李汧道,“我要去花園逛逛。”
侍女道,“那我就伺候王后去花園。”另兩個目無表情的機關宮人跟著上來。
花園肅靜無人,寂寞鞦韆空懸,這時節的紫藤花像無數瓔珞垂下藤架。王后李汧搖著鞦韆,悶悶地蕩了會。
這時她聽到了笛聲。從宮牆外傳來的笛聲。伴著笛聲,是一個少女的歌聲,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李汧不由地和起來,“……今宵剩把銀燈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這是她十六歲時最愛唱的一首花間詞。三十年的時光真是忽如流電。她回憶起自己年輕時在東城學藝登臺的情景,當年自己拒絕了梨園之主龍神的邀請,不再追求梨園的聖位,告別了同伴,嫁給了世俗最強大的男人。如今想來,是自己的幸運還是不幸呢?
“叫那個唱歌的女孩子進來。”李汧命令侍女。
侍女的臉上早現出疑惑之情。她疑惑的是,師尊丁公在東宮的靜室存想,他的金丹神識充盈了東宮每一個角落,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為什麼還有歌聲能不絕如縷地傳進來!
東宮外的四面街道也都已經肅清,容不得任何外人立足了呀!
“叫那個唱歌的女孩子進來,我只說二遍。”李汧道。
侍女跪伏道,“奴婢不知道歌者身在何處。”
“你的鼻子和耳朵不是都很好嗎!我躲在哪來都能找出來!就把人給我帶來!”
侍女急忙領命出宮。她不單是為王后,也是為排除心中的不安。師尊丁公八風不動,不離靜室半步,既不許任何異常人等進入東宮,但也不管東宮外任何異常。東宮外的事情,只好自己行動。她叫厲勝雪,是西河會的六英傑之一,清除疑點,是她的責任。
果然,居然有四個戴斗笠的人立在了東宮的偏門外,停在丁公的無形神識網前三步,他們都洋溢著煉氣士的氣。肅靜的長街上他們格外顯眼,根本不會錯過。
厲勝雪更奇怪:這四人中,領頭的人的氣反而最弱,而他身邊的男子竟然讓厲勝雪覺得無比熟悉。
她問道,“你們是哪裡來的,吹笛子的是誰,王后要見她。”
領頭人揭下了斗笠,是一個俊美少年,厲勝雪卻是心中一凜!
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美少年,可早不知道看過多少次他的影象,這就是西河會必欲除之後快的韓英姿!
他得了什麼失心瘋,居然送上了門來!這真的是那個逼迫澹臺明滅自爆、劫走東方一唱,讓鑄錯先生敗走的韓英姿嗎?
如果韓英姿就是面上這點氣,她就能在十個呼吸內撕碎他。東宮裡面還有一百具全副武裝的機關人可以收拾其他人。完全不需要丁公出手。
可厲勝雪反而不敢輕舉妄動了。連鑄錯先生這樣師尊都要退讓三分的金丹都因為輕敵敗給了他,厲勝雪能比鑄錯先生更加強大嗎?
韓英姿此來,畢竟有什麼埋伏,他的勢力已經強大到可以直接攻打東宮了嗎?
厲勝雪面上還沒有動靜,其實已經汗流浹背。
韓英姿微笑,讓身邊的人也摘下了斗笠。
厲勝雪徹底呆住:本該提著韓英姿首級來見丁公的駱風,竟然神色泰然地站在了韓英姿的身邊,如同韓英姿的扈從一般——駱風師兄終於回來了,可怎麼變成了這幅模樣……這是什麼意思?他是要擒拿韓英姿,還是要我罷手?
駱風向厲勝雪一拱手,“厲師妹,我們是來拜會王后的。韓英姿也想見見師尊。”
厲勝雪喝道,“全給我拿下!”厲勝雪猛醒過來,駱風背叛了!這四個人再強都是煉氣士,無論他們耍什麼花樣,一律先綁起來再審。
數十具機關人從東宮門牆、街巷門洞魚貫而出,無數火銃指著四人。
韓英姿一努嘴。他後面兩個人也摘下了斗笠。一個是觀水,另一個是持笛子的小孟,方才就是她的笛聲勉強鑽入了丁公神識網的一線縫隙,勾起了王后之情,魏崢嶸在梨園的眼線蘇凡告知韓英姿,那首詞是王后的最愛。
觀水向厲勝雪一揖,“在下觀水,道門陸祖師之苗裔,家父是太一山陸靜言道士,家母是碧霞宮未濟敬道士,家師是天下煉藥第一、老君觀全尚清道士。今日隨我友韓英姿一遊大梁,聞聽王后是大魏第一美人,特來拜見,獻上仙丹,永葆王后仙顏。”
他又指著小孟道,“這是世妹獠牙,她姐姐是道門內門直升的三傑孟青面,他們的母親是瓊花宮孟南星道士,青面的師尊是道門掌門冷真人。”
凡人對這些道門中人一無所知,可西河會是魏國的神通會,怎麼不知道這些如雷貫耳的道門大人物!
厲勝雪雖然只是西河會的小輩弟子,至少也聽說過道門的掌門冷真人和天下煉藥第一的全尚清道士。
觀水從袖中取出道門的度牒出示給厲勝雪,然後大大咧咧地走在那數十具機關人之間,東摸摸,西摸摸。
厲勝雪滿臉汗涔涔下,她再如何猖獗,不,西河會再如何猖獗,也不能把道門中的名流扣押起來。她可也是要去考道門試煉的,害了這兩人,她就是進了道門,也不能在道門待下去!一生夢想,都成泡影!
“觀水道長,你要小心。”厲勝雪忙命令那數十具機關人都下去,觀水這樣作死亂摸機關人的銃口,萬一擦銃走火,道門豈非要怪罪到西河會來了!
她注視韓英姿。韓英姿一臉淡然。厲勝雪暗罵,此人真是卑鄙無恥至極,他用道門苗裔作盾,誰動的了他?
一時之間,厲勝雪左右為難,不知道該如何行動了。
“方才的歌唱的那麼好,是你嗎?”王后竟然從東宮跑了出來,溫和地問小孟。
韓英姿和觀水都不由眼睛一亮。
小孟點頭。李汧挽起小孟的手,道,“四位都隨我進來吧。觀水小道長,我愛你的仙丹,可更愛小孟。韓英姿,我聽白璇說過你,你給如意帶玩具了嗎?西河會和你的事,我給你調解。”
韓英姿笑道,“我給太子帶了寫真盒,是墨子會以小孔成像之理製作的道具,能留下人的影像,比畫還真,一定好玩。”
李汧嫣然笑道,“我拭目以待。”
韓英姿閒庭信步,進了東宮。他知道西河金丹丁公一直看著他們,可丁公的道術始終引而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