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背叛(1 / 1)
要是往常,初習煉氣士韓英姿一定對這群蔚然如雲的煉氣士震撼不已。可他去了道門一趟,眼界大開。如今這些陣仗,他臉上只是淡淡一笑。
講武堂大廳的上首太師椅上坐的卻不是金吾軍的將軍,而是一個布衣。韓英姿在金沙灘的屠夫堡遠遠見過,正是李秀玲的父親,廢將軍李俊義。
韓英姿看不出李俊義的氣,他只像是一個尋常彪形大漢,囧囧有神地注視來人。小孟提醒他,“他是這裡道行最強的。”
“隱藏氣的圓滿煉氣士?”韓英姿問。
“武道金丹。”小孟毫不遲疑道,“單憑武道就突破了人關,邁入了武者的聖位。”
韓英姿想,怪不得墨子會的圓滿煉氣士關良被李俊義輕鬆折斷一條臂膀,也難怪魏王遣他做魏國大將,魏崢嶸認他做武道上的師傅。魏王雖然罷免了李俊義,但李俊義的心還是向著魏國的王室,是魏崢嶸反擊的強助。
韓英姿心有餘悸:他見識過金丹鑄錯生的厲害,當時眾人法寶盡出,也只能落荒而逃。李俊義即便不如鑄錯,也不會差太多。那夜韓英姿和白璇搶下李秀玲的錢,恐怕也是李俊義存心放手,磨練自己的女兒。
他問小孟,“比西河會九金丹何如?”
“我只見過鑄錯。我想,李武聖的形神可以和任何世俗的金丹匹敵,但不諳邪修的妖術,而且李武聖已過了自己的巔峰。”
小孟道。
“聽說金丹有數百年壽命。李武聖五十歲出頭,怎麼就過了巔峰?”韓英姿問。
“十家的煉氣士技進於道,各自的技藝邁入了不下神通金丹的聖位,但無緣學習道門的煉形煉神之術,仍然要像凡人那樣,一世不過百年。李將軍過了五十,仍然是老了。”
小孟道。
李俊義不禁點頭,向他們道,“朝聞道,夕死可宜,武道家不稀罕那些老不死的邪修。”
韓英姿和孟青面的交談細若蚊聲,十丈外的李俊義就像在耳畔傾聽,他血肉之軀的六識就和韓英姿充滿黑火靈石的身神相當了。
他們趨前,向李俊義恭敬行禮。
“我家太王,也十分讚賞將軍,”張直方也請教李俊義,“聽說魏國金吾軍有兩位將軍分掌,互相制衡。為什麼今天只見到何常將軍一位?”
何常將軍是李俊義下面的一個圓滿煉氣士,任金吾軍左將軍,是李俊義從行伍提拔上來的徒弟。
李俊義道,“金吾軍右將軍尉遲玄德勾結西河會,人神共憤,被我殺了。軍中不能無主,金吾軍的眾校尉商議,推舉左將軍何常代管全軍。現在朝廷的衙門不管事情,等西河會的事情完畢,我會去刑部歸案自首。”
李秀玲不禁眉飛色舞。她心中的俠客就是父親這般!
韓英姿心中也是叫絕:不經軍法,沒有王命,李俊義一個布衣殺了一個禁軍統帥,另立一個統帥,還面不改色地要向刑部自首!呵呵,有哪一家刑部敢收押他,有哪一家大理寺敢審他!
騎尉魏崢嶸向他的長官金吾左將軍何常一拜,道,“事成之後,我會請求魏王赦免義士李俊義。”
何常擦了擦額頭冷汗,應聲蟲一般道,“如此千古未有的義行,王上必赦無疑!”怎麼看,魏崢嶸才像是何常的長官。
講武堂中的數十名校尉也齊道,“王上必赦李將軍!”
韓英姿冷眼掠過這些千夫長、百夫長,他們的年紀都在三四十歲,多半是李俊義的舊部。這些人倒不會參加道門試煉,幫助魏崢嶸奪取王位是他們的唯一目標。或者魏崢嶸掌權,李俊義無罪,眾人加官進爵;或者西河會獲勝,魏崢嶸、李俊義、金吾軍將校全死。他們不得不勝!
魏崢嶸手下,需要門票的是另一些人——圍繞著鐵柱宮的代表連翼如,聚起一群年輕的煉氣士:李俊義的女兒李秀玲、龍潭寺的法聰、還有男女兩個人韓英姿沒見過,都是常住煉氣士。
魏崢嶸介紹,這二位是傅真將軍的門客。傅真幕府更多的資深煉氣士被西河會的黨羽阻截在大梁城外,無法入城,很多人死在了鑄錯的手下。他們二人,是趁鑄錯失蹤的幾日,冒死闖入大梁城與他匯聚。
男名酒酒兒、女名瓶瓶兒,都蒙傅真傳授了劍術。傅真年輕時,是世俗最有名的劍俠“草木七劍”之一,酒酒兒得授蘭劍,瓶瓶兒得授不毛劍。他們兩人既要為傅真報仇,也要奪取道門試煉門票。
韓英姿想,魏崢嶸手下的這五人要了票,留給神州會的就只有一張了。呵呵,要不是當日神州會打跑了鑄錯,酒酒兒和瓶瓶兒還不能來大梁城分票呢——韓英姿還知道了,道門居然真的拿捏好尺度,不破殺戒,鑄錯失蹤了幾天,又出來蹦躂了。
魏崢嶸也向講武堂餘人,介紹了韓英姿等的道術和功績,
“西河會的鑄錯有萬夫莫當的神通,一向目空一切。可就是韓英姿兄二次讓鑄錯栽了跟頭,一次毀去他的法寶,一次毀掉他半個軀殼。至於韓兄擊敗的澹臺明滅、駱風、東方一唱,更不必列舉了。西河會的六英傑,他就收拾了一半!——我們有軍隊,有民心,再有韓兄的幫助,李將軍的後援,一定能滅除大梁城的三個西河金丹,迎回魏王!”
眾將率喝彩如雷。連翼如一夥到沒有什麼表情,只酒酒兒和瓶瓶兒頭次見到韓英姿,稍微有些好奇。
韓英姿想,大概自己的事魏崢嶸早和手下交過底,這裡只是抬舉他們神州會的場面。
魏崢嶸向何常使個眼色,何常命眾校尉散去,各守崗哨。魏崢嶸卻領韓英姿一夥轉入講武堂的裡廳,一同進來的,還有李俊義、何常、以及連翼如等五個煉氣士。
裡廳西席請神州會,東席座連翼如等。金吾將軍何常的席位居中。魏崢嶸坐在韓英姿這頭,李俊義坐連翼如那頭。小桌上早仔細預備了各人的飲食,道門之人素齋,世俗人牛羊,分毫不差。
真正的謀劃在裡廳進行。
魏崢嶸敬了韓英姿一盞酒,向他,也向席上所有人道,“外面有的人還心思不定,這裡諸位都是絕對可靠之人,我可以推心置腹——我和魏王有一種源自血脈的神秘連線,我確信無疑:魏王會在四月初一末時經歷完畢天人五衰。我們要在那一天前準備好一切反擊的手段;那天之內,我們要和西河會決出分曉。”
他的語氣平靜,彷彿談論的是不是生父的死亡,而只是一個行軍的目標。
何常問道,“那天是西河會主持的靈脈辯論,不但在大梁的儒家和貨殖家的頭面人物,朝中的大臣都會雲集王宮旁聽。你要慎重,西河會有可能劫持他們做人質。”
魏崢嶸道,“靈脈辯論,天下矚目。西河會如果喪心病狂,侵犯十家名士。我們掃蕩妖邪,名分更正!”
何常不言語了。
韓英姿卻問,“魏崢嶸,我聽說了血誓,據說只要迎回魏王,就能用血誓制伏西河會金丹。我們這裡只有李將軍一個武道金丹,大梁的西河金丹就有三個。如果我們攻入王宮,窮途末路的西河會還有玉石俱焚的一招:他們可以放棄各地鎮守的責任,把所有的金丹都調過來——憑那個血誓,真能制伏他們嗎?”
如果血誓不能奏效,九個金丹陡然出現,自李俊義以下眾人都會被逐個擊殺。韓英姿領教過道門的道標,也見識了鑄錯挪移到火神廟的火遁術,他擔憂西河會經營王宮時日長久,也有類似的法陣。
魏崢嶸道,“我不清楚血誓的道理,但我能感應到血誓的真實存在。魏人相信魏王,所以魏國雄踞列國之上,我也相信臨終的魏王依然能挽回局勢。”
接著魏崢嶸笑道,“不過,或許用不到血誓,西河會就望風投降了。”
魏崢嶸向韓英姿道,
“但我們必須在四月初一前偷出東宮的太子和王后,金吾軍才能師出有名,事成之後,也才能安撫大魏各地兵馬。可西河會的金丹丁令威鎮守住了東宮,這半月來我不斷派出門下的飛賊神偷闖入,可連東宮的門牆都無法進入,全喪命了。我們無法強取,只能智取。
王后和太子雖然被西河會軟禁,他們與外界的交流並沒有斷絕,西河會要維持一切如舊的假象,允許大梁的工匠和醫生定期去東宮伺候他們。白璇是大梁最好的年輕工匠,也是王后喜歡的人,本來我想請她帶我的人入東宮,可惜現在她不能來了,我要另找帶路人。”
韓英姿道,“進去了,也未必能出來。”
“或許現在能了。”
魏崢嶸拍了拍掌,四個金吾軍的百夫長從屏風後面推出一個長寬高俱是一丈的鋼鐵盒子,鋼鐵盒子四面各開了一道三寸長寬的孔洞,裡面安靜盤坐著一個年輕煉氣士,正在入定存想。
——西河會的駱風被囚禁在這間鋼鐵小屋裡,他的精神還好,一副置生死於度外的神氣。當然,也可能駱風還沒有享受東方一唱級別的拷打。
當時龍舟主人扣留了駱風,怎麼轉到了魏崢嶸的手上?韓英姿望了一眼法聰,想,大概是這和尚牽起了四海幫大梁當家卜吉和魏崢嶸之間的線。
魏崢嶸喚駱風道,“駱風兄,你想好了沒有?從追殺韓英姿迄今,你一事無成,花去了西河會六十萬兩銀子,還喪了同去的煉氣士易昆。西河會內,還有人說,你和韓英姿勾結了起來,一道謀害了東方一唱!”
駱風陡地睜開眼睛,罵道,“魏崢嶸,這必定是你往西河會里造的謠言!東方一唱與我從來沒有芥蒂,我害他做什麼!——啊,東方一唱怎麼死了!他有火鴉符行蹤莫測,威力強大,你們是怎麼殺死他的?”
接著,駱風的目光接觸到了韓英姿、小孟和觀水、張直方。
駱風心中震動。這半月他和外界不通訊息,原來以為韓英姿賺了黑風獅子,逃之夭夭。不成想,他居然和魏崢嶸聯手起來,手上還多了幾個厲害的煉氣士。
魏崢嶸冷笑,“駱兄,你和東方一唱都奉西河會命令追殺韓兄。你本應該在鬼市得手,結果神秘失蹤,反而是東方一唱折在韓兄的手上。東方一唱在火神廟的佈置周密,卻被韓兄輕鬆破解,西河會的人難道會相信,不是你出賣了東方一唱嗎!不是你盜取西河會的銀子給韓兄物色武備和人手!”
駱風變色:他失手於韓英姿,並不是實力不濟,只是中了奸計,倒了黴運。可其中經過太過曲折,西河會同門之間向來相嫉,誰會聽他分辨?
還有,東方一唱怎麼也來奪韓英姿的法寶?這不是知翁對駱風的行動囑咐,難道知翁其實並不信任自己,東方一唱才是知翁真正中意的得寶人?
駱風大叫:“休得胡說。”他的吼聲外強中乾,心裡發虛。
韓英姿道,“魏崢嶸說的不錯,的確是駱風兄在鬼市抬手放過了我們,還向我告知了東方一唱的弱點。駱風兄,我的本領低微,沒有你,我走不到現在。”
韓英姿讓兩個金吾軍百夫長把已成廢人的東方一唱拖到了駱風的跟前,微笑著向駱風行了一禮。
韓英姿又向魏崢嶸一揖,“請魏兄放了駱風吧,讓他回西河會去。他是一個好人,以後戰場見面,我絕不傷害他。”
魏崢嶸笑道:“好!”
他向連翼如一請,連翼如念動咒語,開啟鋼鐵盒子的機關,一下把駱風放了出來。
魏崢嶸道:“沒有人會阻攔駱風兄走出金吾軍營!”
駱風卻沒有挪動腳步,反而在裡廳呆住了:這韓英姿心思歹毒,他讓魏崢嶸放自己回西河會,難道算定西河會是自己的死地,一出金吾軍營,便會被西河九老殺死嗎?
“不,我不回……不回西河會……”駱風蠕動自己的嘴唇。
“駱兄不願回去,這就讓我為難了。”魏崢嶸道,“我們就要和西河會兵戎相見,就是我願意留你,金吾軍也不敢留你。除非……”
“除非什麼!”駱風忙問。
“如果駱風兄能給魏國立下大功,將士們自然無話可說,”
魏崢嶸注視著駱風,道,
“我為駱風兄想過,你所求,無非是入道門修仙,你要報答的,無非是丁公栽培之恩。既然如此,你為我們去東宮說服丁公,讓他歸順於我。西河會若破,他們再不會和你計較;你為魏國立功,丁公安然,你也照樣有道門門票——你意下何如?”
駱風臉上陰晴不定。突然,他長嘆一聲道,
“也罷,西河會只是我暫時棲身之地,道門才是我的目標。如果有道門門票,我可以為你們說服丁公。不過,我需要你們立誓,保證對我和丁公既往不咎。”
魏崢嶸不動聲色道,“你知道道門之人恪守戒律,沒有妄語,我有道門的朋友,可以做我們盟約的公證。”
魏崢嶸望向鐵柱宮的連翼如。連翼如道:“駱風,有我擔保,你可以相信魏崢嶸。”他向駱風出示了自己的道門外門度牒。
魏崢嶸又向裡廳的人道,“駱風棄暗投明,歸順我們,這裡所有的人往後都不得加害於他;駱風如果背棄盟約,我們這裡所有人也會追殺他到形神俱滅。諸位意下如何?”
他注視著韓英姿。
韓英姿心裡道,魏崢嶸也是厚黑,駱風加入,西河會的六張門票可就一張也沒留給神州會。但他並不能拒絕這個建議,駱風的倒戈,如果真的給自己這邊拉來西河三個金丹之一,的確是給西河會致命的一刀。
韓英姿點頭,“好吧,駱風兄,你也可以相信我的誠意。”
韓英姿徑直把白璇讓出的一張道門門票攏進駱風的手心。
場上眾人,連魏崢嶸都是大驚。駱風接錢的手更是顫抖不止——西河會不到最後一刻都不肯給最傑出的弟子門票,這韓英姿一個初習煉氣士,和自己還有極大的嫌隙,居然如此慷慨!
連韓英姿都能放過要致他死命的敵手,眾人無話可說,都放過了駱風,個個歎服韓英姿的氣度。
魏崢嶸卻在默默思量,這個韓英姿真是深不見底,他到底還有多少張門票可以招兵買馬。
駱風向韓英姿一拜,道,“韓英姿、魏崢嶸,我從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