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陰風(1 / 1)
張直方舉著黑幡,走在最先。他是兵家,登雲城地圖一過,一切高低水陸便地形爛熟在心。然後是指方位的布老虎和綠鸚鵡,韓英姿和小孟。黑風獅子馱著兩個昏迷的道士走在中間。再後面是五個仍然完好的煉氣士活屍,魏崢嶸最後押陣。
在陰風外面的拜月教徒看不到裡面一切光景,聽不到裡面一切聲響,只覺得一陣陣涼颼颼的咆哮狂風從山丘頂上燃燒湛園鑽出。
這幾百個教徒都套在黑衣裡面,胸口繡了彎彎月牙,火焰般尾巴託著月牙。普通的教徒繡了一尾、二尾;煉氣士以上繡三尾、四尾;領頭的是兩個圓滿煉氣士老者,都繡了五尾。
一個老者覺得這陰風異樣,從納戒裡取出一枚法鏡照射,法鏡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團黑氣滾來滾去。
陰風裡,綠鸚鵡向神州會眾人道,“他們兩一個是拜月教的登雲城包舵主,用法鏡照我們的是總舵的楊使者,都是羅敷的死黨,竭力否認秦瑤是真虎神。哼,這區區法鏡照不透法寶百鬼幡的陰風。”
韓英姿道,“他們不是稷下會的試煉考生,我們別生枝節。”
陰風離了扎堆的拜月教徒,下到半山腰的梨園處。
秦瑤道,“停。”
梨園的牆根響起一聲嬰兒般的貓叫,又一隻活潑的白底黑紋布老虎跳了出來,給眾人指路。
陰風繼續往丘下游蕩。這風極快,眾人走在陰風裡,也猶如乘風而行。數個呼吸,就行過一里。又一個新的布老虎又跳出來接力。
他們走了一盞茶工夫,行了十里,先後有十個布老虎接力。眾人從湛園丘頂下到龍蛇混雜的窪地。
小孟讚歎,“誰也想不到秦瑤你的本體竟然藏在十幾裡外的地方!按理,再強的煉氣士即便藉助符咒,也無法將神念傳遞出一里外。可你不斷用布老虎接力傳遞自己的神念,遠遠突破了限制。”
秦瑤道,“臨時起意罷了。我的本體還有一段距離。”她的語氣依然傲慢,不過又有一種欣慰。小孟是符咒行家,看出了秦瑤符咒別出心裁的妙處。
韓英姿問秦瑤道,“稷下會的人說,你在虎變,這是什麼情況?你本體躲藏的地方足夠安全嗎?”
秦瑤道,“你見了就知道。在我虎變的時候,那裡是整個登雲城對我們最安全的地方,連稷下會的勢力都伸不進來。”
韓英姿點點頭,“那稍微再繞點路。逃了道士木之華,神州會來到齊國已經無法隱瞞,接下來就是稷下會的搜城。我要把神州會的其他人提前轉移走。”
秦瑤沒有異議。陰風向韓英姿落腳的鹽幫商館滾去。
夜已經深沉,神州會暫住的小閣樓燈火通明。陰風滾入院中,觸發了小孟離開時佈置的符咒。李秀玲和瓶瓶兒拔劍而出,他們堅守了對韓英姿的承諾,時刻警覺。
“是誰?”李秀玲揮開庖丁刀,刺入陰風之中。陰風裡骷髏騎士捉住李秀玲的手臂,將李秀玲拽進陰風裡。
李秀玲先是一驚後是一喜,她望著平安歸來的眾人,道:“事情辦成了。”
韓英姿道,“事情變化了。大家都進陰風裡,還有所有的古錢。現在只好冒險帶著了。”
李秀玲走出陰風,學著布穀鳥叫向小閣樓發暗號。錢絳雲、酒酒兒都進入陰風中,還有觀水。
觀水向韓英姿道,“犀首他們在天香茶館等候,我知會了他們戰況,又轉到這裡通報訊息。”
他瞥向昏厥的金小雨和元闢疆,喜道,“韓英姿,你真是神人,果然做到了不殺生擒。”
但觀水隨即迷惑,“木之華呢?他是最不可能死的。”
韓英姿道,“所以他走了,我們反而要逃。還有一件事,我沒有殺道士,但你的這三個同門到底是殺了人。你會向道門彙報嗎?”
觀水臉色尷尬,“這個……道士是該恪守戒律,但沒有人揭發,誰也會傻到承認自己殺人。我娘從小教導我,要處好門內關係。我又不是戒律院,犯不著妨礙他們,尋他們晦氣,給我自己找不開心吧。再說,他們畢竟是被小人誤導,殺錯了人。我去揭發,我豈非也成了小人?”
不出所料,大家都向觀水投來鄙視的目光。照觀水的歪理,只要道士沒同門檢舉,就可以隨意殺人,那道門的風氣遲早墮落不堪。
韓英姿點頭道,“道門的戒律十分重要,也保護了我們凡人。觀水,你還是要檢舉他們,維護道門的戒律。等這二個道士醒來,你承諾把檢舉延後到內門試煉結束。條件嘛,就是要他們兩人加入我們。”
觀水眼珠子轉悠。
韓英姿問,“你肯,還是不肯?”
觀水只好道,“好吧。誤殺不會逐出門戶,懲罰是十年面壁。延到內門試煉結束後檢舉,不會妨礙他們考試,也消除了他們內疚的心結——不過,黑臉我不扮,只扮紅臉。”
秦瑤道,“還有一個時辰天亮,陰風就再不能隱藏你們。快走吧。”
韓英姿想了下,命觀水把賈執事的軀殼也帶進陰風裡。稷下會很快會查到鹽幫的賈執事,已經有很多無辜人遭殃,能少一個是一個。
他們再度啟程,陰風向天香茶館滾去。天已是四更,天香茶館依舊有不眠的客人在賭錢和買醉。陰風滾入茶館之中,撲向四個客人。夥計眨了眨眼,四個客人在他眼前憑空消失了。
百鬼騎的陰風裡多了四個人:駱風、厲勝雪、犀首,還有一個陌生的初習煉氣士。那煉氣士裹進陰風裡,初時還驚疑不定,等目光掃過眾人的臉龐,恍然想起了什麼,恢復了從容的神態,向他們笑顏做揖,分發名刺。
犀首向神州會介紹這個男子道,“這是四海幫的貨殖家呂不是先生。現在登雲城做流通人口生意。”
犀首的行動神速,才一個晚上,就搭上了四海幫在登雲城的線人。
韓英姿問,“什麼人口生意?”
呂不是笑道,“窮國人嚮往富國的生活,君主憂慮拓荒地沒有百姓,我互通有無,積累了無數口碑和功德。”
原來是一個柺子兼蛇頭,在魏國是問斬的罪,四海幫在齊國的都不是善類呀。
韓英姿點頭,“呂先生,隨我們來。”
陰風離開窪地,又滾上一座山丘,秦瑤道,“進龍神廟。”
這座山丘頂尖是龍神廟的所在,東方列國都拜龍神,而龍神在齊國最尊,掌控登雲城的猛龍會就是供奉龍神。這裡果然是稷下會不能插手的地方。
可韓英姿問道,“我聽說龍神和虎神向來不對付。為什麼這裡對你最安全?”
秦瑤靜了一會,道,“虎神覺醒,龍神沉眠,是天地不易的迴圈定律。即便本代的龍神有逆天改命的神通,都無法阻擋這必然的命運。與其出現一個對龍神隱蹤的龍族滿懷惡意的虎神,她寧可幫助一個感激龍神恩德的虎神。”
神州會眾人都在龍神廟前止住了腳步,韓英姿問了一句,“真的有龍神嗎?”
無論在紅塵的大梁,還是在道門的瀛海城,無處不供奉龍神。現在韓英姿都不敢相信這是迷信。
秦瑤道,“就像我是虎神轉世,一樣千真萬確。”
韓英姿的腳步邁進了龍神廟。包裹他們的陰風陡然消失,百鬼騎士一個接一個哀鳴著縮入黑旗幡中,蕩然無蹤。
紅日躍出海平面,光普照萬物,溫和的海風吹拂他們的面龐,山丘下面是登雲城的眾生百態。
一個清麗端嚴、二十歲上下模樣的青衣女子倚靠在龍神殿前廊道里,女子戴著芙蓉金冠,環佩叮噹。韓英姿見過她的面龐,她和瀛海城供奉的龍神一模一樣。青衣女子的足踝邊盤睡一隻白底黑紋的貓。貓睜開了金瞳,注視著韓英姿眾人。那青衣女子回首,她也睜著金瞳。
小孟揪了下失神的韓英姿。韓英姿嗯了一下,回過神。
貓向神州會眾人道,
“我是秦瑤。這是照看我的龍神廟的大巫女安靈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