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勸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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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日的拂曉,齊國登雲城太平角上的龍神廟。

神州會的人聚在流水席邊,席上擺滿了海陸珍饈,是韓英姿趁著陰風從天香茶館順來的。眾人勞碌一夜,都是飢腸轆轆,風捲殘雲地掃蕩杯盤中物。

韓英姿和小孟並排坐著,享用著登雲城的扇貝和海參,眺望著美麗的山丘,俯瞰山丘下爭奇鬥豔的樓閣和形形色色的百業人物,不覺心曠神怡。哪怕稷下會的搜城迫在眉睫,他們的精神暫時放鬆了。

小貓模樣的秦瑤也佔了一個座位,貓爪生疏拙劣地分食魚肉。她不禁惱道,“好像回到了幼時學劍的光景。”

她化生成貓不過數個時辰,就像一個初降人間的新生嬰兒,才會本能地爬行,連跑和走都不熟練。

觀水給小貓秦瑤遞了一碟子醍醐茶,道,

“大道流行,化身萬物。每一種形體都是一條體驗世界的道路。每一次我變化一種新的鳥獸魚人,就對大道有了一份新的證悟。現在你跳出了人身,不再狹隘,看到新的風景。”

秦瑤若有所思地舔起碟子裡的醍醐茶。

韓英姿俘虜來的道士金小雨和元闢疆也被押上了流水席,他們已經知道擊敗自己的是神州會。觀水用道門靈藥治癒了兩個道士的傷勢,但也給他們灌下禁咒符水。十二個時辰內兩個道士無法動用真元施展道術,只是精神和身體格外強健的凡人。

金小雨初時有點慌張,不久就恢復了神氣,落落大方地和席上眾人一道飲食起來。

元闢疆還很謹慎,悄聲向金小雨道,“飲食裡可能下了不可名狀的藥。這些神州會的凡人不必遵守盟誓,戒律也對他們形同虛設。”

金小雨瞥了一眼同門的觀水,道:“我們門票都丟了,試煉徹底泡湯了,他們還有什麼害我們的理由。反正我餓了,死也要飽死。要是不死的話,就回白山去冬眠。”

安靈簫一直在旁靜靜看著,忽然微笑道,“龍神廟不見死人。你們任何人都不必擔心自己的性命。”

這兩個道士聽到安靈簫的聲音,不禁呆住。二位道士連忙施禮,金小雨正待要問安靈簫,元闢疆截住她的話頭,向安靈簫道,“龍神是我們道門的頭一尊護法大神,大巫女既然發話,我們就放心了。”

韓英姿想,安靈簫看似年輕,儼若兩個道士的尊長。這大巫女必定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金丹大妖。這兩個道士既然認識也信任這登雲城的大人物,那再好不過。

韓英姿也向金小雨和元闢疆敬了兩盞麥酒,道,“我們神州會還有二枚古錢,兩位不必回山,可以加入我們。”

兩枚明晃晃的試煉古錢擺在兩個道士面前。金小雨撿起古錢,她瞬時感應到了在場所有的考生。這古錢是真貨。

可不一會,金小雨就放下了古錢。她瞪了一眼還捏著錢的元闢疆,元闢疆也只好放下手中的古錢。金小雨擺手道,“韓英姿,我不能加入你們。”

“有什麼障礙和誤會,我都可以澄清。”韓英姿笑著問。

元闢疆瞄了一眼小貓模樣的秦瑤,向韓英姿道,

“齊國魏國之間的紛爭,對於我們道門人是蝸角蚊睫上的無聊打鬧,我們其實並不在意。你們的實力也的確很強,我們對神州會再沒有一點輕蔑了。可有三樁事我們不能放下:其一、我們是隨陳文加入稷下會,我們不能背棄陳文、木之華,讓同門鄙夷;其二、連翼如的死你對我們道門弟子沒有交代,我們不能和你為伍;其三,秦瑤是驅使活屍,抽人生活的邪魔。我們不能和她為伍。”

秦瑤冷笑,“金小雨、元闢疆,我可不耐煩向你們解釋。你們或者體面地加入;或者等我虎變結束,把你們的魂魄拘進倀書,驅使你們為我的神州會作戰。”

金小雨和元闢疆對秦瑤怒目相視。

韓英姿想,他和小孟才是神州會的領袖。這秦瑤才來了半天,怎麼當成了自己的東西。

秦瑤一聲嬰兒啼哭般的慘叫,韓英姿已經揪起秦瑤的脖子毛,給小貓塞了一嘴貓菖蒲。

韓英姿道,“我不是無事生非的人。連翼如的死是蘭陵會禹蹤、杜葵對我的汙衊,是正面勝不了神州會才用的縱橫家損招。你們如果只信同門,不信外人,我無論如何辯解,只會越描越黑。這件事我不會做任何澄清,清者自清。我只說一句,連翼如臨終前將他的畢生道術心得都託付與了我。”

他從納戒裡取出連翼如的黑羊皮本子。

金小雨和元闢疆默然。道士臨終,如無意外,一切法器心得歸於道門;道士若私贈出去,必是與他緣法很深的人。連翼如贈送韓英姿他的珍貴心得,可見他們私交篤厚。韓英姿這邊的說法可以自圓其說。

韓英姿又道,“接下來的兩個障礙其實是一件事。我並不是逼迫你們和陳文、木之華作對,而是想同你們一道拯救陳文、木之華。陳文信賴的羅敷絕不是善類,秦瑤根本沒有殺害那些煉氣士,是羅敷的汙衊。羅敷想借助你們的手除掉她。這個人的圖謀很深遠。”

金小雨大叫,“太荒唐了!拜月教當然不上臺面,但陳文是王太弟,要為他哥哥齊王籠絡三教九流的人心,他的門客雞鳴狗盜之徒都有,多幾個跳大神的拜月教徒也不算什麼。可難道秦瑤驅使的活屍是假的嗎!”

韓英姿道,“但秦瑤可以把他們的魂魄還回去。而你們卻毀掉了十五個煉氣士還魂的希望,破了殺戒。”

破戒是道門極大的忌諱。無論大大咧咧的金小雨還是冷靜小心的元闢疆都變了顏色。

韓英姿瞪著小貓秦瑤。

秦瑤懶懶向二個道士道,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那二十個煉氣士都收了我的買命錢,就是讓他們全部自爆都沒有什麼。我出錢買的東西,就是糟蹋了,你們也管不著。你們如果認為列王招募死士也是邪魔,我就無話可說了。不過,我也賣韓英姿面子,倒是可以給你們領教下倀書的妙用。”

貓嘴吐出一口黑氣,黑氣裡隱隱約約有一本封皮畫滿各色小鬼的道書。張直方把連賈執事在內,六個失魂的煉氣士抬進來,道書施放出六道魂魄,歸入六人的軀殼。他們的身體果然亂顫起來,口裡滿是夢囈般的胡話。

冷觀的安靈簫點了點頭,“秦瑤的確是真正的虎神,也只有她能掌握虎神的本命法寶倀書。現在她解除了倀書的契約,放他們還魂。他們五人的確是活了,不過秦瑤新學乍用這件法寶,很是霸道。這些煉氣士的身板也至少休養三年,才能真正復原,壽命也會大大折損。至於永遠失去了軀殼的另外十五個煉氣士,魂魄只能在倀書中日漸消散了,終止於無了。”

她命隨侍的幾個小巫女將六人送下去照看。

秦瑤不屑地哼了一聲。

金小雨和元闢疆都愁了起來。

元闢疆喃喃道,“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這妖女秦瑤,我們根本不知情。秦瑤,羅敷從來沒使用過倀書,他或許弄錯了情況。可你明知卻不點破,不就是讓我們犯錯,好拿捏我們嘛!”

金小雨向韓英姿嚷道,“這也太冤了。羅敷是不是壞人兩說。秦瑤必定坑害我們!這個殺戒我不認!我就不認!韓英姿,你讓觀水向道門告狀好了!道門的戒律院主親自來,我也不認!”

她衝著安靈簫嘟起嘴來。

韓英姿沒想到道士也會撒潑耍賴,觀水尷尬道,“有我這樣偷懶的道士,也是有撒潑的道士的。”

卻聽安靈簫向韓英姿道,“這件事其實並非沒有轉圜。韓英姿,我們崇拜的太一大龍神大慈大悲,你如果向她祈願,龍神一定能化解你們之間的糾紛。”

韓英姿踟躇起來。他從小接受的是墨子會人定勝天的教導,不相信神靈。在韓英姿看來,所謂神靈,哪怕龍虎,也不過是有大能力的妖怪,向他們祈願,恐怕要付出什麼不可預料的代價。

小孟欲言又止。她是想勸韓英姿另找辦法,可是眼前的這個大巫女的確是解決麻煩的不二人選,神州會身處險境,無法從容地捨近求遠。

如果金小雨和元闢疆加入,神州會就能得到稷下會的一切情報,還能徹底扭轉道門弟子對神州會的負面印象。

金小雨催道,“大巫女說能辦的,就能辦的。韓英姿,你快應下。我們兩邊都無事了。”

韓英姿雖然不情不願,只好道,“我向龍神祈願,請求龍神化解我們神州會和金小雨元闢疆之間的糾紛。”

安靈簫笑道,“龍神聽到了你的祈願。她說往後再向你取償。”

安靈簫行至龍神廟的蓮花池邊,命秦瑤將那十五個煉氣士的魂魄悉數放出,口中道,“魂兮歸來,託蓮轉生。”

她指尖嫋嫋生出十五團氤氳紫火,催入十五朵蓮中。十五道魂魄入內,一盞茶工夫,荷花含苞待發,咿咿呀呀地嬰兒啼哭從裡面傳來。

神州會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這等逆亂陰陽,氤氳造物的神通,這大巫女就像吃飯喝水那樣使了出來。他們根本無法想象,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神通。

韓英姿又驚又喜,向大巫女施禮。小孟沒有言語。秦瑤小貓喵喵亂叫。

安靈簫淡淡道,“全賴道門之術、龍神之力,不過假我之手,與人慈悲。這十五人到七八歲時便能回想起過去記憶。金小雨、元闢疆,你們殺而不死,算是逃過了道門的戒律。”

金小雨和元闢疆都向安靈簫拜下,“謝大巫女深恩。”

金小雨轉向韓英姿道,“現在,我們可以加入你們,我們不是被要挾進來的,而是接受神州會的誠意,認可你們的實力。不過,我們加入你們,不是和陳文作對,而是查出羅敷利用我們的真正企圖。等到粉碎羅敷的陰謀,我們就告辭了。”

元闢疆向金小雨道,“那試煉門票呢?”

金小雨白了元闢疆一眼,“我們從羅敷那裡拿就是!”

韓英姿鬆了一口氣。

忽然,他們聽到天空中隆隆的轟鳴之聲。無數機關鐵鳥升起,徘徊在登雲城的上空。稷下會開始拉網般的搜城了。

安靈簫向韓英姿和秦瑤道,“我還要知會諸位一件事情。秦瑤因為虎變託庇在龍神之下,等她虎變結束,這裡就再也不能收容她,也不能收容你們了。”

現在整個登雲城,只有龍神廟是稷下會插不了手的。走出龍神廟,神州會又能往何處去呢?

韓英姿問安靈簫,“還有幾天秦瑤結束虎變?”

安靈簫道,“七天之後,她能恢復人形,僅此而已。秦瑤的道行並不會在七天後有明顯的增長。學習如何做一個真正的虎神是漫長的修行,龍神也是花了漫長的歲月修煉不輟,才有勉強的成就。”

韓英姿又問,“能不能再向龍神祈願延期寄宿?”

安靈簫莞爾,“你欠龍神的這筆債還沒有償付,休想再祈願。”

韓英姿點頭,他們還有七天時間思量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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