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魔高一丈(1 / 1)
山丘下狹窄的街衢家家門戶緊閉。每條街上都有雙瞳遊動著綠火、牛犢大小的黑犬來回逡巡。
神州會的陰風滾過,眾人的氣味和聲響都裹在裡面,一點不洩。黑犬卻向著空無一人的風吠叫起來,還沒等那狗鬧響,陰風悄然吞沒一隻黑犬,骷髏騎士扼著狗脖子提給韓英姿諸人。酒酒兒用蘭劍補了黑犬一刀,黑犬冒著青煙散化,還原成一張小狗符紙。
駱風向眾人道,“這是樂正鬘的五百黑犬符,能見鬼物。”
韓英姿望向小孟,“我們也放符。”小孟施放出火鴉符,火鴉嘎嘎穿梭到鄰近的巷子,猝不及防地撲在其他黑犬身上,一下燒成殘紙。
去除了稷下會的耳目,他們走到了坊口,每個坊口現在都豎起了柵欄。三個一組的齊國火銃手卡住道路。
小孟道,“我催眠他們。”
魏崢嶸道,“那太慢了。”他打了一個響指,三個火銃手才眨了一下眼睛,三條紫電羽蛇從暗處竄出,把他們都電暈過去。
陰風就像波浪似地一升一降,抬著眾人掠過二人高的柵欄,翻入另一個街坊。
如此反覆,神州會悄無聲息地過了七個坊,接近了往嶗山去的北門。
觀水慶幸,“稷下會廣撒羅網,卻不知道每個網孔都能走吞舟之魚。”
韓英姿卻皺起眉頭,“那他們也太不堪一擊了。”
他環視四周,回想一路行程,問眾人,“你們不覺得登雲城的老鼠太多了?齊國的老鼠難道比大梁的老鼠還要熱心好奇嗎?”
他們每走過一條街,總有溝渠裡的髒老鼠東張西望。老鼠絕比不上符犬,能看到陰風裡的眾人,但這些老鼠卻把符犬的焚滅、火銃手的昏厥都看得真切。
李秀玲道,“韓團長,你也太疑神疑鬼了,老鼠可不能說話向稷下會彙報我們的蹤跡。要是你連老鼠都擔心,那蟑螂蚊蠅也要怕了。”
觀水卻皺起眉頭,“如果稷下會能牧養靈鼠,混跡在裡面,倒不可不防。”
金小雨和元闢疆表示,沒有聽說過稷下會有誰會牧養靈鼠。
秦瑤道,“抓一個就知道了。”
她從陰風裡竄出,咬住一隻老鼠的咽喉,叼了回來,咬了幾下,把鼠肉嘔在陰風外面道,“這老鼠又髒,又有瘟。以後我再不吃了。”
才過了三天,小貓秦瑤從連站立都困難,已經成長到能嫻熟地捕鼠。
韓英姿稍微安下心,向金小雨和元闢疆道,“賺開北門。”
北門駐紮了一支登雲城的百人隊,依仗高牆守備,連珠火銃、機關鐵鳥一應俱全。
陰風無法帶十幾個煉氣士上天,他們只能從城門走出去。韓英姿也沒有任何硬拼的打算,那樣只會把全城的力量都引過來。
金小雨和元闢疆走出陰風,旁若無人地走上北門,就像兩個陡然顯形的野鬼。登雲城的軍士正要喝斥,兩人取出了各自的道門度牒。
百人隊長對著通緝榜,訝道,“神州會的兇徒綁架了兩位道長,兩位是怎麼脫身的?”
金小雨在想,怎麼不破妄戒又能解釋清楚。她硬著頭皮道,“神州會的人奈何不了我們,我們輕鬆脫身,一點事情也沒有。現在開城,我們要上嶗山宮觀去。”
他們的確是輕鬆脫身一點事情也沒有,這不算撒謊。
百人隊長皺起眉頭,“稷下會的羅敷命令我們,如果見到兩位,務必留下,等他來匯合。”
金小雨惱起來,“我是道士,在天下通行無阻。想上哪裡去,就上哪裡去!你不配留我!”
隊長的手下也是神色忿忿。一個二十歲少女就仗著道士的身份,憑什麼對他們吆三喝四。
元闢疆勸道,“請隊長開門。我們如果真的蔑視你,大可以縱起飛劍,飛出城門。我們上嶗山去見諸位師長,是為了稷下會的緊急事體,和緝拿神州會一樣重要。嶗山此去不過百里,我們見過師長就會回來。”
他也沒有破妄戒。韓英姿要把羅敷折騰得身敗名裂,的確是稷下會的緊急事體。
百人隊長顏色和緩下來,“既然如此,我在這城門靜候兩位道士。你們見過師長速速回來,不要讓羅敷怪罪我。”
百人隊長想嶗山不過百里,兩個道士飛去飛回,也只遲二個時辰。他沒有開大門,而是開了一個小門洞,放兩人出去。金小雨和元闢疆先出洞,神州會的陰風裹著十餘個煉氣士,一道呼嘯著穿了出去。
百人隊長覺得異樣,卻聽元闢疆的聲音在風裡向他道,“告訴羅敷,這是我新得的法寶百鬼騎,你們不要驚訝。我還有許多驚喜要送他吶。”
這次是韓英姿模仿著元闢疆的聲音,不算元闢疆破妄戒。
韓英姿迴轉身向神州會道,“前面再沒有障礙,鼓足陰風,一口氣衝到嶗山煙霞宮。”
每個人都躍上一匹陰風裡的骨馬,骷髏騎士縱起韁繩,風猶如野馬奔騰,湧向東北。一盞茶功夫,已在荒野上過了九十里,卻見前方四道光華映在天空。
這四道光華猶如四條火柱,攔住了前方的去路。有三道火柱移向兩翼,比百鬼騎的陰風還要迅猛十倍,一下子圍死了韓英姿等人的左右前後,把他們當頭的天照耀得如同白晝。
無論魏崢嶸、秦瑤、小孟、觀水都是色變。
那四條火柱並非火柱,而是四個金丹盪漾出的恐怖真元。這四個金丹有弱有強,可任何一人均在神州會的考生之上。
魏崢嶸絞緊眉頭道,“稷下會難道有人會先天神算的道術?他們居然調遣出四個金丹對付我們,連魏齊兩國表面和平的臉面都撕破了嗎!”
這大出韓英姿的意外,就像他無法計算道西河會的知翁能復活澹臺明滅,讓死人開口那樣,他如何也不敢相信稷下會有人能猜出他選了一條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逃路。
韓英姿咬牙道,“衝!我們能逃出西河會鑄錯的手掌,也能衝出四個金丹的封鎖。只有十里。”
卻聽到正面攔路的金丹一聲長嘯,浩蕩的真元猶如浪濤排向包裹韓英姿眾人的陰風。陰風裡人仰馬嘶,風碎成數百股散去,一個不漏,顯出裡面的所有神州會煉氣士,還有簇擁他們一百鬼騎。
一個目射兇光、龍行虎步的長髯錦衣中年迎面走來。韓英姿認得他的面孔,和在他身神前自爆的澹臺明滅酷肖。
魏崢嶸向那中年一揖,“澹臺太守,你徹底成了魏國的叛賊了。”
原來這個中年正是澹臺明滅的父親,前魏國太守,常住金丹澹臺滅明。韓英姿讀過魏國的邸報:老澹臺起郡兵反叛,不過十天就被龐大將軍領禁軍擊敗,逃入齊國。他本來以為是老澹臺是一個笑柄,可眼前的老者洋溢著比知翁、鑄錯之流更強大的氣。
老澹臺環視諸人,捋須道,“行百里者半九十,神州會今天要在這裡全夥覆滅。我已無君無父,無家無業,道門和列國的規矩對我再沒有意義,殺光你們復仇,就是我畢生的願望。”
韓英姿和魏崢嶸蹙然。老澹臺是一個金丹級別、不屬於任何一國的亡命徒,稷下會推他出手,不必承擔任何責任。
韓英姿問老澹臺道,“你是如何找到我們的?我不覺得太守您有那麼高明。”
神州會的身後響起了得意的笑聲,另三個金丹也顯出了身形。
韓英姿的心中更是不悅:他們並不該是金丹。這三個人正是稷下會的羅敷、還有西河會的叛徒馮漠、樂正鬘。
韓英姿是頭一次見過羅敷本人,但馮漠、樂正鬘三天前他還在海面上見過。僅僅三天,就從煉氣士躍升到金丹,這是道門的三大天才也沒有的進境!
金小雨、元闢疆都心旌搖擺。
道門之術執天下牛耳,從來是無可爭辯的事情。世人百年修煉,絕大多數只能徘徊在煉氣士的門檻;道門的外門弟子勤勉不輟,百年之內證得金丹比比皆是。而進入內門,更是魚躍龍門,有諸師加持,不出十年,就能證得金丹。
他們從來沒想到,世界上竟有三天從煉氣士證得金丹的人物,而且是根本沒有傳承的散修!那去內門試煉又有什麼意義?道高一尺,又從何談起!
觀水、小孟都是默然。
小孟不相信天下還有比她姐姐,比直升三傑更有天質的煉氣士。她根本不能接受馮漠、樂正鬘這些卑瑣狠毒的人物,能在三天內證得金丹。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自己的眼鏡,摘了下來。眼神猶似冷玉。
乾坤顛倒,瓦釜雷鳴。
卻聽馮漠笑道,“韓英姿,你以為天下就你一個人又智謀嗎!羅敷同樣料到了你走這條路,只有這條才是你的生路。所有我們守在這裡,卡住了你的命門——駱風、厲勝雪,你們看到了沒有,我們現在比一切道門的外門弟子都要強!道門試煉對現在的我們是可有可無的,我看道門的那些金丹求著我們做弟子,我們也不屑去呢!”
駱風和厲勝雪把眼睛揉了又揉,他們不肯置信。他們本想隨韓英姿混入道門,學得無上神通,好好羞辱一番昔日的同門。誰知道這些過街老鼠一般的同門連道門都不必入,三天就成了金丹,比他們混的好上千百倍!
韓英姿冷笑,“羅敷,你果然是精心策劃了陰謀,慫恿金小雨他們三個殺害真正的虎神。否則,你怎麼會想到我走這條路。因為你作賊心虛,只要我上道門揭發你,你就再不能容於世間。你不是拿捏住了我的命門,是護緊自己的命門。”
金小雨瞪大眼睛盯著羅敷。
羅敷點頭向韓英姿道,“你們在死前可以明白放心。的確是我欺騙了金小雨他們,秦瑤是真虎神,吃掉她,奪取她的神力是我真正的目的。韓英姿,也不是我的智謀勝於我,或者我有未卜先知的道術。只是我為了奪取虎神之力,做了仔細的預習,擁有了跟蹤你的能力。”
韓英姿望向秦瑤——這個虎神,被要吃她的羅敷弱了不知多少倍。羅敷吃掉她,能多一毫毛的道行?
秦瑤道,“所以,你們三人吃掉了侍奉我的拜月教五從神。”
羅敷道,“的確,我吞噬了灰神,如今的我能和整個登雲城的老鼠溝通。我聽到了它們的聲音,從它們那裡知道了你們的去向。”
他的瞳孔從點漆轉成妖怪的金瞳。馮漠和樂正鬘也轉成了妖怪的金瞳。
秦瑤定睛望著他們兩人道,“馮漠吃掉了黃神,樂正鬘吃掉了白神。你們的境界還在煉氣士,卻擁有不相匹配的金丹之力。”
羅敷道,“加上澹臺太守,足夠殺死你們了。道門我仍然要去,我要學習道門的道術,真正提升自己的境界。等我完全擁有了虎神之力,道門之術,可以自在地做一些想做的事了。”
摘下眼鏡的小孟注視羅敷道,“吞噬土神的法門,也不是散修能夠擁有。羅敷,你和魔有什麼關係?”
神州會眾人驚愕。這是道門獨尊的天下,傳說魔是唯一值得道門重視的邪修,但他們就像一個幽靈隱蹤,誰都不知道魔藏在哪裡。
羅敷沒有回答,命令道,“殺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