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出師未捷(1 / 1)
韓英姿一面追蹤木之華和金小雨,一面比這腦中的溝渠圖,估算眾人的方位。他們從齊王宮出發,從西往東,越入越深,地面上則過了相府、稷下學宮、西市、碼頭、不久就到了中分臨淄城的大運河,黑風獅子和大蜘蛛從排水口飛了出去。他們在清晨下溝渠,追到此時日頭已經西沉。
木之華和金小雨消失在混芒的運河水中。運河兩岸已經遍是齊國禁軍的百人隊,他們各處坊市樹起了封閉街巷的柵欄,盤查出入碼頭人口。疫情隨時可能噴發,齊王陳白再不能以靜制動了。
小孟施放出了漫天的火鴉符,覆蓋一里水面,撈針般地尋覓。忽然,她指著一艘駛過水關,往齊國南境箭一般而去的糖幫龍舟道,
“我沒有感應到船上的煉氣士。但是火鴉看到了船上無數的箱子,聽到了箱子裡的疫鼠叫聲。”
羅敷送給各城主的禮物船上不可能沒有煉氣士鎮守,船上只可能是能嫻熟隱藏自己氣的煉氣士。
韓英姿道,“我們登船。”
黑風獅子和大蜘蛛猶如蜻蜓點水一般踩水狂奔,水關的小吏一面謾罵,一面指揮手下向不交稅闖關的韓英姿鳴銃。韓英姿充耳不聞,小吏只好發遣四五條官舟來追他們。
韓英姿道,“羅敷交了稅,他的屍毒船可以走;我們沒交稅,倒不能抓他。”
諸葛玫回首彈指,猶如射箭一般向官船擲出五枚紙鶴。船上的稅吏拆了紙鶴,官船立刻停下返程。
諸葛玫道,“我在紙鶴出具了我的道門符印,讓稅吏請齊國禁軍協助我們查船。”
韓英姿道,“小吏但求無過不求有功。我們等不來禁軍,就我們三個上船吧。”
黑風獅子踩水一縱,躍上了滿載疫鼠的鯉舟。韓英姿向水手們大喝,“棄暗投明,離開羅敷者免死。”
舷上的水手們向黑風獅子射擊火銃。小孟施放金光明咒,把子彈都遮蔽在金光罩子外面。隨即土黃色的鎮星術光球從金光罩子裡射出,一個挨一個把水手們打翻下水。
另一舷側的火銃手趕過來。諸葛玫的大蜘蛛也貼著船壁爬上了樓閣般的寶船,她雪花一般投擲出空白符紙。符紙如繚亂的飛刀,切在火銃手的腕上、關節上,紛紛東倒西歪。偶有幾顆流彈濺在諸葛玫的身上,被她像衣裳一樣貼體的透亮金光明咒擋飛。
她揚起羚羊般矯健的長腿,一下踢開艙室的鐵門,神念一探,只覺船腹中一片深不可測的黑暗。
韓英姿和小孟清空了甲板,接踵而至。韓英姿往船腹滾下七枚霹靂雷火彈。十個呼吸之後,雷火彈仍然沒有炸響,彷彿消失了一般。
諸葛玫道,“船腹設定了陣法,遠比尋常的地方詭異。你們隨我進去,小心。”
韓英姿無奈道,“等不到齊國的水師。否則幾艘炮艦困住船,遠遠開炮,就能拆了船。管它有陣法。”
他和小孟只好隨諸葛玫入內,小孟再度亮起金光罩子,內中廊道如同迴腸一般迂曲纏繞,窄**仄。
韓英姿皺起眉頭,他失去了墨家的分寸和方位感,如此錯綜和密集的廊道,完全不是一艘龍船能塞下去的,就像在一條鯽魚的肚子裡填了一副鯨魚的腸胃。
諸葛玫道,
“陣法是集符咒大成的專門之學,融合了幻術、營造、時地變化,缺陷是製作長久,不便移動。易施放的便攜陣圖往往是道門的法寶,羅敷擁有的可能不大。這船的法陣該是預先製作。不過,一條專門設定了法陣的船全不尋常。”
韓英姿和小孟異口同聲道,“難道這是羅敷的旗艦!”
羅敷的聲音從船腹深處傳來,“木之華也沒有應付得了你們嗎?看來道門賜予的法寶稍微超出了我的估計。不過,你們至少減員了一人。”
韓英姿他們沒有減員,只是走失了路,現在只好硬著頭皮走下去。
韓英姿又把魂燈交給小孟,他向古鏡道,“霓鍊師,我們已經找到羅敷了。在一條船上。羅敷,你的船要去哪裡,我和霓鍊師交待下方位?”
古鏡依舊沒有迴響。韓英姿幾乎想砸了這件道門九大鎮洞法寶的分形,純粹是垃圾。
羅敷笑了,
“這是我依據黃庭內景經制作的法陣,就像一條大魚的血肉臟腑。有點粗糙,諸葛玫,讓你們道門高才生見笑了。
韓英姿,我的船現在往廣陵開,去新的天地,總不能真讓道門援兵在臨淄包圍我吧,就讓瘟疫牽扯他們的注意力吧。哦,我忘記了,我的法陣隔絕了內外,你們一切聯絡外面的方式,紙鶴呀、遁術呀都是不管用的。這是你們的棺材,無論你們如何掙扎,如何哭喊,再沒人會見到你們了。”
小孟施放出了火鴉符,就像在船腹遍點燈盞,韓英姿四下張望,卻不見羅敷的身影。
羅敷道,“不要白費力氣了。我有灰神的力量,溶於黑暗。你們即便有金丹的天眼,也看不破我的。我可以隨時下手,你們只能處處捱打。”
諸葛玫訝了一聲,黑暗中一隻老鼠神不知鬼不覺的咬上她的足踝,扯開一個襪子洞那樣破了她的護體咒術。
諸葛玫的金刀隨即揮出,把那魔鼠砍成兩半,縮入小孟的三丈金光罩子。
她向兩人輕道,“我大意了,中了魔鼠的屍毒。”她從納戒取了觀水的一粒歸元蜜吃了,勉強壓制了屍毒的發作。
黑暗中的羅敷道,“諸葛玫,你已經全神貫注。只是相對於我的常住金丹和隱蔽的力量,你再如何全神貫注,也防不勝防,再敏銳的聽力和嗅覺也無法在我的主場察覺魔鼠的動向。金光明咒,被我一觸即潰。”
韓英姿道,“金光明咒並不是諸葛仙子專精,你攻不破孟青面的金光明罩子。”
羅敷道,“嶗山之會天下皆知,那夜阻擋住我的不是孟青面,而是孟獠牙。今天我已經是常住金丹。就算孟獠牙也是道門天才,在我絕對實力前是沒有用處的。”
倏忽一陣浪潮從四面八方卷向小孟的金光明咒。無數豆子般的赤紅小眼睛覆蓋滿了金光罩子,張開尖牙像無數小鑽子似地啃噬小孟的金光罩子。
小孟面無血色,“好多好多的瘋老鼠在咬我的臉!”
韓英姿摟住小孟,“莫怕!”他揚起了霓鍊師賜下的八角魂燈,唸誦咒術,“羅敷,我們不必找到你的身軀,可以直接你魂魄攝取。”
八角魂燈圈圈發出幽藍的光,圍攻金光罩子的魔鼠攻勢稍滯。霓鍊師的本命法寶削弱了羅敷的精神。
羅敷冷哼道,“延死須臾。你們煉氣士只不過減少我一成的精神力,就能翻盤嗎?”
小孟鎮靜下來,也和著韓英姿的咒語催動八角魂燈。兩人神交已久,心意本來連通,一唱一和,魂燈的威力上了一個臺階,光芒猛漲。諸鼠的攻勢停頓了下來。
諸葛玫看到了一線獲勝的希望,也和著小孟的咒語,催動起八角魂燈。她的真元和精神力與孟青面彷彿,有她助力,魂燈的威力再上一個臺階。三個煉氣士三重咒語加持在魂燈上,燈光照遍整個法陣,染上了重重疊疊的藍色。
圍困金光罩子的魔鼠失神地散開。常住金丹羅敷也無法分心操縱群鼠,不得不凝聚起自己的全幅精神對抗這三個考生催動的霓鍊師的法寶。
韓英姿三個一面唸咒,一面吃豆子般嚥下黃芽丹,彌補行將見底的真元。
忽地一聲慘叫,不知何處,羅敷的魂魄一下拽出,悠悠引向了魂燈。韓英姿三人大喜。
諸葛玫道,“羅敷,你以為吞噬了灰神,省去三十年重證金丹的功夫。其實你沒有道門煉神正法,根基不穩,還不如道門正法融合柳神妖力的木之華。”
羅敷的金丹元神大叫,“勝負未分!”
三人一法寶和羅敷脫離軀殼的元神僵持,猶如拔河一般不進不退。
轟隆轟隆,天上響起了沉悶的雷聲。這不是雷聲,而是一艘飛行在大運河上空的龍舟。大運河兩岸上的人和來往船上的人都仰頭觀望,他們從見過機關鐵鳥,卻從來沒有見過像一座宮殿那樣飛行在天上的船!
三個煉氣士立在飛行的龍舟上。
他們是蘭陵會的甲組考生:羅浮山霓鍊師的嫡傳弟子楚橘、太華山碧霞宮未濟敬的嫡傳弟子元佛狸、桑島桃都觀的弟子晁無量。
這飛行寶船名大海鰍,是晁無量得到的桃都觀賜寶。
楚橘一手持著霓鍊師的古鏡,一面瞑目凝神,感應著霓鍊師的本命法寶八角魂燈。尋常的法陣阻隔,根本無法斷絕法寶和本主的聯絡,那種聯絡就像手腳和身體那樣密切。而楚橘是霓鍊師最好的弟子,她得到了師尊的授權,對八角魂燈的感應僅次於本主。
楚橘睜開了眼睛,目光鎖定了大運河上一條向廣陵駛去的龍船,她向晁無量道,“多虧你們桃都寶船,我們數個時辰就從神風島飛到了臨淄。”
晁無量笑道,“師尊的寶船還不夠橫渡東海,登上鸚鵡山。應付齊國的魔情倒綽綽有餘。”
她又望向元佛狸,“臨淄的屍毒已經到了第二天,你能調製出解藥,超過觀水他們嗎?”
元佛狸道,“他的醫術出自全師,我的醫術出自未濟老師,我不弱他分毫。”
楚橘點頭道,“那我們好放手施展了。”
晁無量問,“你感應到了韓英姿他們和八角魂燈嗎?”
楚橘道,“他們在用八角魂燈和某個強大的金丹對抗。如果不是羅敷,也是他的厲害同黨。我會幫助他們一把,也會給他們揹著蘭陵會行事一通教訓。”
晁無量道,“那就開始吧。”
他向大海鰍上的機關人黃巾力士下令。船身微側,大海鰍一側的八門炮口下傾,對準了羅敷的那艘船。
炮彈如雷落下!哪管羅敷船中法陣,徑直把他的船打穿!船腹破開無數個洞口,瀰漫船腹的黑暗在迅速消退。船傾斜一邊,漸漸沉下水去。
韓英姿三人也被突如其來、從天而降的炮火撞得東倒西歪。可他們無法分心,和羅敷的魂魄到了性命關頭。
韓英姿手上的八角魂燈光芒更盛!又一股神念加持在魂燈上面,魂燈的威力近乎於霓鍊師本人御使!
一個如同鳳凰一般的少女飄然降落,楚橘躍下大海鰍,飛向羅敷的船。她每離魂燈近一步,羅敷就往韓英姿這邊近一步。
大運河上的人都把楚橘當神仙一樣膜拜。
等楚橘落到羅敷的船上,羅敷的魂魄已經被魂燈吸攝到燈邊。
韓英姿心道,只差一步,羅敷就要被押入魂燈。他無暇理會蘭陵會的不告前來了,霓鍊師一定是氣韓英姿違揹她的命令,雖然收到了古鏡的訊息,一句也不理睬他。
轟的一聲,大海鰍的一道炮火落在羅敷僵立的身軀上,把他的血肉打成齏粉。蘭陵會毀掉了羅敷的形體。
羅敷尖叫,“我是常住金丹,怎麼可以葬身於此!”
楚橘的足踏上了下沉中的龍舟,道,“羅敷,蘭陵會要把你形神俱滅,這是你耍弄我們的懲罰。”
她的手一招,韓英姿的手卻空了。
八角魂燈飛到了楚橘的手上,“羅敷,現在由我來行刑!”
韓英姿向楚橘惱火道,“你在做什麼!”
楚橘冷漠道,“我是師尊弟子,依然可以發揮魂燈七成威力,足夠收拾他了。韓英姿,要和我搶功嗎?”
本來羅敷的魂魄還在燈側,楚橘一招,魂燈卻遠在羅敷十丈之外。而羅敷的魂魄卻進了小孟的金光罩子內。這一瞬間,韓英姿、小孟、諸葛玫都沒有了防禦。
羅敷的元神獰笑,“黑煞拘魂!”
他的元神化成一團黑氣,鑽入韓英姿的泥丸宮中!
韓英姿本來神魂就弱,羅敷一下上身,灰神之力放出濃重的黑暗,包裹住韓英姿的身體,扔掉韓英姿聯絡霓鍊師的古鏡,躍入運河之中。
小孟仇恨地掃了楚橘一眼,也義無反顧地躍入黑暗中。
楚橘和諸葛玫徒勞地望著水面,韓英姿和孟獠牙與黑夜溶成了一體,無法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