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全軍覆沒(1 / 1)
七月六日的夜裡,七個考生披星戴月來到了鸚鵡山的地宮之前。
兩扇半山高的石門分別雕刻了一隻羽翼巨大的獅爪人面鎮墓獸,都粉了金泥。鎮墓獸的眼珠嵌著窗戶那樣大的無瑕寶石。
李秀玲和瓶瓶兒都屏住氣息,他們也曾在紅塵出入王侯宅邸、大勢力的學宮、寺廟,沒見過誰有這般手筆。瓶瓶兒讚歎道,“比老魏王的陵墓奢侈多了。”
道士考生們淡泊金銀,只有觀水嘀咕道,“這些鬼修都做了死人,何必還在乎財貨。”
他推了推石門,石門紋絲不動。巨門並沒有上鎖,純是石門太沉重,渺小的煉氣士根本無法推動。
諸葛玫望了眼楚橘。
楚橘化成寶船那樣大的冥鳳將鳳爪抵在巨門之上,然後是一陣悶響。巨門推開了一條小小縫隙,只夠站入一個人。
觀水變化成一隻蝙蝠,諸葛玫給他繫上八陣圖幻出的蜘蛛絲,叮囑道,“小心機關。”
蝙蝠觀水從門縫裡擦了進去。一盞茶的工夫,蝙蝠觀水又迴轉,“裡面路實在太繞,只有諸葛師姐的多聞通能記得清。”
諸葛玫點點頭,“那大家隨我一道進去。”
她點了一枚金光明符咒,橫著身子滑入地宮,將一把把小蜘蛛撒在前路。餘人跟上。這地宮猶如曲腸,不知在哪裡還有涓涓的流水之聲。
諸葛玫的金光明咒照耀出四壁密密麻麻的墓磚畫。墓磚畫上有洪荒的怪獸,金戈鐵馬的軍隊、更多是人間的世情百態,有永遠不散的美好宴席,有翩翩起舞的妖嬈歌姬,還露骨地描繪著人間男女的房中歡好。
觀水疑惑道,“這些鬼修既然選擇化成屍體,為什麼對人間的享樂卻念念不忘呢?”
李秀玲和瓶瓶兒也同樣不解。
諸葛玫向他們解釋道,“天下之物都是陰陽二氣構成。氣徹底消散,則不存於世,稱之為死。但鬼並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處在活人的陽身和無氣之間,是陰身之物。陰身不容易維持,但一旦維持住,就沒有天年的限制。
鬼修自稱尸解仙,他們化成鬼物,當然不是像空門那樣追求一死百了。而是無法像道門那樣真正的長生逍遙之後,退而求其次,以鬼之身留存世間,繼續佔有活人時的權勢財富。我們道門看來,自然是等而下之的。你們要有志氣,就永遠不該追逐鬼道,哪怕經歷多次生死往返,也要堅持道門的天仙正道。”
楚橘默然不語。李秀玲和瓶瓶兒謝過諸葛玫的指教。
諸葛玫敲了敲牆壁和地磚,告誡眾人,“提起真元在地宮通道浮游。牆壁中空,可能埋伏了機關。”
考生都騰空而起。
楚橘埋怨道,“可惜陳文死了,否則他有茅山穿牆術,無視牆壁的阻擋,早到了地宮的樞機。”
諸葛玫道,“我們慢不了多少。”
她丟擲的無數蜘蛛將前面的路況傳遞回來。諸葛玫帶著考生們轉折了七次,來到一個八卦位石室。她轉動軲轆,石室又下降入數層。
考生走出升降的石室,前面的景象豁然開朗,這是一座在山腹中挖掘的無比闊大的矩形大殿。湍急的水流從九個黑玉雕成的猙獰獸口傾斜而下,像九道瀑布那樣灌注入橫跨大殿的幾條水道。仔細睇看,水道里流淌的並不是水,而是煉丹的水銀。這裡的水銀如同河水奔流。在水道之間,是數百座金燦燦的丹砂堆積的蟻穴的小丘,尤其是二十四座赤紅的丹丘最為雄壯。
這一番連道士考生都不禁刮目相看,如此多的水銀和丹砂至少要挖掉一座山峰的靈脈。
他們走到大殿的半當中,楚橘忽然叫了起來,“我知道大殿的佈置了。”
楚橘指著橫貫矩形大殿的水銀渠道,“這不就是神州的大江大河和環繞神州的瀛海嘛!大殿各處隆起的丹丘便是神州的無數名山。最雄偉的二十四座丹丘,就是我們道門的二十四宮觀!”
她抬眼望向大殿的圓形穹頂,無數寶石閃耀。
“這是效法諸天星宿。鬼王法天象地,吞吐宇宙。”楚橘讚歎。
諸葛玫道,“鬼王在道門之世還做著君臨天下的迷夢,也真是痴心妄想。可憐他連楚王金蟬的動靜都沒有鬧出來,就被道門扼殺在萌芽了。人世間一點聲息都沒有。”
考生們走到了大殿的底層,八個門洞環繞著大殿。七個考生各探一個門洞。
“這座金棺裡躺著一個金縷玉衣、眉清目秀的金丹鬼修,胸口掛了一枚蟬玉吊墜。”邀星從一個門洞裡喊道。
另一個門洞裡,觀水道,“我這裡的金丹鬼修戴著黃金面具,身體纏滿了繃帶,他的胸前掛的倒不是蟬玉,而是一枚金龜子模樣的寶石胸針。”
李秀玲從她的門洞裡說,“這裡冷得像冰窖,棺材裡躺著一副寒鐵盔甲,裡面盛著沒骷髏頭的骨頭架子,盔甲上懸著一個金子鍛造的小鹿環佩。”
其餘人都發現門洞裡躺著一個沉眠不醒的金丹。到底哪一個是鬼王,無人曉得。
諸葛玫走入第八個門洞,那裡並沒有棺材,而是一座丈二石塔。
所有的考生聚集過來,道士考生們都是面色蒼白。
紅塵之人連衣物葬於地穴,唯有道士死後焚盡軀殼,存舍利於石塔。這是一切道士的歸宿,無論是進入塔林的金丹道士,還是此世無成的煉氣道士,他們離開這個世界後,都會留下一座塔。
這是一座道士塔,塔上有銘,立塔者刻字以上:“女道士顧曼珠之塔,弟顧曼殊哀思而立。”寥寥數字,再無餘文。
現在,連紅塵考生都是震怖不已。
他們都知道顧曼殊是度人院知院,指引一切考生請往鸚鵡山的考官,一個無風起浪、惹事生非之人。
他們也知道顧曼珠是他的姐姐,負責在鸚鵡山給考生出題。
可現在,顧曼殊在塔銘上明白無誤地寫著,他姐姐已經死掉了。
這是頂天的滑稽之事。哪怕顧曼殊是再玩世不恭之人,也不能如此開他姐姐的玩笑吧。近一個月,顧曼珠仙子可一直活生生地在考生眼前。
顧曼殊這樣胡鬧,顯然觸犯了道門的禁忌。侮辱死去的道士,雖然不在七大戒律之內,但有僅次於破戒的懲罰,哪怕他是度人院知院,道門也不會輕饒。
楚橘跪倒在塔下,恭敬地向這尊顧曼珠之塔行禮,她也喚其他考生道,“這是我們的前輩,你們這樣站著可是大不敬呀。”
自從透過流火金鈴在精神世界與顧曼珠接觸之後,楚橘無比真切地感受到塔中舍利和她強烈的緣法。
觀水欲待反唇相譏,可忽然間他也感受到,沉寂的石塔中有強大的氣如同湧泉而出。塔圈圈放光,就像鸚鵡山頂的宮殿那樣放射出奇異的虹光。
這塔裡的確存著一個道士的舍利,而且是一個無比強大的圓滿金丹的舍利。哪怕是觀水的孃親未濟敬,師尊全尚清,都沒有這座石塔的道士那樣強大。
觀水也跪了下來,向那道士塔膜拜。
諸葛玫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如果顧曼珠的確死在這裡,那接引我們的那個顧曼珠又是誰?”
楚橘一面不住地拜塔,一面向諸葛玫道,“師門的前輩有著不可思議的境界,哪是我們可以揣測。”
諸葛玫卻猛地從納戒取出八陣圖,喝道,“楚師妹,難道你還沒想通:還有一種情況,死人會重新站起來。那位站在我們面前的顧曼珠也完全可以是一個死人。我們苦苦追索的鬼王不就是一個陰物,而且是無比強大的鬼修。顧曼珠,就是鬼王!讓鬼王試煉我們,才是度人院顧曼殊的真正目的,他希望我們看清潛伏在身邊的邪魔,就從這一次試煉開始。可惜,我們還是太笨了!”
楚橘的身體僵立在石塔下。
其他的考生都舉出了各自的神兵利器。無論信還是不信,望著諸葛玫前所未有的嚴峻表情,他們都站到了諸葛這一邊。
考生們聽到了鸚鵡的叫聲,一隻火紅色的鸚鵡從大殿穹頂飛降而下,幻成了顧曼珠的模樣。
她款款走進大殿,顧曼珠的舍利石塔和眼前的女人共鳴。她的氣越加地高漲,大殿上的入江河一般的水銀騰起,化成一個又一個既似液體又似金屬的童子,向考生們圍上來。瓶瓶兒和秀玲施放手上的神兵,撞擊在無數水銀童子的身體上,又反彈了回來。
顧曼珠向諸葛玫微笑,“你不笨,只是覺悟得有點遲。在你們死之前,我就公佈顧曼殊交給我的真正考題吧:你們得在鬼王的覬覦下,捱過考試結束八月十五了。還差三十來天,你們再也無法走下去了。”
觀水手腳冰冷,前面是一個正牌的道門圓滿金丹,沒有比他這樣的世家子更加清楚他們這種境界的實力。圓滿金丹只是他們的實力下限,是道門的規矩限制了他們盡情施展手段。顧曼珠墮入了魔道,她的實力只有更強,因為她已經全不必顧忌道門的戒律。
哪怕有道門的法寶,這裡的考生加起來,也沒有任何突圍的希望。
諸葛玫卻喝道,“大家合力衝出去。以顧曼珠的修為,早就能收拾我們。她為什麼遲遲不動手,卻一直在耐心誤導我們?——一定是顧曼殊院主用了強大的道門盟誓約束了她無法對我們出手!我們沖垮水銀童子,就能出去!衝到霧陣就沒事情了,霧陣的第三個陣眼還在!”
諸葛玫的話點醒了考生,他們的精神振奮起來。觀水搶過瓶瓶兒手中的不毛劍,融成光劍,迎上水銀童子。楚橘也化成冥鳳施放九幽冥焰。
顧曼珠立在牆壁般的水銀童子後,悠悠道,“可惜吶,諸葛玫,還有一步你沒有想通。我的確向顧曼殊立了的盟誓,無法向你們出手,只好催動地宮的水銀童子阻攔你們。但我可並不是真正的顧曼珠!鬼王本人並沒有受到盟誓的約束。你們這群道士的膜拜喚醒了沉睡的她,她本人眨眼便能收拾你們!”
水銀童子之後的顧曼珠又轉成了火鸚鵡的模樣。
而眾考生之後的道士塔虹光裡,卻逐漸浮現出一個一模一樣的顧曼珠幻像,
諸葛玫急轉過身。
石塔上的顧曼珠冷冷道,“不愧是我的代擬法寶流火金鈴,道門毀去了我的形體數十年,你還孜孜以求地追尋著我。那麼,今天我就走出地宮去。”
虹光從塔流溢而出,飄向七個考生,擊入他們的泥丸宮。沒有一個考生能夠抵擋,先是秀玲和瓶瓶兒暈倒在地。隨後是邀星、觀水。諸葛玫、楚橘抵抗了稍久,也不省人事。
只餘下木然而立的孟獠牙。
石塔上的顧曼珠命火鸚鵡道,“撤去你對她的迷魂術吧。”
孟獠牙應聲而倒。
“借你的法寶之軀給我附體。”
石塔上的顧曼珠鑽入流火金鈴之體,本主和她的本命法寶合一,虛實相合,一個活生生的顧曼珠再度出現。
她向地宮的天穹呼道,“顧曼殊,你們道門的考生已經全軍覆沒。現在他們是我的人質。我用他們的性命交換我和我的鬼修離島。從此,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一道雷光從天穹撒落,雷電聚成顧曼殊的形象,這個男子嘲笑道,“魔高一丈,道高一尺。自從姐姐墮入魔道,每一番都敗在我的手上。今次也不例外。考試還沒有結束,你何必著急。還有三個考生會在三天後登島。等他們全折在你的手裡,再議不遲。”
顧曼珠哼道,“那就等等吧。可那三個也折在我手裡後,我可不擔保能把人質完整地還給你們。”
顧曼殊笑道,“不能困住姐姐的試煉弟子,不配做道門未來的棟樑,到時隨便你怎麼玩弄這些廢物,我親自送你安全出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