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醒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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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曼珠的兩指捏著韓英姿託她轉交孟獠牙的信。

即便是屹立在天下金丹的至高境界之人,顧曼珠也無法看穿靈根庸劣的外表之下、區區初習煉氣士韓英姿的心靈。從眾多考生的口中,顧曼珠早聽聞了韓英姿的一路來邪魔辟易的事蹟,他還潛藏著不可思議的強大力量。

顧曼珠決定把眼前這個孩子當做四十年前初入道門的自己那樣認真對待。

儘管顧曼珠挾持了七個考生的性命可進可退,但在最後的關頭她不打算弄巧成拙,留下任何可能被韓英姿窺探的馬腳。顧曼珠還要忍耐著哄騙韓英姿三人,替她破除道門戒律院主安真人設定的霧陣。只要霧陣一破,不必等待自己那個混賬弟弟履行釋放諾言,顧曼珠就能直接走出這個針對自己的囚牢。

顧曼珠輕輕揮出紙鶴,一眼也不瞧信,一絲神念也不掃視,徑直把紙鶴送向了山頂的地宮——紙鶴的確能寄到孟獠牙手上,可那又如何呢,孟獠牙連其他六個考生悉數昏迷,沒有一個人能幫韓英姿!

韓英姿望著紙鶴消失在山頂奇異的虹光之中,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向顧曼珠施禮道謝:

“多謝曼珠師成全。請立刻給我們佈置試煉題目。早日完成考題,我們就好早日和他們匯合。”

顧曼珠輕嗤,然後道,“三個考題:一、我要對你們分別進行精神試煉,沙淘潛伏進道門的邪魔。二、你們要破壞霧陣失心鬼修的巢穴。三、完成前兩項,去地宮徹底殺死沉眠的鬼王。”

韓英姿向魏崢嶸和金小雨點點頭:海圖原本記載得不差,鸚鵡山的確曾是鬼王的老巢,道門剿滅了他。

魏崢嶸問顧曼珠,“就在海灘上進行精神試煉嗎,似乎不夠莊重?”

顧曼珠冷下臉。

道門白山弟子金小雨忙對魏崢嶸道,“我們有些道門長老的確性情簡易,不在乎表面文章。”

然後,金小雨轉向顧曼珠道,“一切依師。”

韓英姿想,顧曼殊是不拘小節的人,可這顧曼珠連打扮都那麼精緻,卻在海灘上隨便審問他們幾個,好像擔任考官並不是她在這裡最緊要的事情似的。

顧曼珠勾魂的眼睛盯住了韓英姿,“你先來。放開精神防禦,澄清雜慮。”

在今年三月之前,韓英姿根本不懂如何開放精神世界。到了今年七月,他修煉了小孟私授的道經,入了煉神的門檻,卻不敢向外人放開精神世界了。

他的心裡藏著太多的秘密。韓英姿不想讓再多的人知道他是齊良宵的孩子,他更不想讓別人知道道門苦苦追索的魔君與自己有那麼深的聯絡,尤其不應讓道門人窺探。

但是,排查下屬底細是任何正規組織必有的手段,墨子會如此,道門也不會例外。韓英姿總要面對這個難關。

“請。”韓英姿道。他放開了自己的精神。

顧曼珠顯現在韓英姿的精神世界。她看到了四十九株桃樹聚成的桃林,桃林之間的草茵佈置了杯盞小案,韓英姿坐在草茵上品嚐茶點,另一隻巴掌大、肥碩的灰老鼠也抓住一個指甲蓋大的茶盞,學模學樣地吃茶。

老鼠的金瞳觸上顧曼珠,吱吱地叫起來。韓英姿把灰老鼠揉在手心裡媷了媷毛,向灰老鼠道,“這是我的客人。”然後向顧曼珠奉上茶。

顧曼珠接下茶,環視桃林道,“這是你的家嗎?”

韓英姿道,“是過去的宅邸,已經被西河會的兇徒毀了。道門的朋友對我說,鍛鍊精神,可以從存想造境開始,包含了精神訓練的方方面面,而造境又最好從熟悉的場景入手。於是,我在自己心裡復建了過去的家。”

韓英姿拉動小案下的一個機關,三架連珠火銃從地坑裡彈出來,指著顧曼珠。這裡的火銃也能擊傷人,當然,是擊傷侵入者的魂魄。

顧曼珠眼皮也不抬。

韓英姿又一拉機關,三架連珠火銃縮回地下。眼前依然是鮮潔的草茵。

這是小孟對韓英姿的指點。他熟悉韓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任何機關,又有墨子會栽培出的營造經驗,數月辛勤,終於粗具規模。

顧曼珠輕描淡寫道,“這情境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那個燒園子的縱火兇徒真是有煞風景,他後來怎麼樣了?”

韓英姿注視顧曼珠道,“我在大梁全城百姓前公佈了那兇徒的十大罪惡。大梁百姓群情激奮,將他挫骨揚灰。曼珠師大概不關心紅塵的事情,這是今年四月一條聳動列國的訊息,我們神州會做的第一樁買賣。後來我們神州會又做了兩樁買賣,西河會的金丹邪修、稷下會的金丹魔頭,也都是挫骨揚灰,渣滓不剩。得罪我們神州會的邪魔,沒一個該心存僥倖。”

顧曼珠笑了。

她的心中卻是不禁讚歎,這個門外人變造的情境竟然可以與修真世家的孟獠牙媲美!而且,韓英姿變造的情境雖然是他自小生長的宅邸,卻並非少年天才最易成就的有我之境,而是老成的道門弟子也未必能鍛造出的無我之境,不受心緒的波動盈縮成壞。只要本主維持精神力,情境便一直恆定。

一個只接觸過數月道術,靈根庸劣的十家中人,到底是如何實現道門天才也未必能實現的成就。顧曼珠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已經完全明白,孟獠牙、諸葛玫等人為何對韓英姿寄以厚望。這人的確是變數。

她盯著韓英姿手心裡的灰老鼠,猶豫了會,道,

“你的前程遠大,好自為之。如果不入道門,普天下都是你的去處。”

顧曼珠退出了韓英姿的心靈。只剩下三個能夠出入霧陣的考生,其中唯有韓英姿的力量能破除最後一個陣眼。她本來想像解決孟獠牙那樣在這個世界裡讓韓英姿沉眠,但如今看來,在督促韓英姿破完陣前,她還不能殺他。

韓英姿回過了神,如釋重負。他就像工匠給僱主造房子那樣造出了這個情境,但營造的一切精神力全是由灰神支付,這無我之境也並不建在韓英姿的心中,而是灰神這妖怪思無邪的心靈之中,灰老鼠才是這念想世界的房東。一切審查韓英姿的人都被他引入了灰神之心,他們看不到任何韓英姿不想給他們看的東西。

顧曼珠卻再沒有檢查魏崢嶸和金小雨的精神,她道,

“金小雨是底細清楚、根基穩固的道士,不必再查;魏崢嶸是魏國的王子,自然不是邪魔,道門樂見你參學,也不必查。你們三人就去霧陣剿滅鬼修吧。”

三人還禮。韓英姿卻沒有返回海灘,而是帶著魏崢嶸和金小雨騎上黑風獅子,轉向山腳的館舍。

顧曼珠叫住他們,“巢穴不在那邊。”

韓英姿回首道,“我們三人裡,魏崢嶸一夜未宿。待他養足精神,我們再一道去霧陣做題。曼珠師,反正八月十五才結束試煉,我的平安信你也送給了孟獠牙他們,我們不急,你又何必替我們急呢?”

金小雨也向顧曼珠道,“我們三個一路互相幫忙走到島上,最後的試煉也同進同退,不落下一個。”

黑風獅子一溜煙,飛向了山腳館舍。

顧曼珠遙望著韓英姿他們的身影,跺了跺腳。真是夜長夢多,欲速則不達。

魏崢嶸在放出滾滾咆哮黑風的獅子上,輕聲問韓英姿,“你覺得顧曼珠古怪嗎?”

金小雨疑惑道,“每個道士的作風都不一樣。霓師、程師鄭重,顧師姐弟簡易。古怪在哪裡?”

魏崢嶸讓她放低聲音,然後道,“這是道門試煉,即便作風不同,考官對試煉本身應該無比認真。那個顧曼殊雖然行事乖張,但是每一樁事情都不是無謂,扣緊了給考生製造障礙的題眼。

可這個負責最後試煉的顧曼珠卻無比潦草,連我們的精神試煉都免了。至於拔除鬼修巢穴、殺死一個不能動的鬼王,對於我們的現在道行也如同遊山玩水,根本不像有顧曼殊叮囑的隕折危險。那你以為,真正的危險潛伏在哪裡?”

金小雨也納悶起來,“難道殺完鬼王之後還有題目?——唉,頭疼,你們這些紅塵中人整天爾虞我詐,腸子彎繞。”

魏崢嶸不理金小雨。

韓英姿道,“從古錢試煉開始,道門就讓我們在猜謎。考官本身也可以是一個題目。我託曼珠師帶信,想觀察她的反響。”

魏崢嶸嘆息道,“可惜,用魚晃貓的招數被顧曼珠化解了,找不到破綻。”

韓英姿在館閣前降下了黑風獅子,道,“曼珠師沒有私自拆信。如果她的確人畜無害,是好道士,那自然最好。如果顧曼珠不是,我的信已經寄給小孟了,小孟一定能想法設法和我們搭上線。”

魏崢嶸道,“就怕信寄到孟獠牙手上,她也無法行動了。”

韓英姿的神念在魏崢嶸心裡道,“我無比確信,她一定能回覆我。”

巴掌大的紙鶴飛入山腹的地宮深處,七個考生在矩形大殿昏迷不醒。紙鶴落在戴眼鏡的孟獠牙邊上,啄小孟的身體,要把她喚醒。

失神的小孟就像一個壞掉的木偶,不為所動。這枚紙鶴只是普普通通的符紙,韓英姿用徘徊在門檻的符咒知識繪製,既然喚不醒小孟,又無法向韓英姿傳遞迴情形,佇立了片刻,失去了符咒的效力,依舊化成一張紙頭,掉在小孟的臉上,打滑下小孟的眼鏡。

少女陡地睜開了自己的雙眼,她的眼神不再有絲毫孟獠牙的羞怯溫柔,反而透著刀鋒般的凌厲。

她緩緩坐起身,舒活著僵木了三天的肢體,既憐憫又鄙薄地環視另外六個昏沉的可憐考生。

她捏著那張紙鶴,想撕卻不能撕,心裡浮現出寫信主人的面容。

那個小無賴揹著自己,和她的寶貝妹妹卿卿我我,碰觸撫摸的卻是自己的身體。本來他的使命只是給孟獠牙做一張門票,如今,全部的考生都仰賴著這個根本不該出現在鸚鵡山的無賴搭救。

全是自己的一念之差。

現在,孟青面要糾正這一點。不過,在此之前,她得收拾欺負自己寶貝妹妹的那個惡女人。

“鬼王,韓英姿可把信寄給我了。”孟青面心道。

她走到昏迷的楚橘跟前,踢了她一腳,“掐我妹妹喉嚨嗎,哼,以後有的要你好看。”然後走出了地下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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