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各言爾志(1 / 1)
領門外弟子下去的範晉長老不過三十出頭,生就一副始終沒有慍怒的娃娃臉,故意蓄了八字小須,顯得老成一點。他是韓英姿等人上一期的內門弟子,才從初習金丹轉入常住金丹,就留在度人院任事。其他三個度人院長老都要下山辦事,他這個新長老就放在本山看家。照管韓英姿等瑣事也落在範晉的頭上。
範晉安慰韓英姿等五個門外人道,“成仙的事情,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修煉,強求不來。既然沒領成心印,那就趁那些領心印的人沒回來,選一處中意的館舍,可要住上十年吶。”
韓英姿他們等候度人院召見的竹林館舍,也是上本山訪學的深造弟子寄住的地方。在這片館舍之外,另有數十棟獨門獨戶的院子,那才是內門弟子和度人院的長老修煉和居住的地方。
每座院子既不上鎖,也沒有牆,有主的院子只在門戶上掛了刻寫主人名字的木牌,如“範晉”四位長老。院子都配了敞亮的書齋、練武的靶場、燒煉的丹房、存想的靜室、藥浴的靈池。
範晉道,“本山狹小,不像地方上的宮觀長老都有自家的靈峰。院主和二位知院在度人院也只有一面山坡可住,我們這些小輩只好在這片竹林擠擠。”
韓英姿道不妨事。他生長在摩肩接踵的大梁城,常年寄居在鴿籠般的墨子會寮房,比這裡逼仄千倍。度人院的每一座院子都和他的韓坊規模彷彿,而且靈氣氤氳,更是判若天壤。這裡每一座院子都很好,他一時無從選擇了。
忽然,一隻金紋白貓從天上掉落下來,掛在竹子上,喵嗚喵嗚地叫。然後貓化成了一個金線白衣的少女,從竹林上掙扎下來。
韓英姿的身子不知道為什麼也突然往後一縮,他的精神世界裡,灰神遛進了他營造的韓坊的一個老鼠洞裡潛藏不出,韓英姿無從借取鼠妖之力,又成了一個初習煉氣士。
孟青面輕蔑地一嗤。
韓英姿硬著頭皮喚道,“秦瑤,你怎麼也來這裡了?”
滿臉不悅的白衣少女正是秦瑤。灰神感應到了她的虎神威壓躲藏起來,但韓英姿的身體卻又能動彈了。
秦瑤明知道灰神就寄宿在韓英姿精神裡,偏她被安靈簫禁了虎神之力,無法把自己的小老鼠即刻召回。
秦瑤努了努嘴,“來看看同窗。”
程迦陵的聲音從竹林傳來,“秦瑤往後也住在這裡。安院主託我監督她的課業。”
秦瑤哼了哼,也不理睬旁人,問範晉,“小范長老,那麼當年安靈簫住哪一座院子,我就住哪一座院子!”
範晉指最偏僻的臨水館閣道,“當年安真人性子好動,雖然在本山修煉,不輟歌舞飲宴。溫真人為免其他同門被她攪擾,替她選了那座。”
程迦陵苦笑,秦瑤是惹禍胚,可當年的安靈簫比秦瑤事情還多。
秦瑤的臉色古怪起來,“那我就要那座。”
小老虎遛進安靈簫,院子裡響起了乒乒乓乓的聲音,不知道秦瑤在鬧什麼。
虎神跑開,韓英姿精神世界的灰神又鑽了出來,他的真元又從煉氣士上升到了常住金丹。
韓英姿忽然念動,道門燦若群星的內門弟子都曾在這片竹林度過自己青澀的學藝歲月,那他孃親齊良宵也一定在這裡住過。
他繞著各院子走了一圈,停在一處,這院子酷似自家的韓坊,栽種了四十九株桃樹。
韓英姿故作不經意地問範晉道,“我喜歡這座院子,不知道曾經住過哪些內門的前輩,好沾沾仙氣。”
不待範晉回答,程迦陵卻皺起眉頭道,“我的同期好友齊良宵曾經在這裡居住。她的命運不濟,在人間失了音信。後來的門人也嫌這院子凶煞,無人願住,你可想清楚了?”
韓英姿道,“程知院,我寄宿的灰神害怕秦瑤,這座院子離她的最遠。對別人凶煞的,對我卻是福氣。我想清楚住這裡了。”
韓英姿心中感慨,在他的記憶裡,七年之前程迦陵在崇高山選拔外門弟子時其實就見過自己孃親。只不過程迦陵的記憶已經被孃親刪改,她永遠忘記了和自己孃親的最後一面。
突然,韓英姿怔住了。那個魔君的話語浮上了自己心頭:自己的那段假記憶並不是齊良宵所製作,而是魔君本人所為。
那眼前的程迦陵當時有沒有遭遇到魔君呢?
“韓英姿,我們就此別過吧,我不住這裡,住姐姐在法藏院的館舍。”孟青面的聲音截斷了韓英姿的思路。
韓英姿只是難堪,魏崢嶸、李秀玲、瓶瓶兒倒詫異起來。他們都看在眼裡,上了太一山後,孟獠牙對韓英姿的態度陡地生分起來,他們原以為只是情侶間的小別扭。可誰想到如今竟然說出了分別。
李秀玲悄悄問魏崢嶸,是不是韓英姿揹著獠牙姐姐偷腥。魏崢嶸摸不著頭腦。
韓英姿心知肚明是孟青面借她妹妹的口在整治自己,阻攔他們相見。他只好道,
“孟青面還兼著法藏院的見習執事,她的屋子比我們這裡還好,對你的修煉也更好,去那裡住吧。不過,諸葛玫他們拿了心印就要回來,我準備辦個慶功宴,也給要下山去瀛海城的秀玲和瓶瓶兒送行。你吃個酒再走吧。”
“吃喝應酬、迎來送往都是紅塵習氣,仙家哪有這些虛禮?”孟青面取出自己的搜神記,道書幻成一隻大烏鴉,載著她呱呱飛走。
程迦陵微微搖頭。
韓英姿的心空空落落,只有等小孟真正醒來,再和孟青面較量。他向眾人強顏歡笑道,
“趁我們還是俗人,抓緊吃一頓。”
程迦陵也道,“孟獠牙方才的話太像她母親孟南星和姐姐孟青面了。成仙並不是摒絕情慾,你們不要信孟家的鬼話。這酒席我來做東。晉升內門弟子,不像紅塵金榜題名,可以騎著高馬遊街誇官,就讓我私下裡款待眾位吧。”
眾人都謝程師。
她命範晉驅遣桃精柳鬼,風馳電掣地往瀛海城置辦酒食點心。不一時,竹林裡絡繹擺好了瀛海城裡歸隱農聖尹伊烹飪的宴席。秦瑤嗅著佳餚的味道,也跑過來打牙祭。
諸葛玫四人也從掌門堂歸來。韓英姿輕描淡寫地說了門外人降為道童、獠牙回她姐姐院子的事情,便向諸葛四人勸酒。
諸葛玫不願揭韓英姿的傷心處,也向韓英姿敬酒,“我們都知道,沒有韓君,我們到不了這裡。長老會降你做道童,可我們心裡你就是我們的大師兄。論起功勞、才智、戰力、待大家的誠心,甚至年紀,師兄哪一樣都是當之無愧的。”
韓英姿二十歲,在這些內門弟子裡年紀的確最是老大。
觀水也敬韓英姿酒,鄭重道了一聲“師兄。”
金小雨也敬韓師兄酒。
楚橘盯了韓英姿一會,這個是殺了她魔師的仇家,但楚橘卻沒有恨意:韓英姿也在不經意替自己擺脫了顧曼珠的控制,讓自己可以在道魔兩邊自如轉圜。
楚橘也道了一聲“韓師兄”,敬了韓英姿一盞酒。反正,在魔門眼裡師兄不值錢,隨時可以根據需要在背後捅刀。
不過,楚橘也不是毫無矜持,她就不敬殺了陳文的魏崢嶸酒,連正眼都不瞧他。同樣,金小雨不敬魏崢嶸酒,態度也冷淡。
只有諸葛玫和觀水向魏崢嶸敬酒。
範晉看得傻眼,他在道門二十年,沒有見過,也沒有在道典上看過一群內門道士管道童叫師兄。
程迦陵笑道,“人心是雪亮鏡子。韓英姿,你的德望和才力都能服眾,那我也點你做這一期門人的大師兄,既要照管師弟師妹,也不要耽誤自己課業。”
秦瑤默想了會。論戰力她雖然能勝現在的韓英姿,可直升太早,沒有時間和這些同門增長情誼,人心不服,無法成為魁首,現在不是爭的時候。反正韓英姿一身戰力都是巧取豪奪,根基不固,也走不遠。而且大師兄夾在長老和弟子之間,上下受氣,多做多錯。且看他起高樓,再看他樓塌下吧。
這一番秦瑤安安靜靜,沒有抗議。
韓英姿道,“那我就不謙讓了。”將眾人敬的酒一飲而盡。
這宴席上都是道門長生酒,用星髓釀造,連韓英姿精神中的灰神都泛起了醉熏熏的朱顏。
他問四個新內門道士,“我沒有福緣,能否讓我見識下諸位的心印?”
諸葛玫點頭,她的手心顯現出一朵黑蓮,黑蓮上有點點光華,既像夜幕上的星辰,又像蜘蛛身上的斑斕彩點。
門外人弟子豔羨不已。
觀水也示現自己的心印,是一朵綠荷託著、含苞欲放的粉紅色小蓮;金小雨的心印則是既似鑽石,又像冰晶的白蓮花。
每個人的心印都和自己的道術相契。
楚橘開啟自己的手心,她的心蓮忽而是像火鳳那樣搖曳的赤蓮,忽而又轉換成了暗紫的蓮花。
程迦陵讚歎道,“你兼有火鳳和冥鳳之術,於是結出了雙相心蓮,也是稀有。”
楚橘既有得色,又覺得僥倖。她居然瞞天過海,逃過了一切道士的耳目。鬼王顧曼珠畢竟對道門瞭如指掌,有了她指點有驚無險。可惜,往後的路只有自己獨自摸索了。
程迦陵忽然道,“我們往期內門弟子都有一個慣例,入門時要各言爾志,談談對未來的暢想。現在你們都是道士、道童,都要恪守妄戒,不說妄語。各言爾志,也不許敷衍喲。”
她先點了道童魏崢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