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享樂(1 / 1)
登雲城的龍神廟高雅肅穆,個個都是生人勿近的聖潔巫女。而廣陵的龍神廟煙火氣卻極濃。廟裡一個巫女也沒有。精細的貨殖家院公、彪悍的武道家護院、色藝俱佳的女優男優、三教九流的客人,紛紛向安靈簫致意,稱呼她“安老闆”。她也一一回禮,好像無人不熟稔似的。
安靈簫上了閣上的雅座。她打了一個響指,一個獐頭鼠目的茶博士奉上四個光燦燦的螺鈿盒子,開啟一瞧,是他為安老闆和她帶來的三個便宜徒弟精撰的點心。
韓英姿把一塊鑲嵌著榛果的棕色小球放入自己口中,入口即化,舌尖齒縫裡都是甜甜的香氣。連寄宿在他體內的灰神都禁不住幻成一個巴掌大小老鼠,鑽進糖果堆裡。
安靈簫以桃花扇面掩口,笑道,
“那個茶博士是農聖狄牙,曾是魯國人,犯了那裡掌權的儒門長老會忌諱,逃到我這裡來避難。這是他用南海的梧桐樹果子做食材、製作的甜品。”
雲仙客卻道,“後學的弟子沒有真人無匹的天分,依樣效顰的話,恐怕誤入歧途,沉溺在聲色之中。”
雲仙客一切飲食都不沾,只用了一盞醍醐茶。他注視韓、魏,“安真人之外,也大有虛靜的真人,你們應當擇善而從。”
韓英姿擇善而從,又給自己斟滿了一盞瑪瑙杯的桂花米酒,也給灰神斟了一盞夜光杯的米酒。
安靈簫不以為然道,
“真人固然不需要飲食男女,卻沒有去除熱愛飲食男女的習氣,也沒有必要去除。就像香爐已經燒盡,殘香依然留在爐中。如果一切皆空,那真人的那個人字又放在何處?
韓英姿、魏崢嶸,仙客骨子裡還是空空如也的和尚,你們一個字也不要聽他的歪理邪說。
我不但愛飲食,我還愛收集天下最好的東西:無數歲月來紅塵人向我祈願,我解決了他們的麻煩,交換來稀世的珍寶。古往今來的丹青法帖、琴笛杯盞、鐘錶玩偶……我的龍宮應有盡有。”
她輕輕拍手。又一個斯斯文文的藍袍美髯中年男子上了雅座,奉上一本賬。這位是安老闆的賬房先生李老郎。安靈簫遞賬本給韓英姿,“想瞧什麼好玩,由你們。”
這本賬是琳琅滿目的龍宮藏品圖冊,每一件藏品後面都有安靈簫津津有味記錄的入手始末。安靈簫的字如雪泥上鴻爪,格式往往是:“某人某時向龍神求某事,事成還願奉上某物。”
韓英姿隨意翻覽,越看越是入迷。
到了最後,他的神念攝入賬本之中,置身在一座廣袤的水晶宮,宮中有無數仙貝。韓英姿的手觸上仙貝,仙貝開放,每一座仙貝里都供奉著一件稀世珍品。
不少藏品是墨子會歷代墨聖的傑作,隨著那些顯赫買主的過世而隱淪,誰想最終都轉入了龍神之手。
他領略過的最大寶庫,一是大梁鬼市,二是大魏王宮,三是鸚鵡山的地宮。後二者多是招兵買馬的金珠,沒什麼意趣。而大梁鬼市的收藏比起龍宮的玩意,真如滄海一粟。這本龍宮賬本上的機關器物韓英姿還略知一二,至於書畫、琴譜、印譜,門外漢韓英姿完全無法窺出端倪。
小孟若在,不知道會如何歡喜,還能指點自己門徑。如今,韓英姿只好分與魏崢嶸看。
魏崢嶸的神念也進入了水晶宮的情境。他畢竟有王侯的教養,還能說出些眉毛鼻子。至於其中神妙的精髓,韓英姿就不指望一個從小浸淫在陰謀和刀劍、沒空欣賞風景的人了。
然後雲仙客也走入了水晶宮中。
韓英姿揶揄道,“仙客兄,又是安真人推你進來的?”
雲仙客板著臉道,“這個女人收藏雖富,其實根本狗屁不通。只挑最有名的、最少的、還有最貴的收集,然後向別人顯擺、聽別人恭維。陪你們瞎逛不做正事,也在浪費我修煉的光陰。與其如此,不如我教教你們這些藏品真正的妙處,好歹能挽回些損失。”
這裡沒有安靈簫,他倒不客氣起來。
雲仙客取出一幅畫,捲了開來,只是浩渺星海上的幾點孤舟。畫面本有說不盡的空闊疏朗。但如今各處空隙都填滿安靈簫的題詩和奇形怪狀的印章,就像在美人臉上黔印一樣。
雲仙客痛心疾首道,“這是五行院大痴道人的浮星圖,多麼浩大奧妙,一切參學陣法的道士都能從中受益。安靈簫的塗鴉把這圖的境界全毀了,她還洋洋得意!”
他又取出仙貝中的一冊黃庭經抄本,指給韓、魏,
“這是茅山瓊花宮的初代觀主陶真人的手稿。道門符咒之學融攝了音律書畫算學,所謂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陶真人這本經雖然是沒有克敵威力的行書,一樣貫注了他洞照幽微的精神,和他們家搜魂奪魄的符咒是同源的——龍宮的東西大多如此,都是無用卻精緻的玩意。”
孟青面師承的就是瓊花宮符咒之術,依照雲仙客的指引,韓英姿果然發現與小孟傳授自己的古文奇字若合符節。他凝神細看,腳步不覺停住。一盞茶的功夫,才看了十來個字,每筆每劃都是一種運御精神的法訣。
魏崢嶸卻只掃了幾眼。他聽得懂縱橫家縱橫捭闔的奇策,欣賞法家明快爽利的雄辯,但看不起儒生文人的雕蟲,這些弄符咒的道士也和文人一般。
他反而轉到一對雌雄雙劍前,取下一口雄劍,指尖冒電,輕輕彈了一下,問雲仙客道,“這對劍好像還不如尋常飛劍鋒利,只是一對鍛得很好的凡鐵。”
雲仙客點頭道,“的確。劍很平凡,只是持有人很有名:這是上代吳王和施後殉情的劍。安靈簫十分陶醉他們的豔史,把這對劍當做珍寶供奉。”
魏崢嶸嗯了一聲。他當然知道:上代吳王道門伐楚的功臣,但他晚年迷戀越國出身的施後,觸犯了吳國士民眾怒。大臣伍圓斷然將吳王和施後驅逐出境,對外號稱吳王夫婦周遊列國,從此自命吳國攝政,吳國的王位也空懸至今。
魏崢嶸忽然把另一口雌劍拋給雲仙客,“這裡沒有外人,我們不妨一戰。劍既然是凡鐵,那我就來領教下你真實的戰力。沒有了道門的飛劍,你這個直升弟子還能剩下什麼?”
韓英姿的目光從陶真人的黃庭經挪開。他猶豫了下要不要阻止魏崢嶸,畢竟道門不是幫派,道理比拳頭更大。但最終,看看雲仙客實力的念頭佔了上風。韓英姿倒沒有魏崢嶸功利,只是純粹的好奇。
紫電包裹住了魏崢嶸手上的雄劍,雷法將這劍加持成一口紫電劍。
雲仙客有些失落道,“魏崢嶸,你的雷法很有前途,但與我無關。你的劍不入流,對我沒有幫助。我們還是罷手吧。”
魏崢嶸的紫電劍刺向了雲仙客,他刺出的並不止一劍,而是有三十五道紫電劍一併刺出。
韓英姿的眼中分不出真劍幻劍,他只知道魏崢嶸的雷法又近一步,幻化出了紫電聚成兵刃。
雲仙客揮了下雌劍。
他的劍已經切開了魏崢嶸的首級。然後神念遁出了水晶宮,片點紫電不沾。
雅座之中,魏崢嶸撫摸著自己的脖子,喃喃道,“我的頭在哪裡?”
安靈簫的那個賬房先生李老郎穩穩扶住了他,目光湛然地笑道,“頭還在脖子上。”
韓英姿的神念也出了水晶宮,滿臉的疑惑。他看到了雲仙客的出手,但根本無法理解。
魏崢嶸恢復了神態,向雲仙客施禮,“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的劍道太純粹太孤單,我不願意把大好的人生耗費在上面。”
雲仙客也嘆息道,“那隻剩二個人可以期待了。”
他注視韓英姿。
卻聽到安靈簫插口道,“你們方才錯過了蘇凡的好戲,下面的戲可不要再漏了。”
韓英姿的目光迅速轉向戲臺,逃過了雲仙客逼人的眼神。
旦角蘇凡下臺。這一番是一個身披官袍、鼻子上點白堊的丑角登臺。這出戏叫“狗洞”,講一個不學無術的混子靠行賄得了大官。國君懷疑,遂將這個混子鎖在花園不通外界,勒令他做出錦繡文章。混子無法可施,只好從花園中的一個狗洞鑽出逃竄。
戲臺上沒有其他佈景,只是一張椅子一個人的獨角戲。丑角的技藝十分高妙,時而坐立不安冥思苦想、時而伏在假想的案上胡寫狗屁文章。最終椅子充作狗洞,丑角收緊身子、擠入椅子底下逃跑。怎奈狗洞前恰有兩個惡犬攔路,丑角只好學起各種腔調的狗叫,哄開狗叔叔狗伯伯。
官袍小丑的狗叫回蕩在廟裡,餘音繞樑,惹得看戲的小孩大人、男女都是笑個不停。韓英姿也笑得捂起了肚子。他在大梁省吃儉用努力還債,平常只能看看畫冊上的女優過癮,哪裡捨得掏真金白銀看戲打賞。只有今天,承安靈簫的情,看了那麼滑稽好玩的戲。
安靈簫輕輕地鼓掌。
雲仙客的面色淡然,他不在意人間生死,人間的歡樂也與他無關。
倒是魏崢嶸先笑了一會,臉色反而越來越凝重,他輕輕問安靈簫,“這個丑角十分面熟。似乎有點像,鹽幫的幫主管子旗先生……”
身為魏國金吾軍的得力軍官,魏崢嶸認得出每一個齊國大人物的臉。
安靈簫沒有作答,倒是李老郎應道,
“安老闆的喜好無數,最大的喜好自然是看戲作戲。她收集了天下最好的十二個伶人作為自己的戲班。鹽幫的幫主管子旗是天下最好笑的丑角,安老闆邀請他來服侍,管幫主哪有不從的道理?”
韓英姿怔住了。管子旗是齊國兩大財團之一鹽幫的領袖,貨殖家裡數一數二的圓滿金丹,也是齊國丞相最有力的競爭者,居然心甘情願地拜倒在安靈簫之下,整天學狗叫,給廣陵城的看客取樂!
“與民同樂!與民同樂!哈哈。”
那個官袍小丑也不洗妝,直接上了雅座,恭順地跪倒在安靈簫駕前磕頭,媚笑道,
“安老闆若覺得小的狗叫的好,可不要吝嗇小的賞賜呀!”
魏崢嶸抿緊嘴唇,堂堂圓滿金丹、鹽幫的領袖,竟然連骨頭都沒有!
安靈簫笑了,“管先生富可敵國,我還有什麼能賞賜給你的?”
“有的有的。”管子旗笑盈盈道,“這一年齊國流年不利,臨淄鬧了屍瘟,王太弟陳文喪生,糖幫鮑子牙的丞相位置怕是坐不住了。安老闆幫我向道門遞一個話,齊國的丞相是不是該輪到小的來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