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求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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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英姿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道門雖說是世外,列國雖說是世內,其實互為表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每一個內門弟子後面不是有自己的宮觀,就是有列王做靠山;而每一位顯赫長老的背後,也簇擁著不可輕忽的世俗勢力。當年,齊良宵立志復國,立刻有草木七劍效力;如今的安靈簫,更在幕後左右天下的局勢,管子旗要做齊國的丞相,不先問齊王陳白,反而殷切地盼望安真人點頭。

安真人輕搖扇子,向管子旗道,

“當年管先生選錯了齊良宵,敗給了鮑丞相,投到我這裡扮丑角已經有整整二十年了。齊相之賞,的確配得上你二十年娛樂我和廣陵人的功苦。可道門的規矩,由蕩魔院判定列王和輔佐大臣有道無道。你知道我是戒律院主,不好越俎代庖呀。唉,人間治亂迴圈,就像草木枯榮,你是通達古今的大賢,何必強要一番作為,我倒覺得相位是髒活苦活,你該向我求更好的賞賜的。”

老魏王死時,韓英姿就曾見到蕩魔院樓知院定下新魏王之位,原來這是道門的慣例。

管子旗方才一直陪笑的白臉凝住了,他本高大,現在弓成了一隻大蝦一般,一臉憫然,鄭重地求安靈簫,

“鮑子牙篤信物競天擇,為政放任自流。二十年來齊國誠然富庶,但這損不足補有餘之道,只肥了糖幫一家。齊國貧富懸殊,齊人怨氣滿盈。當年齊良宵固然違背了道門的盟誓,觸了蕩魔院的線,但她損有餘補不足之道,才是治療齊國之病的良方。我今日不再求復辟舊齊,只要陳白不來攪擾我鹽幫施為,依舊奉戴他做齊王。”

在齊良宵敗亡前,如今投靠魏國的四海幫與鹽幫尚是一家,都屬於齊良宵的勢力,這位管先生當年也是齊良宵物色的大賢。那麼多年過去,物是人非,他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初心。

韓英姿不禁對管子旗有了許多敬重和好感,他也不再在乎管子旗為討安真人歡心裝狗洞的舉止。方今道門至尊,但道門又對人間的是非沒有多大興趣,更重列國的忠誠。哪怕是大賢,為了施展自己的宏圖,也要擺足卑下的姿態,爭取道門的信任。

韓英姿甚至想對安靈簫說一句,“管先生是一個好人。”但話在口中,韓英姿生生忍住。畢竟,他只是一個內門道童。安真人和管子旗的談論或許會影響天下的走向,這裡面的成敗利弊根本不是現在閱歷的他能看清的。他本能覺得自己不該輕浮地插嘴。

魏崢嶸的心中卻在百轉千回地計算。魏國得了四海幫之助,才能在北海立足。假如管子旗當權,大赦四海幫的叛逆之罪,這是齊國之福,也是魏國之禍。反而齊國民怨沸騰,邪魔蜂起,才是魏國樂於看見的。魏崢嶸想敗壞管子旗的野心,但自己一個內門道童,並不便在這等場合隨便說話。

雲仙客向安靈簫道,“安真人,我是您的屬僚,不會向長老會和蕩魔院告知您和管先生的密議。但我要奉勸一句:您這樣的高人遊戲紅塵,自以為不沾因果,其實塵緣依舊像蛛網那樣纏繞你,讓你不得不因為那些人情無法脫身。還是收斂玩心,老實待山裡為好。”

他又向管子旗道,“管老,您是我們戒律院必不可少的客卿,有了您的幫助,我們戒律院在紅塵才有蕩魔院之外的眼線。但您應該知道進退的分寸,齊良宵的教訓可不遠。”

雲仙客是道門嫡系的道士,他沒有私心,沒有惡意,沒有韓英姿和魏崢嶸顧慮,徑直說出自己的勸誡。對於安真人,他教訓的口吻就像爹爹訓一個女兒;而對於管老,彷彿二十歲的仙客才是他的長輩。

氣氛一下子十分地尷尬。安真人和管子旗都是站在金丹頂峰之人,竟然被一個小小煉氣士噎得說不出話。

倒有安靈簫的賬房先生李老郎笑著圓場,“小云正而不謔、氣度端凝,又如此玉樹臨風、大可以在聚仙班擔當小生。安老闆,何妨讓小云也來我手下習曲,廣陵城的客人一定歡喜。小云,我一定挑天下最美豔聰敏的女伶做你搭檔!”

雲仙客著惱起來,冷冷向安靈簫道,“我在戒律院的職事可沒有作戲一項。”

安靈簫破顏而笑,“李老的提議十分有趣。小云,伶人自食其力,娛人娛己,光榮得很。你做和尚的時候不耕不織,在廟裡飯來張口,出了廟伸手討飯,那才是寄生蟲吶。”

道士的用度是自家靈脈,還有在紅塵斬妖除魔後列王奉上的佈施。可空門靈脈不多,又不提倡爭鬥,坦然領受列王白白賜下的佈施是他家的風氣。

雲仙客臉皮不動道,“那是我做和尚時的修煉。”

安靈簫道,“我的梨園也是十家之一,做我的伶人與做空門和尚一樣是修煉!”

她頓了頓,“不過,今天且放過了你。”

雲仙客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

安靈簫轉向管子旗,點首道,

“龍神的規矩,或者不答理拜求人,他們的貢品一律計成掛號錢;可只要答理下來,就要踐約。管先生奉獻了我二十年的才藝,這貢品實在太貴重了。今日求我,我義不容辭。小云方才也說了,蕩魔院在前,我不好出頭。不過,您是絕頂聰明的人,您想一個我不必拋頭露面卻能暗中相助的法子,我遂你的心願。”

管子旗的眼睛掩不住喜色,他從袖中取一封書,奉與安靈簫道,“那我的事情是必然成了的。”

那文書上是管子旗成竹在胸的計劃。

他侃侃而道,“鮑子牙今年的執政出了大大的紕漏,只要再有一點風吹草動,非得引咎避位不可。依照齊國的慣例,屆時本國的七十二位城主不得不重選出下一個丞相。那一點風吹草動,小的早預備好了。只要安老闆準了我的推選方略,不讓蕩魔院更改規矩,齊相於我如探囊取物。”

魏崢嶸皺起眉頭,能讓穩穩掌權二十年的鮑子牙倒臺的風吹草動,可絕對不會比臨淄屍瘟和陳文之死小多少。管子旗一派篤定,彷彿鮑子牙已經絕對無可抵禦了,只剩下推選了。

“那我就只操心推選了。”

安靈簫命她的執事雲仙客把管子旗擬的推選方略讀了出來:

齊國的勢力向來是糖幫、鹽幫、拜月教三大家。另一些儒門、墨子會、龍神廟掌握的城邦無法左右大局。但拜月教出了羅敷之亂後,齊國政壇的三足鼎垮了一角。

拜月教的總壇在燕國,鮑子牙丞相顧忌齊國與燕國的邦交,沒有及時動手瓜分拜月教在齊國的勢力。管子旗的鹽幫才下手搶奪地盤不久,蕩魔院便迎回了拜月教的真虎神秦瑤。管子旗只好罷手觀望。

如今管子旗知道安靈簫已經成了秦瑤的師尊,便請安靈簫讓秦瑤的拜月教在推選時倒向自己。其餘小勢力怨糖幫已久,拜月教一旦投了鹽幫,它們必然緊跟著依附。那樣推選的結果十分顯然了。

“那倒要好好和秦瑤談一談。這事我準了。”安靈簫不動聲色道。今天她才氣跑了瑤兒。但畢竟她們是師徒,總能勸轉回來。

雲仙客悶聲不響。

“安真人,恕弟子冒昧,有一件事關乎弟子的切身利益,我不得不請教管先生。”魏崢嶸向兩人施禮。

她點了點頭。

“崢嶸王子,你從安真人而來。難道已經過了道門的試煉,成為了道門的內門弟子?”管子旗道。

魏崢嶸一愣點頭。

管子旗從容道,“你對我們齊國的大人物瞭如指掌,我何嘗不對魏國的人物關心?就是這位韓英姿小弟,我也記憶深刻。韓小弟,你是神州會的團長,既然隨了安真人,想必也入了道門的內門吧。”

韓英姿道,“昨天起,我和魏崢嶸都是內門人了。嗯,貴國也是泱泱大國,無人入內門,實在遺憾。不過,貴國的友邦燕國昨天也出了一個內門道士,是白山的金小雨師妹。”

管子旗嘆息了一聲,轉向魏崢嶸道,“我知道崢嶸王子要問詢我什麼了。自從你殺死齊王太弟陳文之後,齊國每座城池都張貼了你的海捕文書。你是要問,我管子旗做齊相之後,還要向魏國索你的人頭嗎?”

魏崢嶸道,“鮑子牙任內失了齊王太弟,斷了齊王陳白的繼承人。管先生為相卻放過我,恐怕齊人也會比鮑子牙更反感您吧。”

管子旗定定道:“兩國之爭沒有私仇,不會像小民那樣以命抵命。今天安真人在場,任何齊國人都會對魏崢嶸裝作不見,往後齊人也不會冒犯道門道士魏崢嶸。我若為相,會轉而向魏王太后索取與王儲性命相當的賠償。”

魏崢嶸還禮。這不算謝管子旗不問自己殺人,而是魏崢嶸對管子旗的敬佩。魏崢嶸無法挑起管子旗對自己的糾纏。這個人為齊相必定是魏國的大敵,自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龍神的羽翼上飛騰。

“冤家解了就好。事情談妥,我們開宴,把我聚仙班的其他伶官都叫上來一併領賞。”安靈簫喜道。

蘇凡等伶官也入了雅座,李老郎勸酒講笑話,席上笑語不斷。

管子旗坐在了韓英姿案邊,微笑著向他斟酒。韓英姿忙稱不敢,卻聽到管子旗的神念傳遞到了自己的心裡。

“韓小弟酷似得我一位故人的。”管子旗道。

韓英姿訝異。他和孃親齊良宵的相貌身形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就像一個瓶子裝了別人家的水似的。管子旗就算當年和齊良宵再親密,也不可能認出自己是齊良宵之子。

“你就像草木七劍中的公子蘭轉生。”管子旗道。

凡人皆有父母,韓英姿在齊良宵之外,也當有一位父親。然而,齊良宵說過韓英姿是轉生的魔種,他的父親本來是無足輕重。

“公子蘭?他還健在嗎?”韓英姿問道。

“二十年前先於齊良宵亡故了。他是草木七劍之中最厲害的劍俠,可惜了。”管子旗嘆息。

韓英姿的心頭記下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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