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禁術（1 / 1）
韓英姿不禁意外。他本來以為道門另有手段，就像枯木逢春、死灰復燃，把自己被齊良宵毀掉的絕頂靈根悉數復原。誰料孃親的下手如此狠絕，連道門也認為此路不通，根本無法化腐朽為神奇。
但他又有一些慶幸。雖然無法恢復自己原來的靈根，但也避免了自己魔種稟賦暴露在道門眼裡。當年如果不是齊良宵及時上了崇高山，篡改了程迦陵等考官的記憶，十三歲時自己就要面臨殺生之禍。
“那依照道門借本生息的禁術，我這樣庸劣的靈根能提升到何種程度？”韓英姿緩緩問道。他用心傾聽，程迦陵的任何一個字都咀嚼再三。
程迦陵道，“借本生息仍然是依傍之術。你獲得的利息，自然不能與灰神真元的本錢相比。比起進入內門的其他佼佼者，你的根基提升終究要慢上一步。勤修不輟，你的本體道行可以接近道門的深造弟子。”
也就是說，即便借本生息，韓英姿本人的靈根可以接近外門的禹蹤、杜葵這些手下敗將，但比起諸葛玫、金小雨等人的資質要差上一大截，更不能和大孟相比。差距固然能縮短，但韓英姿的根基仍然是這期內門弟子裡最末一名。
韓英姿道，“以我本來的資質，這輩子能升到常住煉氣士就喜出望外了。道門賜下此法，我此生必定能躋身圓滿煉氣士。”
但他頓了頓道，“並不是弟子貪心。可我看歷期內門弟子人人都能證得金丹，像程師、顧師那樣證得圓滿金丹才不算辜負道門的栽培。然而灰神本尊也不過相當於常住金丹，只有依傍灰神一途的話，弟子怕連金丹也永遠無法突破。弟子深恐辱沒了度人院數千年的聲譽，讓諸位老師丟了度人院顏面，還要受後世的道士指指點點。”
程迦陵笑了，“你這孩子，不是擔心我們沒顏面，而是擔心自己成為道門歷史上的笑柄。我看，你根本不滿意做一個圓滿煉氣士，圓滿金丹才稱你的心。”
韓英姿遲疑了下，老實地點頭。
程迦陵道，
“好吧，我與你說：完滿的道士修煉要破天人二關。
從煉氣境界到金丹境界要破人關，人關一破，不再限於肉體凡胎的天定形壽，得到了神人般的形神，但仍有神人的天數限制；從金丹到飛昇塔林要破天關，過了天關，便跳出這方天地的一切定數限制，從此逍遙長生。
天關人關，都要度劫才能破關。劫者看似虛無縹緲，其實是修真者逆反定數後的必然反噬。度劫破人關是十年內門修煉的首要任務，內門弟子無論是完善圓滿煉氣士的境界，涉獵投合的道術，還是祭煉法寶的胚胎，都是圍繞度劫過人關。
依靠借本生息的禁術，有朝一日，你能爭取達到和其他內門弟子很容易就達到的圓滿煉氣士境界，和他們在內門修煉的起點相當。
不過，就像每個人得到的根本道經不同，劫數因人而發，破關也是人人各殊，人人的破法不同。一旦你登入了圓滿煉氣士的境地，就不必與別人比較，道門給每個內門弟子修煉提供的外物幫助應有盡有，你需要的只是戰勝你自己。這也是任何外人不能代替的。”
韓英姿的精神一振。走入內門，荊棘滿地。入門之後的修煉，也是同樣艱難，他先要補上自己的缺課，才能修煉內門弟子的正務。但程迦陵畢竟指出了一條能走通的路。
他向程迦陵道，“那選修的課目，我想選燒煉和符咒兩門。符合我的特長稟賦，有助於度劫破關。”
程迦陵點首，“那就與灰神立下借本生息的盟誓吧！”
她從袖中取出了一枚孔方銅錢，與韓英姿的試煉古錢一模一樣。然而，這枚古錢卻洋溢著遠比一切試煉古錢浩大的力量。
韓英姿心知，這是度人院的鎮洞法寶乾坤寶錢，道門最強的法寶之一。這枚神錢竟然能出入念想世界。
程迦陵將這枚古錢丟擲，唸誦咒文。古錢流溢光華，古錢的方孔之中傳來咆哮之聲。忽然幻化成一頭頎長的豹子，注視著韓英姿。豹的皮毛上都是點陣般的孔方銅錢，它的額上是“一”字條紋。這是乾坤寶錢的幻獸形態。
銅錢豹向韓英姿伸出一隻爪子，張開梅花掌心。
韓英姿的手心裡浮現出灰老鼠。小鼠窩在韓英姿攏起的十指之間，瑟縮不敢冒頭。
眼前雖然只是一頭幻獸，洩露出冰山一角的威壓，蘊含著壓倒灰神的恐怖力量。這一枚鎮洞法寶，遠在鬼王顧曼珠的本命法寶流火金鈴之上，本身就堪比任何一個道門的圓滿金丹。
程迦陵催促道，“借本生息，是你與灰神立約。證盟人是乾坤寶錢，並不是我。將你與灰神的掌心都疊在豹爪上。”
程迦陵為了彌補自己的庸劣靈根，竟然特意把道門的九大重寶都呼叫上了！
韓英姿摩挲灰神的鼠毛道，“灰爺，待我證得金丹，朝遊北海暮行蒼梧，你也能遨遊世界、領略天地無數的精彩玩意、美好飲食。”
他的一隻手掌疊在幻豹的掌心。灰神吱吱一叫，也把鼠爪，疊在幻豹掌心。人神同願，盟誓達成。幻豹皮毛上銅錢點陣又浮現出一枚新的銅錢，立刻儲存了韓英姿和灰神的新約。
瞬間，韓英姿的精神世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念想世界的一切其他情境消失不見，只剩下韓英姿和程迦陵漂浮在真空。灰神又鑽了入韓英姿的衣領，程迦陵則騎乘上了幻豹形態的乾坤寶錢。
念想世界，韓英姿本人的一切精神力量收攏，他的手心忽地浮現出了一枚青色蓮種。韓英姿沒有資格去塔林，這自然不是道門的心印。
韓英姿細細體味這枚與自己理一分殊的蓮種，包含了自己一生一切的證悟，也包含了齊良宵殘碎青蓮心的一切緣法。它們混成了一體，儼若金丹。
程迦陵道，“這不是你的金丹，而是萌生你自己金丹的道種。你借灰神生利息，將自己精神貫通，所以顯現出來。往後，你本人的道行增長，突破人關，蓮種長成蓮花，便是你的金丹。”
韓英姿沉吟不語，欣喜過後，他反而產生了一種直覺般的疑惑，這蓮種命之為道種也可，要是說魔種，也並非不可。
道門借本生息的禁術，與他從魔君那裡誆騙來的結盟灰神之術無比協調，一點衝突也沒有，彷彿就是他和灰神的舊約補充了一條條款。
韓英姿狐疑地注視程迦陵，忽然問道，
“程師恕我多心，我從安真人研習戒律有一段時日，知道道術無窮，有些道術兇險異常、或者與戒律不容，所以道門列入禁術，不許外門弟子修煉，否則判為犯盜戒。那些入魔的道士往往沉迷禁術，變本加厲，將禁術轉換成魔門道術。道門典章上，內門弟子的確有修煉禁術的資格，但我還不知道尺度，生怕往後修煉時走錯了。”
程迦陵道，“道門不會讓內門弟子束手束腳，不限制你們修煉任何道術。但是每個內門弟子修煉的禁術，都須要向度人院報備。這一次我傳授你的秘術，我已經知會了度人院主，這件事不必再向外人提了。只是往後你修煉禁術，不要忘記預先交我審查，我會糾正你不走岔路。”
韓英姿舒了口氣，“多謝程師恩德，我會永遠銘記在心。”
幻豹依舊變回乾坤寶錢，程迦陵收入袖中，出了韓英姿的心靈。
韓英姿也回過了神。
那個月光聚合的程迦陵不再，帳中的光芒陡地消散，陷入了短暫的黑暗。
黑暗中，韓英姿頭一次聞到了血肉之軀的程迦陵的體香，她溫柔的手從自己的頭頂移開。
程迦陵清澈的聲音道，“珍重內門的修煉，出帳吧，喚後面的道童來。”
“嗯。”
韓英姿離開了帳子。
黑暗中，程迦陵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