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煉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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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夜,月出正圓。度人院在竹林中的空曠地設起了帳篷,帳篷裡一炷燈也沒有,蟬翼般薄的帷幄卻清晰地映出帳中程迦陵知院的影子。

這一期內門弟子環成一個彎月列座,對著程師的帳子。

韓英姿、魏崢嶸、觀水、諸葛玫、楚橘、金小雨、秦瑤七個內門弟子出勤。安貞吉、雲仙客、大小孟缺勤。

守在帳子前的範晉長老確認過後,道,“人人不同,也須因人而教。帳中單授根本道經,是道門數千年來的規矩。缺勤四人或有家學,或有師授,不至也不算失。出勤七人,四人早受道經,程師指點心印運御;三個道童,程師逐一傳經。”

接著範晉喚觀水的名字,範晉微微揭開帳子一角,觀水頭一個入帳受學。

帷幄上只映照出程迦陵和觀水的人影晃動,卻聽不見程師和觀水之間的秘語。

不一時,觀水若有所思地出了帳,挨著韓英姿坐下。

諸葛玫、金小雨、楚橘等依次入帳受學。

韓英姿問觀水道,“程師教了你什麼?”

觀水為難起來。

韓英姿沒有心印,不知塔林風景,觀水縱然絞盡腦汁給韓英姿描繪,也是對夏蟲語冰。

觀水依舊努力想了下道,“我生有涯,我知有限,道術卻汪洋無涯。然而鼴鼠飲河,不過飽腹,便知足了。”

韓英姿眨了下眼睛。秦瑤抿了下嘴唇。

觀水又道,“程師與我商議,還定了選修的二門課業。我選五行和燒煉二門。本來我就從全師學煉藥,在燒煉院討教其他煉器的方法,開拓眼界;我還是天賦木精的九尾狐妖,在五行院可以精進木系道術。”

韓英姿取黑羊皮本,記了下來。

隨後,諸葛玫出了帳子。韓英姿問她又學了什麼。

諸葛玫思索了下道,“根本道經因人而異,如同水土不同,種子發芽不同。心傳更是不可言說。韓師兄,我只能勉強談下我的心得:道是節,君子以制數度。”

韓英姿也認認真真記了下來。她的領悟果然和觀水頗有差異。

“程師也和你議定了選修的課業?”韓英姿問諸葛玫。

諸葛玫點頭道,“嗯。我選了符咒和燒煉。機關術是諸葛家的家學,符咒是我的長處。”

韓英姿心裡想,往後諸葛玫和他是課目一致的同窗。

金小雨出帳後,韓英姿依樣問她,“小雨,我知道你說不清程師的傳授,只告訴我你的心得,還有選修的課程。”

夢界脫險之後,金小雨對韓英姿親近不少,爽利道,“作伴雲與水,為鄰虛與空。”

韓英姿記了下來。金小雨的心思單純,她的道也簡單瀟灑得很。

“我選了符咒和五行。”金小雨又道。

韓英姿沒有異議。倒是觀水訝了起來,“你是冰雪之精,選五行自然不錯;但選符咒是深思熟慮的嗎?”

觀水自負聰明,依舊畏懼符咒一門的咬文嚼字、繁難晦澀,掌握了外門的基礎符咒之後,再不想鑽研。金小雨頭腦實心,文墨粗疏,選符咒實在是犯蠢。

金小雨瞪觀水,“程師都沒有攔我,要你管!”

觀水癟了癟嘴。

韓英姿卻清楚,金小雨吃夠了夢界裡群魔的虧,急切想鑽研符咒裡的神魂之學,補上自己的短板,好不讓邪魔覬覦。

他把金小雨的選課記了下來,勸觀水道,“沒人會怠慢內門的栽培,你要相信金師妹的選擇。”

最後一個道士楚橘出帳,道童秦瑤入帳。

楚橘的眉梢嘴角之間隱隱有喜悅之色。

韓英姿依舊懇切地問楚橘,“楚師妹有什麼心得?你選了什麼課程?我是你們的大師兄,要代知院督促各位的課業。你不要藏私,我才好瞭解你的情況。”

大師兄的權責是一團模糊,道門的典章上從來沒有過。韓英姿到底是一派熱心,還是多管閒事,沒人說得清楚。範晉長老無奈地看著他,也沒有出口駁斥。

楚橘眼珠子滴溜一轉,道,“韓英姿,我的心得不足向外人道,你管不著。我選的是符咒和五行,倒是可以知會你。但我如果要張羅什麼修煉用的難得天材地寶,你這個師兄也要替我物色,不許推脫。”

韓英姿在黑羊皮本中記了下來,一面道,“金小雨和你的選課一樣,你們可以互相提攜。”

楚橘向金小雨點了點頭。

金小雨回禮,心裡卻想:自己在五行院修煉冰系道術,楚橘修煉的必然是各種真火,與她冰炭不容。卻不知道楚橘要修煉什麼哪類符咒,否則,也是沒有投機的話的。

魏崢嶸望著韓英姿黑羊皮本上工整得如同雕版印刷的筆記,嘆息道,

“根本道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七拼八湊,也只是瞎子摸象,得到依舊是道的只鱗片爪,看不到全體的。”

魏崢嶸的煉神和雷法都淵源自道門,明白裡面的奧妙。

韓英姿只是淡然一笑。

不一會秦瑤就出了帳,韓英姿還沒有開口,她便道,“我領會的根本道經你就不必問了。符咒、五行、燒煉三科,我全選。程迦陵師也準了我的要求。”

她是虎神,還要在五行院雕琢下稟賦的土金兩系道術。又掌握拘攝魂魄的倀書,自然不能錯過符咒裡的盟誓和神魂之學。她還要探索自身長生不老的途徑,燒煉之學更非鑽研不可。

不只其他六個門人,連範晉長老都驚詫起來。道門歷史上從來沒有這樣蠻橫要強的內門弟子。就是天資絕頂的龍神安靈簫當年也放棄了燒煉之學,只滿足於鑑賞品評。

秦瑤指著天上的滿月道,“我是拜月教的虎神,當然求全求滿,絕不矮安靈簫一頭。”

韓英姿想秦瑤在戒律院老實了一個月,終究還是把她的不服氣發作出來。

他記在黑羊皮本上,“那就辛苦秦師妹了,你和我們每個人都同堂上課,到處都有你。哈哈。”

這時,範晉呼喚韓英姿。他的金丹神念傳入韓英姿的心中,叮嚀道,

“小韓,你的戰力雖強,但根基是內門弟子最低的,這是不能長久的。其他人都循規蹈矩地學過道經,只有你絕不能怠慢程師傳授的煉神,不要依仗自己的聰明,否則早晚被同期弟子遠遠拋下。”

韓英姿鄭重地點了點頭,入了帳中,帷幄合攏。

帳中的程迦陵闔目端坐,她進入了一種虛靜的狀態。整個人猶如月光聚成,毛竅晶融,肌膚玉成,猶如一件法寶施放了真形,不再受到形而下的肉體束縛。光環周匝她的頭頂,圈圈放射,她是帳中一切的光源。

這是韓英姿聞所未聞的圓滿金丹境界。他難以確定到底是血肉之軀的程迦陵,還是月光之女的程迦陵,更接近她的真面目。

闔目的程迦陵伸開手,輕道,“近前,我為你摩頂傳法。”她的聲音清冽如泉。

韓英姿近前,低下身子,低聲問,“仍要放開心防?”

他討厭別人搜魂,無論是蕩魔院的樓師道、還是鬼王顧曼珠、魔君。每一次韓英姿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他不但要對道門保守自己的秘密,還要防備邪魔的覬覦。

“心中留一地即可。”程迦陵道。

韓英姿敞開了他在灰神心中製作的無我之境,置身在熟悉的韓坊,與程迦陵相對而立。

隔了七年之久,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年變成步步為營的青年,韓英姿終於走到了道門,和當年錯過自己的程迦陵重聚。

帳中,程迦陵緩緩睜開了眼睛。韓英姿的心神沉浸在心中的韓坊,全沒有注意到程迦陵默然流淚,她的嘴角卻留著微笑。程迦陵揩掉淚,柔軟的手撫摸韓英姿的頭頂,好像撫摸自己心愛的孩子。

韓坊中,程迦陵卻是一臉肅然,她打了一個響指。無數幽藍蝴蝶從她的大袖飛出,程迦陵踏上藍蝴蝶聚成的蝶橋,穿梭入韓坊之外的黑暗。韓坊之外是一派黑魆魆的森林。

韓英姿驚詫,程迦陵是怎麼一眼看穿自己在灰神心中製作的無我之境,探索入自己本人的神魂深處?他不由自主地驅動灰神真元,御使起在法藏院新學的地煞道術冰心訣。黑林一片又一片轉成了冰晶寒林。

他在心境中狂跑追趕程迦陵,森林不斷分開,最後韓英姿跌倒在一座冰湖的冰面之上。湖面層冰之下,是韓英姿封存起來的真實記憶。而程迦陵則漂浮冰湖之上。

韓英姿渺小的身軀無法遮蔽如此大的湖泊。他也沒有藉口、沒有戰力攔阻程迦陵打碎冰面,挖掘自己的真心。不然,就顯出自己做賊心虛。

韓英姿壓抑著自己心潮,聽天由命。到了這一步,他頭一次無計可施。

程迦陵並沒有打碎冰面。她只是道,“看來你已經學過根本道經了,我猜是孟獠牙私授於你的。否則,精神絕不能調理得如此整齊。”

韓英姿低頭道,“當時弟子不是道門中人,不通戒律。也請程師不要追責小孟,當時她也不是道門弟子。您實在要罰,就全罰我,是我勾引她的。”

“依照道門的規矩,只有獲得長老資格的道門金丹才能傳授道門弟子根本道經,否則便是犯了盜戒。

不過,無數歲月以來,許多還俗的修真世傢俬自將他們獲得的道經傳授給自家的血脈,這不在道門戒律約束。

那些得了道經傳授,又能領會的門外人資質往往不錯,只要不淪入邪魔之道,道門也就不追究了。

你不是孟家的人,小孟傳你她家的道經,那是孟家的事情,與我們道門更沒有關係了。道門不會追究。”

程迦陵道。

韓英姿鬆了口氣,她放過了自己。其實真追究起來,不止小孟,大孟也脫不了關係。他知道孟家就只剩下二孟,小孟的家傳道經只能得自大孟,而大孟傳經時已經是一個女道士。這一層關係程師的細密心思絕不會不察,程師只是裝作糊塗。

程迦陵又道,“孟家的道術的確不凡,能讓你摸上煉神的正路,又能讓你和灰神締結盟誓。不過,這些手段也無法改變你靈根匱乏的資質,再如何琢磨她家傳的道經,你也只是熟能生巧地駕馭灰神,戰力越後越難以進步,更不能逍遙長生。百歲壽盡,皮囊敗壞,灰神離你而去,你依舊是歸入塵土。”

韓英姿道,“請程師指點。”他來內門,就是期待道門逆天改命。

程迦陵道,

“道門的正術裡並沒有改易你靈根的方法,但度人院不會丟下任何一個內門弟子。符咒中盟誓類的禁術裡有一種借本生息的方法,可以提升你的根基。

——灰神是你借來的本錢。你可以借灰神的本體產生利息,歸為自己本人的真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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