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法藏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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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已經到了八月十五日,韓英姿在內門不覺度完了一月。

這個月安靈簫又親自上了二次課,一次總論戒律,一次漫談玄理。秦瑤頭一次缺課,後二次卻再沒有缺席,秦瑤和安靈簫彷彿都忘記了第一課時口角的事情,她再沒有鬧過脾氣。

完課之後,安靈簫便帶韓魏秦雲四人下廣陵城看戲飲宴。短短一月,韓英姿就看了數十齣戲,認識遍了廣陵城裡所有的名角和歌姬。他打賞出去的錢都是安靈簫報銷,一文錢也沒有花自己的。

不過,韓英姿的大部分心力還是放在課業上,山上的光陰多是在法藏院度過。他沒有心印,無法進入道門塔林獲得至高的秘學。但憑著內門弟子的度牒,仍舊卻可以在法藏院內瀏覽院中保藏的一切經籍。即便這些死文字死圖畫不過是前輩高人留下的依稀足跡、模糊迴響,也遠勝過人間道術的總和。

韓英姿並不貪多騖得。他至少要在內門待上十年。眼前的道術琳琅滿目,幾輩子也不可能學完,等他打好根基再辨析取捨。他這月在法藏院看的反盡是和神通不沾邊的戒律、文史、玄理。

道術不急、先做道士。韓英姿入內門後也明白了:道門也是一個組織,神通和功勞固然要緊,人脈也不可或缺。不學經律文史,就無法掩蓋自己墨子會的底色。不像一個道士,與別的道士沒有話談,便無法融入道門,始終是一個外人。

雲仙客的責罰成空,韓英姿對他開列的書單倒是當真的,依著書單,在法藏院一本接一本經律勤抄背誦。他如今有灰神相助,吃飯喝水也都是不要錢的靈藥,精神充沛之至,萬卷文字過目成誦,腦殼也不疼痛。

道門的三律四戒只是七條大綱,鋪展開來卻有百條細目,包含了破戒判定、破戒輕重、相應責罰、犯戒豁免的條文和案例。

原初的道門是天降道塔,除了粗略的續法、度人、蕩魔三律,一條戒也沒有。此方天地的道士和種民漸多,人心繁雜,影響了道門修煉。長老會合議,才依照此間眾生的習氣,補充四戒,完善細目,交給戒律院作為督查的準則。

四戒和百條細目乍看起來和列國的刑律區別不大,殺盜淫妄四者,在人間也是官府不能放過的重罪。但道門其實是高於天下列國的一國,無論道士和種民都豁免一切列國的刑律,無戒律則作惡者永遠可以逍遙;其次,人間官府對大神通者無可奈何,雖有刑律全無法施行;而哪怕道門掌門,只要犯了戒律,道門也絕不寬貸,戒律院也必能懲治,所以沒有任何一個道門的大神通者敢怠慢。

道士恪守戒律也有弊端,比如他們行事不得不束手束腳。年輕的道士甚至會折損在沒有底線的邪魔手中。但道門權衡下來,減少道士對紅塵滋擾,更先於掃蕩邪魔,戒律仍不可改。這是道高一尺的時代,邪魔只是世上較輕的疾病,管束道士的邪心更加重要。

道士若不願守戒律,只有還俗一途。還俗之後還反道門,那便是墮入魔道。懲治他們,就不是戒律院的責任,而是蕩魔院的職事;

紅塵中的修真者恪守列國的王法,那是人間的棟樑。如果他們藐視王法,殘害生靈,便是邪修。

邪修本與道門兩不相涉,列王若要穩固自家的江山,自然會派遣自家的神通者收拾,道門根本不會浪費心力過問。不過,人間偶然有一國之主無法剿滅的邪修,還時常有流竄在各國邊境的邪修,列王以允許道門招收境內仙苗為道門弟子交換,求得道門相助。這與鄉老獻貢品求龍神顯靈相助,是相類的事情。

蕩魔院的責任本就是入世剿滅群魔,熟悉人間情況,道門就委派蕩魔院順手搜捕那些無法無天的邪修。

有改過的邪修,也有不改過的邪修。不改過的邪修為了逃過道門的搜捕,就和反對道門的魔合流,稱為“魔眷”,成為魔的羽翼。無數群魔魔眷抱團取暖,形成了魔門。這個所謂的魔門,山頭林立,一盤散沙,但也像野草一樣無法拔除乾淨。

蕩魔院便只粉碎群魔裡出頭的魔王,不讓它們太甚,就像牛用尾巴揮走騷擾的虻蟲那樣。反正魔王一去,沒有戒律的邪魔就變成了唯力是從的叢林,內鬥不休,全無法動搖道門。

這是韓英姿在法藏院一月來鑽研的心得。韓英姿自信,如今就是長老會來考校,他也能把戒律倒背如流,比真道士還像。當然,知易行難。守戒不是背書,而是要在未來三年一條也不能犯,長老會才能讓他當道士。

這就讓韓英姿十分皮癢。殺盜淫都沒問題,可瞎話怎麼能不說,自己懷揣著那麼多秘密,豈能全招了出來。他越發覺得戒律學的精深博大,道士們簡直是戴著枷鎖跳舞。書要反看,韓英姿下一步的計劃是搜刮道門所有打擦邊球逃過戒律的案例。

韓英姿在法藏院的另一件事情,卻是等小孟。孟青面說要限制他兩人三年交往,韓英姿卻總僥倖地想,孟青面或許被自己感動,幾個月就能回心轉意。

這一個月韓英姿在法藏院才見過孟青面二次,八月初一一次、八月十五一次。法藏院的執事有三大任務,一是擔當掌門堂的文書、二是下山雲遊訪書,三才是保管和整理本院典籍。何況院中執事還要顧自己的修煉,一個月中就輪換了七人值勤。

往往空落落的藏書樓裡就只有韓英姿和當日值勤的執事二人,難免就攀談起來。他待了一月,和其他六個執事都熟了。

道門的大神通者之眾雖冠絕天下,但也不至於連一院執事都由金丹填塞。除了孟青面是直升內門弟子兼任執事,其他執事有的是瀛海城的太一山外門弟子,或者年長道士就近充任,有的是韓英姿再往上一二期的深造弟子來本山訪學,兼職充任。

韓英姿本有顧慮,但和一眾執事接觸下來,就放下了心。來法藏院任職的,多是機心淺的書呆子,腦子尖的人早鑽營蕩魔院和度人院的職事去了。有的執事手腳笨拙,韓英姿便幫著他裱畫補書;有的執事下棋沒有對手,就招呼韓英姿來湊個對局。他們不當韓英姿是禍星,韓英姿也有求必應,大得院中人的歡心。

只有孟青面值勤的時候,韓英姿一聲也不敢響。她一入院,就命令韓英姿規矩看書,不許和自己搭訕。

兩人都倚在明淨的窗下默默讀書,卻隔著排排的桌案,分別在最遠的一端。

孟青面看書厭了,便是眺望著雲海吹笛子。

韓英姿按捺不下活潑的心,他不說話,卻扔紙團似地發了孟青面紙鶴:

一會兒問,“孟姐姐,我依照你的建議修煉了地煞道術冰心訣,有許多疑難,向你請教。”

一會兒問,“孟姐姐,八月十五將至。你和小孟準備怎麼過中秋節?我能不能做客?”

一會兒問,“度人院就要正式傳授內門弟子煉形煉神,是你來,還是小孟來?”

一個時辰,韓英姿便發了一疊紙鶴。一疊紙鶴之外,韓英姿又發了一疊信件。紙鶴是現寫的,一疊信件卻是他預先寫好寄小孟的。按照和孟青面的約定,她不得不轉交給孟獠牙。

孟青面遠遠瞪了韓英姿一眼,收下了一疊給孟獠牙信件,卻把韓英姿發來的一疊紙鶴全撕了。

她想了想,也扔了一枚紙鶴給韓英姿,這是孟青面發給韓英姿的唯一一份紙鶴,

“你縱是內門之人,我也能閉院謝客,再不讓你踏入法藏院一步。”

韓英姿沒有慍意,向孟青面施禮而出,和這個姐姐是持久戰。反正他往後還是要來法藏院的。

今夜八月十五月圓,度人院開始傳授煉神煉形。韓英姿無親無眷,無人團圓,孑然一身,學神仙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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