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遊院(1 / 1)
道門七院依照北斗星的佈局,繞主峰排布。上四院是鬥勺形狀,下三院是斗柄形狀,符咒院、燒煉院、五行院依次排成一線。這三院的職事是精研傳承道術,一院之主不稱院主而稱“首座”、一院之副則稱“上座”。
韓英姿他們從度人院起身,乘彩虹橋經過法藏院,過了法藏院,頭一院便是符咒院。
符咒院鱗次櫛比的藏書樓規模與法藏院彷彿,但分成四區,四區各佔一方,圍繞著中央一座入雲高臺。黑雲繚繞臺頂宮殿,內中詳情不明。
觀水除外,韓英姿六人都要選修符咒,十分好奇。彩虹橋頭有一座琉璃小殿,是符咒院通傳賓客之處,他們便走入問詢。
眾人亮出內門弟子的銅牌,韓英姿向值勤的男道士施禮道,“本期內門弟子齊來拜會符咒院諸師,往後十年懇請諸師照拂,還望諸師不嫌我們愚鈍。”
這道士身形高瘦,白頭白鬚,臉色虛白,眼神死灰,一隻袖子空空蕩蕩,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殘缺了身體。這在形神強固完善的道士中,實在是十分的稀奇。
韓英姿面色不動,心中卻想,道門有的是生死肉骨的奇術,絕不難補上男道士的殘肢。為什麼他任有身子敗壞?是中了什麼厲害的詛咒。還是別有傷心的緣故,不願修復身子。
男道士的眼睛從案上的書卷抬起,注視七個內門弟子,最後停在韓英姿的臉上。瞬時,韓英姿覺得這男道士的眼中似有電光火石閃動。可等韓英姿回過神,男道士眼中的精光盡失,依舊變得與死魚無異。
男道士問,“哪位度人院知院遣你們來的?”
韓英姿應道,“程迦陵師、顧曼殊師。”
男道士喃喃道,“他們都做到知院了?”
韓英姿愕然:符咒院和度人院相隔咫尺,這道士竟連現在度人院知院是誰都不知道。
卻聽男道士自嘲道,“我是活死人,才出死人墓。二十年來事,如同一夢中。”
他向眾弟子道,“我是程迦陵、顧曼殊的同期內門弟子,叫竺虛心。不如他們的才幹遠矣,諸事無成。過去一直在本山閉關,如今出關,在符咒院領一個閒差。”
韓英姿早聽說程迦陵、顧曼殊、安靈簫、孟南星、齊良宵是道門黃金一期的內門弟子,極年輕時就有了厲害神通。難道竺虛心也是一個能與他們並列的圓滿金丹?
那這男道士到底遭遇了什麼變故,這般頹唐。他的同學少年都做到了顯赫萬分的本山知院、院主,竺虛心堂堂金丹卻沉淪在一個煉氣弟子就能勝任的知客小殿!
竺虛心起身道,“其他長老都在忙於研法,我帶你們轉一圈。”
他甩開大袖,猶如一隻伶仃的水鶴行在絡繹不絕的迴廊,僅有的一隻手持一枚三尺長的青竹杖隨手指點。韓英姿七人隨上。
符咒一門,有盟誓、代擬、陣法、神魂四個大類。
神魂類符咒,包括搜魂、攝魂、通靈、幻術等等,與道門根本的煉神密不可分。
代擬類符咒,是用符咒模擬法術和事物。比如將五行法術中的水火納入符紙,黑犬符、火鴉符就是例子。分身術、撒豆成兵、小鬼搬運術,也屬代擬類。像鬼王顧曼珠那樣,用流火金鈴變化成天眼難以窺破的亂真分身,更是代擬類的極高成就。
陣法類符咒,是製作各種變化莫測的陣法。陣法須要因地制宜,無法倉促完成,符咒院另外傳授製作更加便攜的陣圖。這也是諸葛玫最擅長的符咒。
盟誓類鑽研的符咒,制定規矩、結算賞罰,包含了無數匪夷所思的神通。道門與列王的立約就屬於盟誓類,韓英姿與灰神的新舊契約也是盟誓類。
韓英姿待過的法藏院除了保藏圖書,還陳列器物。這符咒院只保藏符咒,四類符咒各屬一區。每區裡有院殿庭院,都有金丹長老和往期的深造弟子在院殿裡研法,庭院中鬥法。
神魂區的院殿多是冥想的靜室和召魂的帳子,焚燒和繚繞著各種或醒神或迷神的靈香,人形的影子在帳裡搖曳。還有捉摸不定的音聲到處遊蕩:有清澈古雅的琴聲、纏綿悱惻的簫聲,輕靈跳脫的笛聲,讓人血氣澎湃的戰鼓聲,還有人在惡作劇地敲打瓦片,故意打攪別人的演奏。
韓英姿在廣陵城裡領略過無數曼妙醉人的聲音。道門的音樂別開生面,另有一套繁深技法,卻根本無心娛人,或者揭開心深處沉埋的傷疤,或者洗去凡間雜慮,或者讓人戰慄恐懼,這些音樂都很難說好聽或者嫵媚,它們的功用是直指人心,薰染神魂。
竺虛心令金小雨凝神,她的精神力最淺,稍不留心,就會沉溺在眾聲喧譁的幻境。
楚橘問竺虛心,“竺師,我想修煉神魂類符咒,不知道當投哪一位長老?”
韓英姿小有一些意外,他本來以為楚橘會選代擬類符咒,能讓她的火系道術增添羽翼。
竺虛心道,“前三年你可以轉益多師,本院的符咒也隨你瀏覽,內門弟子儘可以鑽研我院禁術。”
竺虛心又嘆了一口氣,“不過,神魂類中邪門禁術不少。你務必向度人院報備。”
楚橘一笑,“這是當然。我師是蕩魔院霓鍊師,弟子絕不敢誤入邪途。”
音樂之聲漸隱,他們走到了代擬區的庭院,看到了無數奇奇怪怪的小獸、小鳥、小鬼、小龍捉對廝殺。眾多道士圍在庭院外面,有的在心無旁騖地指揮,有的在搖旗吶喊,有的在嗑瓜子評論。
觀水笑逐顏開,擠進人堆裡觀戰。
竺虛心的苦臉稍微有了一抹微笑,向眾人道,“這些小獸、小鳥都是代擬符紙變化,院中人每日的功課就是製作新鮮的符獸,角逐勝負。”
韓英姿想,這區裡的人倒是都像孩子一般單純。
金小雨跟著觀水擠進人堆,也拿過小旗子,大叫大喊為一隻冰晶小飛馬助威,它的對手一隻充盈著雷霆的犀牛。
魏崢嶸向竺虛心道,“我願修煉代擬類符咒。”魏崢嶸的心中忽然湧泉般冒出無數新穎的雷法變化。以他的直覺,只要精通了代擬類符咒,他的一切雷法構想都能成真。
金小雨也嚷道,“我也學代擬類符咒。”
“好,好。”竺虛心記在黑羊皮本上,又問觀水,“你也要學嗎?”
觀水如夢初醒地啊了一聲,戀戀不捨地挪動腳步,“這個我另有打算。”
觀水心裡雖然喜歡,可人生只有百年,道術只為度劫去塔林,不能貪多務得,他只好忍痛捨棄。
眾人入了陣法區,卻不見本來的院殿庭院,穿梭在一處又一處奇山異水之間。
諸人正在迷惑,諸葛玫道,“我們現在進入了陣圖,成了畫中人。符咒院的陣法師恐怕正在畫中看著我們。”
韓英姿詫異,他有灰神的精神力,竟渾然不覺。他本來以為遭遇到了作用於精神的幻術,誰想自己整個人都陷入陣中。如果設陣者有什麼歹心,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脫困。
諸葛玫又向竺虛心施禮,“弟子冒昧出言。還請竺師指正。”
竺虛心道,“看來你是要來此修煉陣法了。”
諸葛玫道,“正是。”
畫外傳來一個女子笑聲,“小竺,這女孩子是新來的內門弟子嗎?”
竺虛心應了下,向內門弟子道,“這是本院的大青首座,也是我的師長輩,也是安靈簫的符咒老師。”
大青首座又問諸葛玫,“你通算學和繪畫嗎?”
諸葛玫,“在清城山伏龍觀都認真學過。”
大青首座向竺虛心道,“這個女孩子可以留下來。”
內門弟子都是豔羨不已,諸葛玫一下子就得到了首座的青眼。
大青首座的話音未落,諸葛玫的人影倏地在韓英姿等人眼前消失。她已經移出了畫外,置身在一間陳列無數山水畫的殿中。一個編滿了小辮子的青衣大頭女娃正立在殿中,負手賞畫,她的眼睛是妖怪的金瞳。
大青首座向諸葛玫道,“乖,蹲下來,讓我摸摸你的頭。依道門的規矩,三年後你才能拜師尊,不過,先在我這裡掛個號,別讓其他老東西劫走了。”
諸葛玫低眉順眼地伏下,待大青首座摸完了她的頭,回首看畫,原來是大青首座繪的秋山紅葉圖,韓英姿等六人和獨臂的竺虛心長老都成了畫裡的點景小人,迷失在紅楓林裡。
諸葛玫請求大青首座道,“弟子是隨同門一道拜會諸山老師,不便擅自脫隊。一等巡遊完畢,便向首座問學。”
大青首座指著點景小人,問諸葛玫,“你是新一期的內門弟子,知道韓英姿和秦瑤是誰?”
諸葛玫指與女娃看了。她拍拍手,韓英姿和秦瑤化成兩道光華飛出紅葉圖,回覆人形。那畫上也頓時少了兩個點景人。
諸葛玫向他們兩使了一個顏色,韓英姿和秦瑤忙拜首座。
大青首座敲了下秦瑤的腦袋,“你這個小老虎老實點,別和安靈簫對著幹。”
秦瑤心裡暗罵,這妖怪老太婆原來是特地教訓自己的。但她隱忍了許多,終究沒有翻臉。
大青首座看韓英姿的神色卻是好了許多,笑道,“真是桃花般的少年。不過,你對我家的安真人也不要百依百順,她瘋玩的時候你也要勸諫。”
韓英姿眨眨眼皮,天下沒有無緣故的疼愛,瞅著這大青婆婆。他忽然想到了大梁龍神廟結識的二青、七青等巫女。她們都是龍族的眷屬吧,難道互透過自己的訊息?
“弟子領命。也望首座照拂我們一期受學的門人。”韓英姿道。
大青首座嗯了幾聲,把其他從畫裡都招了出來,眾人拜見首座。
她又問韓英姿和秦瑤,“你們兩人在符咒院多時,別的都不選,是都要修盟誓類嗎?”
韓英姿和秦瑤不約而同稱是。
秦瑤掌握了拘束倀鬼的倀書,自然要更上一層樓。
韓英姿目前的大半戰力都得自灰神,他的道行增長也依賴灰神之本,盟誓也是他準備在符咒院花費最多精力的課業。
秦瑤不懷好意道,“等韓兄早日學好盟誓,也可以早日歸回我的灰神。”
韓英姿不吭聲。當初魔君主持的盟誓已經阻斷了虎神和灰神的舊約,他不打算還秦瑤,能拖是拖。
大青首座訓秦瑤道,“一個虎神還這麼小氣。往後不準在我這裡談索債要錢的。”
她向韓英姿道,“盟誓區都是書,往後你有的看了。現在你符咒基礎幾近於無,要打三年根基。三年中把符咒百種先學全了。小竺,你也無事,往後三年韓英姿由你督促。”
竺虛心領命,他從納戒裡取一本“符咒百種”交付韓英姿,叮囑,“就用我這本。”
這是一切道門外門弟子的符咒教科書。道門符咒如沙似海,歷代符咒院的道士剔除難於上手、資質要求特異的道術,還有一切禁術,遴選出難易適中、包羅全面、威力水漲船高的七十二種地煞符咒、三十六種天罡符咒。
不過外門弟子的主業是煉神煉形的根基,精力和光陰有限,他們所學的符咒也不過從百種裡選擇十種左右。大青首座對韓英姿的要求是百種皆通,然後才能談上更高層次的盟誓之學。
現在韓英姿的形神絕不是那些小道童可以相比,但這包羅永珍的百種符咒也是極大的挑戰。
韓英姿翻開竺虛心的“符咒百種”,卻是這位金丹前輩的手抄本,注滿了竺虛心畢生的心得證悟。韓英姿從小孟學全了古文奇字,一行行讀下,一點滯澀都沒有。
第一道地煞咒術赫然是金光明咒,小孟最擅長的道術。他又翻到地煞咒術冰心訣,比自己在法藏院翻覽的那個版本更加精微。
“是。我應下了,就一定做到。”韓英姿感激地望了竺道士一眼,應下了大青首座的要求。
他又問道,“大青首座,孟青面可曾來符咒院訪學?”
孟家人嗜好符咒。二孟可以不理會度人院的形神課業,絕不能錯過符咒院。法藏院的藏書多是文史經律常見道術,只有符咒院保藏了塔林之外,道門最精華最齊全的符咒。掌握了大孟的行蹤,韓英姿可以繼續糾纏她交出小孟。
大青首座道,“昨天我還和孟青面下過棋呢,結果輸了她一葫蘆長生酒——不去提了,然後你要問什麼?”
韓英姿不動聲色道,“弟子腆列這期門人的大師兄,道術根基卻稀爛無比,自顧不暇,無法幫師弟師妹太多。貴院的各位長老又各有職事,不一定能照顧到我們符咒研習的方方面面。孟青面是我們這期符咒最厲害的,但生性孤高,和大家不親近。弟子想請大青首座出面,指定她做我們這期符咒研習的課代表。這樣我們都能受益,孟青面和同期門人也能更加融洽。”
大青首座拍手,“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