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試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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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英姿一面走,一面回想魏崢嶸和雲仙客的交手。

韓英姿清楚魏崢嶸的雷法不容小覷,雲仙客既非金丹,又不是雷電之精,一樣會被紫電損傷。只是當時雲仙客不知如何判讀了魏崢嶸的攻勢,瞬息得手之後即刻遁出賬本的情境,才免於被隨後就至的朵朵紫電貫穿。

但眼前可不是能像鬼魂那樣來去自如的念想世界,雲仙客的出劍再快,下手再準,絕不能超過音速,無法在韓英姿眼皮底下消失。韓英姿連線著灰神,有金丹的眼力和音速的動作,哪怕在劍技上落了下風,也要讓雲仙客的身子吃盡苦頭。

諸葛玫帶著其他內門弟子從鐵匠鋪追出來。諸葛玫不明白,韓英姿向來性子沉靜,與人為善,為什麼今天大反常態,偏要與雲仙客飛劍相搏?

道門人戒殺,如今門人大多攜帶尋常飛劍裝飾,罕有使用法寶級別的神劍,只因神劍不止能斬斷金丹形體,還能滅神斬魄,如果出了事情,符咒院的神魂師都無法招回喪生弟子的魂魄,是最不易駕馭的兇器。劍技稍淺的門人不是破殺戒,就是反噬自身,和長生之道截然背反。也是這個緣故,鑽研劍道的道士也寥寥無幾,道士們寧可修煉其他威力巨大但風險較小的神通。道門的舊神劍皆封存不用,縱然鑄造新的神劍,也是賜予歸附的武道家為道門衝鋒陷陣。

“韓師兄。雲師兄。”諸葛玫連喚二聲。

韓英姿恍若未覺,沉浸在自己的計算裡。雲仙客是明擺著充耳不聞。兩人上了集鎮,相隔三十步。

諸葛玫心焦起來:

雲仙客是道門的異數,可即便是他,也不能完全收發自如飛劍。在去年大比時,仙客用太白劍勝了安貞吉,與孟青面一戰時也佔盡優勢,但就是因為不能做到對大孟傷而不殺,被逆境的大孟反敗為勝,失去了直升頭名。

諸葛玫心中,韓英姿的戰力更強於直升大比時的大孟,但他這個門外人對分寸的拿捏卻遠遜於大孟。飛劍相爭,勝負往往就是生死。這場比鬥,無論倒下是誰,下場都不堪設想。

諸葛玫瞟到了魏崢嶸。他見到雲、韓鬥劍,又迴轉來觀戰。

諸葛玫湊近魏崢嶸,道,

“小魏,你和韓師兄在戒律院與仙客鬧了什麼過節?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去勸住他們。”

魏崢嶸卻和秦瑤一樣勸諸葛玫放棄,“我們幾個終究要鬥一場,諸葛師姐,你就安靜看著好了。”

諸葛玫惱道,“這成什麼話!這裡是道門,你們這些男人又不是鬥雞,靠拳頭分大小!”

可沒有別人應和諸葛玫。

觀水鑽進丹藥鋪子翻找傷藥,還是給兩人預備後事實際些。

金小雨大聲給韓英姿鼓勁。楚橘幸災樂禍地袖手旁觀。

諸葛玫再不吭聲。沒有人能拴住雲仙客,但小孟能拴住韓英姿,可她不在。

韓英姿向雲仙客刺出了邪劍幽蘭。

清亮的飛劍交擊之聲迴盪在山谷中的集鎮。

太白劍與邪劍幽蘭來回接觸三下,韓英姿和雲仙客的身形凝住不動。

諸葛玫的心稍稍定下來:他們或許真的只是在試劍。

韓英姿竟然不曾呼叫灰神之力,只是一個初習煉氣士的體力,邪劍幽蘭沒有覆蓋劍光,更沒有施放真形;雲仙客的眼神也是澹然,分毫殺氣也沒有,煉氣士韓英姿的邪劍幽蘭沒有斬斷他祭煉的太白劍,太白劍也不能截斷齊良宵的神兵。

“韓師兄,你能接雲師兄三招不敗,實在難得。我從沒見過能抵擋雲師兄三招的人,就是孟青面和安貞吉都不能。雲師兄,你的太白劍祭煉得很好,你也盡興了,大家都罷手吧。”

諸葛玫道。

魏崢嶸卻向雲仙客喊道,“你什麼時候開始?”

經歷了秀玲和瓶瓶兒的數月訓練,韓英姿的劍技勉強能入魏崢嶸的眼睛。但云仙客既然能一招敗魏崢嶸,連與韓英姿粘劍交鋒都不必要,徑直一劍便能鑽入韓英姿的空隙,截斷肢體,讓韓英姿失去戰力。雲仙客到底在想什麼?

雲仙客向韓英姿道,“你已經知道我鑄的劍的好壞,現在起不必有什麼顧慮,盡情施展吧。我在戒律院鎖魔鏡窺見了你和鬼王顧曼珠的一戰,放心,我不會死在邪劍幽蘭的真形下。”

雲仙客的太白劍從邪劍幽蘭之上倏地彈開。邪劍幽蘭終於覆蓋上了光芒,元氣湧泉般地從韓英姿身體冒出。

韓英姿的力量達到了與雲仙客匹配的圓滿煉氣士程度,揮舞光劍,不顧一切防守,直刺雲仙客的胸口。

雲仙客的太白劍瞬地覆蓋光芒,也成了一口光劍,信手擋開韓英姿的邪劍幽蘭。

緊接著,韓英姿連刺十劍。雲仙客索性闔上眼睛,優哉遊哉把這十劍全數擋開。

觀戰的內門弟子無不驚愕,秦瑤的臉頰燒起紅霞。

這十劍韓英姿的刺法全都不同。仙客闔上眼睛之後,韓英姿以為他是輕蔑,出劍陡地加快數倍,超出了凡人的眼識反應,卻仙客穩穩地守住。

韓英姿的劍隨即變得無比緩慢,是出劍之時連空氣都不顫動的無聲劍。闔目仙客的太白劍也慢悠悠地點了點邪劍幽蘭的劍鋒,接了三記無聲劍。

“他像瞎子一般,怎麼能接無聲劍,天下怎麼有這樣的事情!”

這一次韓英姿往仙客背後繞,仙客也心有靈犀一般,隨著韓英姿的行動移動,又擋開了他的劍。

魏崢嶸向韓英姿呼喊,“雲仙客的精神力還要在孟青面之上!他的六識昇華成神識,圓融通感。不必開目,就能用心眼觀你的行動!”

一切道術都是鍛鍊形神之後的運用。雲仙客的心眼不在符咒百種之內,是他自己修煉劍道之後的水到渠成的成就。

韓英姿也以道術應對。他仍然不逾越圓滿煉氣士的真元,但用灰神之力隱去了自己的身形。縱然圓滿金丹鬼王顧曼珠的神識,也不能看破自己的行蹤,只好用法寶流火金鈴強破。

仙客的心眼既然能觀照形跡,我便不留任何形跡給你觀照。仙客,現在起,你是我的靶子。

隱身的韓英姿又向雲仙客刺出光劍。整口劍都隱在鼠神的黑暗裡,只在接觸雲仙客時才透出一點星光似的劍尖。憑煉氣士的身體,只要捱上一下光劍,立時就會失去戰力。仙客哪怕能閃過百次,漏了一次便前功盡棄。而隱身的韓英姿有的是出劍的從容。

雲仙客道,“你的形跡雖然隱遁,卻不能遁去你的鬥劍之心。我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他仍闔著眼睛,他的太白劍依然分毫不差地接住韓英姿的光劍,又擋回韓英姿操縱的黑暗裡。

——我怎麼能隱去自己的鬥劍之心?他又怎麼能看破我的鬥劍心?韓英姿糾結起來。他持劍就是為了和雲仙客一戰,這劍心根本無法去除。

這時從符咒院的方向,傳來了熟悉的女子琅琅誦經之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無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韓英姿無暇回頭,但他知道是孟青面來了。

一個黃葵色衣裳的少女裹在金光明球裡,降落在符咒院的集鎮。她向諸葛玫等點了點頭,“你們的事情,大青首座已知會了我。”

她再無言語,立在一旁冷眼旁觀雲韓鬥劍。

韓英姿在法藏院下了鑽研經律的苦功,知道孟青面誦讀的是南華經的“應帝王”章句。這是說,至人的心像鏡子那樣無我,他不迎候他者,只是倒映他者。他者若在鏡中消失,鏡子也不會留下任何東西。所以至人可以戰勝一切外物,心卻永遠不會受傷。

“你不只有心眼,還有心鏡。”

韓英姿的聲音從不知何處傳出。雲仙客對道的領悟竟然不下於圓滿金丹,他的心鏡竟然超越了尋常金丹的天眼和普通的法鏡。

雲仙客讚道,“孟師妹解得好,你悟得也快。既然知道隱形無用,韓英姿,你又該如何呢?”

既然,我的鬥劍之心無法隱遁,那就堂堂正正地戰吧。不過,我也可以做一面鏡子。

韓英姿忽然想到了魔君的話:魔門依靠他力,道門依靠自力。但依靠他力雖然取巧,卻並不一定是邪惡的事情。至少韓英姿現在要依靠的他力,絕不會不情願。

包裹韓英姿的黑暗散去,韓英姿又現出了身形,他的心中也同時浮現出一朵青蓮,這是程迦陵師指點之後韓英姿才能凝聚的道種,包含了齊良宵絕大部分的緣法。

“孃親,草木七劍絕不會輸給金石五劍,請將七劍之道盡數交付於我!”

青蓮心綻放一道流光,流光之中是無數齊良宵揮舞神劍的身姿。韓英姿大喝一聲,攻向雲仙客。現在韓英姿的鬥劍之心更加熾烈,韓英姿的劍技卻變得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與先前的刻意呆板恍若兩人,彷彿被一位劍仙附體似的。他也不再是前番那樣只攻不守,開始留意迴避自己的破綻。

現在的韓英姿也是一枚鏡子,映照出齊良宵的迴響。

魏崢嶸不禁眼睛一亮。

雲仙客也睜開了眼睛,這一番他寧靜如湖水的碧眼起了波瀾,他的劍風也變,不再像抵擋練習的木人那樣只是格擋回韓英姿的光劍。雲仙客除了擋開邪劍幽蘭,他也開始回擊韓英姿的要害,逼迫韓英姿撤回對自己要害的攻勢。

現在兩人的鬥劍變得像正常劍俠的對決,只是比尋常的鬥劍快了無數倍,劍上的計算也繁複了無數倍。

楚橘劍術稀鬆,看得一臉茫然,還是覺得縱火乾脆利落。

孟青面對打架一竅不通,她也不去感應兩人的真元升降起伏。和雲仙客交過手,孟青面深知真元厚薄對劍仙並不關鍵,只要斬斷一切形神的飛劍在手,再劣的局面也能瞬時逆轉,反而劍仙的敵手道行再厚,不到對面遁逃死滅,精神不得不一直緊繃。

觀水學著孟青面的模樣,索性不看。

諸葛玫初時還能看懂雲韓鬥劍,越到後面漸漸只懂七分、五分、乃至三分。

金小雨又驚又喜,她向來以為韓英姿的劍技比自己大有差距,誰想重新顯形後的韓英姿竟似融匯了七劍的精華,每一劍都讓自己獲益匪淺。

魏崢嶸也看得津津有味。但魏崢嶸畢竟沒得過七劍真傳,對於韓英姿御劍的許多關鍵處,遠不如金小雨看得清晰。

秦瑤卻道,“雲師兄依舊讓著韓英姿,彷彿要把韓英姿心深處的劍道全汲取才罷休。”

魏崢嶸道,“那雲仙客就要追悔莫及了。韓英姿可不像他那樣執迷劍道,韓英姿只要贏。”

秦瑤冷笑,“那我也好看看雲師兄認真的樣子。”

韓英姿的氣又開始上升,他的真元已經逾越了煉氣士,進入了金丹的層次,力量和速度陡增十倍,

“仙客,多謝磨礪我的劍。該分勝負了,我還要去五行院拜山呢!”

每一次和仙客的鬥劍,齊良宵的劍道就多融入韓英姿自身的劍道一分。他是對映齊良宵的鏡子,也是容納齊良宵的瓶子。

忽然之間,韓英姿覺得孃親廢除自己的靈根也是無所謂的事情。魔道並不在乎自己是什麼,而是能用別人什麼。

現在雲仙客徹底陷入了守勢。他能看穿尋常金丹精神上的一切疏漏,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用無堅不破的飛劍逆轉。但對面的韓英姿的劍技飆升,彷彿有一個老辣的劍仙不離須臾地指點。儘管雲仙客仍然清楚看到了韓英姿飛劍不周圓的疏漏,卻無法彌補和韓英姿真元差距,生生看著勝機流失。

韓英姿的劍卻刺中了仙客的身體,留下三點梅花似的小血印。仙客也出現了破綻,這不是仙客精神的疏漏,只是他煉氣士的形體漸跟不上韓英姿金丹的動作。

雲仙客嗅到了邪劍幽蘭的致幻香味,“原來是你詐勝周通的伎倆。”

韓英姿點頭,“你能體面落敗,不必斷殘肢體。”

“我不會中幻術。”仙客道。

強烈的氣也從仙客的形體噴湧而出。遊蕩在雲仙客瞳孔中的幢幢人影立時粉碎。

魏崢嶸皺眉:這一定是道門禁術,像周通那樣折損天年提升自己的真元。

雲仙客的氣燃燒到了金丹的層次,又跟上了韓英姿的行動。

孟青面面色如常,彷彿這爆發對於直升的門人猶如家常便飯。

韓英姿由衷欽佩,“雲兄,你的精神力竟然能抵抗蘭劍幻術。”

雲仙客猛地躥升的真元,就像暴風驟雨無法持久。韓英姿知道只要捱過數十個呼吸,自己就能勝定。最後關頭,他也全力以赴。

韓英姿後退,拉開距離,憑御劍術飛在了空中,邪劍幽蘭劍光分絲,數十條光絲繚繞向雲仙客。魏崢嶸的紫電狂轟不中仙客,只因他的精神力不足,無法更精微地操控。而現在韓英姿憑著灰神的精神,每一條光絲都像自己的手指頭那樣靈活如意。

雲仙客也憑御劍術飛在空中,他的真元再升,太白劍閃耀著彗星似的光芒,也分出數十條光絲擊落韓英姿邪劍幽蘭光絲。

諸葛玫面無人色。他們兩人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為了勝負,雲仙客押上自己的生死。

集鎮上的一切機關人都走了出來,它們的燒煉院本主從各自機關人的眼睛中窺視著天空的對決。

韓英姿和雲仙客在這數十個呼吸的戰鬥,元氣直衝雲霄,驚動了全山之人。

又有龍吟從五行院傳來,金龍形態的安貞吉迤邐飛來,遙遙觀戰。

“雲兄,我的劍不如你,恕我以力壓人了。”

韓英姿的邪劍幽蘭解放了真形,他手上持著一道十丈幽蘭光柱,揮向了雲仙客,光柱掃過之處,天空盡成幽藍色。

雲仙客的那幾點劍光,渺小不堪。他還能燃燒天年提升真元,但無法再用太白劍對抗,畢竟此劍終究還不是法寶,並沒有真形可以施放。

這時,秦瑤向天大呼,“仙客,你沉心劍道,難道不曾立下劍誓嗎!”

其他門人還不明所以。只有孟青面和安貞吉神色聳動。

隨即,魏崢嶸心中一詫,他知道秦瑤之師,紅塵之中的武道之聖趙太王沉心於拳,立下一種神秘的“拳誓”,連道門之人都忌憚三分。

雲仙客嘆息,“那就沒有趣味了。”

雖然如此,他的碧眼陡地閃光,渾如一顆藍寶石。

韓英姿的光柱即將掃向雲仙客,倏地無影無蹤。

兩人倏忽降落在集鎮之中,韓英姿和雲仙客出現在一個三十步的圈內,他們兩人手中的飛劍都回復了原初的劍形,各自的真元也降到了初習煉氣士的水準。

魏崢嶸、金小雨等人目瞪口呆。諸葛玫喃喃道,“雲師兄居然修煉了這種盟誓符咒,那樣,他豈不是天下大半的道術再不能修煉了?”

韓英姿更是震驚莫名。他陡然降回了與雲仙客一般無二的層次,無論自己怎麼調遣灰神,都再無法獲取更強的力量。連與自己心意相通的本命蘭劍都不再響應韓英姿施放真形的請求。

雲仙客藍寶石般的眼睛注視著韓英姿,

“這是我的劍誓:我以捨棄修煉飛劍以外,一切克敵制勝的道術為代價,換來這個三十步的鬥劍圈子。這個圈子之內,與我鬥劍的對手無視原先的形神,都與我墜入凡人之姿,我們只憑最純粹的劍技決出勝負。道場持存百個呼吸,只要一人倒下,便會散去。”

這是一切其他道術都不能使用的道場,韓英姿隱約覺得,即便圓滿金丹被引入劍誓之中,也不得不乖乖就範。

圈子之外是模糊的人影。韓英姿無法看清他們的手勢,更聽不到他們的聲音。這是唯有他和雲仙客的角鬥場。

“百個呼吸之後,勝負依舊沒有決出呢?我們和這個圈子何去何從?”韓英姿問。

雲仙客道,“我沒有考慮過,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韓英姿的邪劍幽蘭迎上了雲仙客的太白劍。這才是他們兩的最後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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