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追根究底(1 / 1)
雲仙客寄居在戒律院館舍。
仙客的屋子沒有書,他過目不忘,一念成誦,心中便能翻檢;也沒有丹藥金珠的積蓄,如有需要,仙客便向道門索要,索要不得,他會向師友乞討施捨,這是自小做和尚乞食的習慣。
除了一副棋盤、一口劍匣,一件母親從碎葉城捎來的綴白裘,仙客再沒有身外之物。
他彷彿能隨時從這裡離開,不留一點痕跡,就像天地之間從來沒有這個人。之所以雲仙客還留在這個汙濁的塵世,只是有一點心願沒有了卻:劍道一百,他只知七。
雖然世界是汙泥,但蓮花也只能從汙泥中出現。劍術之道,是隻有勝負的世界,仙客一直在上升,尋找更強的敵手,然後超越他們。他不斷把低手拋在身後,如今已不能下降,可舉目望去,這個天下再沒有堪做自己對手的同輩人物。
如果沒有那樣的人物,他就自己栽培一個。
他的道種喚成“應物劍心”,就像寶鏡一般能映照出敵手的劍心。
周通敗給韓英姿之後,仙客就開始留意韓英姿,從戒律院的鎖魔鏡觀察這個連鬼王都擊敗的奇人。
韓英姿不過是煉氣士,卻能像本命飛劍那樣隨意自如地施放齊良宵祭煉的邪劍幽蘭真形,這樣的緣法未免過於深厚。
符咒院的一戰之後,雲仙客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韓英姿沒有對道門坦白自己與齊良宵的聯絡。
人可以隱瞞,但劍不會撒謊。在他的太白劍的生死壓迫下,韓英姿的邪劍幽蘭陡然有了靈性,與雲仙客對戰的並不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劍道新人,而是比仙客還要老辣的前輩高人。
當初齊良宵受道門阻撓,復國失敗,在人間失去了蹤跡。二十年過去,足夠她栽培新一代的法嗣向道門報復了。
“韓英姿,我既要你陪伴練劍,也要把你的根底刨出來,看你混入道門到底想做什麼?”雲仙客心中道。
雲仙客將自己的懷疑深埋於心。當今之世,懂劍的道士寥寥無幾,他的直覺無法取信於他們。韓英姿是度人院選拔,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知會度人院,只會引起那些度師反感,打草驚蛇。戒律院的慣例,也是門人非破戒不究。雲仙客只有在韓英姿的真面目暴露之前牢牢盯緊他。
雲仙客將一切家當收拾入納戒,出了戒律院,又取出鎮星劍劃開一道虛空裂縫,人穿梭入裂縫,陡然出現在燒煉院的靈山。這口神劍之胎,是他採集鎮星精華祭煉,和顧曼殊的風雷王輪都有瞬時挪移的妙用。
他御使鎮星劍兜兜轉轉,降在符咒院的一座靈峰。這座靈峰栽遍桃樹,落英繽紛墜滿山澗,一個白眉白鬚的童顏老道躺在一個剖開的大葫蘆裡,做歌飲酒,順著桃花澗水隨波逐流,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賣酒錢。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雲仙客雖然搖頭,也是不禁莞爾。
他喚道,“謝莊,求你一事!”
雲仙客呼喚的正是道門五大真人之一,其師謝莊真人。這位真人年輩與溫、商兩位真人相當,卻沒有絲毫上進之心,系在燒煉院下領一個閒差,坐等滿百歲之時飛昇。
謝莊指著雲仙客的鼻子道,“無事不登門,你必定又在琢磨和誰相鬥,求我指點。我當年學劍,是無事玩兒。如今已經忘乾淨了。我的追求是做一個徹底無用的人,你從我這裡再尋不到什麼有用的。”
雲仙客道,“道門求自力,師尊已經領我入門,往後我自己走下去。這次來我並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新一期內門弟子的煉形課業。這期門人有一個叫觀水的,廚藝頗精,你放了雪山做他們練劍的靶子,我讓觀水孝敬你的口腹。”
謝莊苦惱道,“這隻老猿唯恐天下不亂。不過天下與我沒有關係,我的口腹更加要緊。你領它走吧,鬧出事情,計在你頭上。”
雲仙客謝過師尊,邁入桃花林深處,卻見一隻通體雪白的老猿正在樹丫上啃桃子。仙客的人還未走近,老猿就奸笑著搓手道,“我的耳朵已經聽到了。這期弟子有美女嗎,有就去?”
妖猿眼中金光灼灼,也是一個常住金丹。
雲仙客點頭,然後道,“不過,你既然不在謝真人眼皮底下,為防你再度作惡,每日你需加餐一份極品屍丹。這是今天的份。”
他從納戒裡如子彈一般彈出一粒灰色小藥丸,這藥丸裡面是僵伏的極品三尸蟲。倘若服藥者敢抵抗施藥者,哪怕是金丹道行,極品三尸蟲也能立時發作,吃光腦漿。這是燒煉院與符咒院的攝魂術打擂臺的奇藥。
雪山老猿嗅了嗅屍丹,譏諷道,“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道門說我是邪魔,你們這種手段比邪魔惡毒十倍。”
雲仙客反唇相譏,“道門不破殺戒,才慈悲製藥。你們妖魔鼓吹弱肉強食,卻連屍丹都不能夠祭煉,一切仰給道門。你們這群邪魔也只配淪為邪魔。”
雪山老猿忿恨地捶打地面,“要是我們魔門能夠精誠合作,抱成一團,互通有無,怎麼會淪落到你們道門各個擊破!”
雲仙客問,“那若魔門一統,你覺得誰做魔王比較合適?”
雪山老猿自負道,“自然是我做魔門之王!”
雲仙客蔑笑。
雪山老猿訕訕笑道,“魔門一統果然是一場迷夢。其實你們道門也不錯,躲在你們家,群魔就不會找我晦氣了。”
雪山終究嚥下了屍丹,打了一個飽嗝。
雲仙客將鎮星劍擲給雪山老猿,“隨我來,往後我們住度人院。你要盡心傳授內門弟子煉形,彌補你的過惡。這是我借你的授課飛劍。”
雪山老猿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鎮星劍,“魔門推崇他力,只會搶奪,沒有耐心祭煉法寶。誰犯那個傻,早被殺了。只有道門眼光長遠,你這樣年紀的弟子就能沉心祭煉這種好劍。喂,雲仙客,你的劍給了我,你怎麼辦?”
雲仙客道,“我另要祭煉三口。你不必牽掛。”
他駕馭太白劍,飛馳向度人院。
妖猿駕馭鎮星劍緊跟上去,它饞癆地望著雲仙客元氣淋漓的身體,將飛劍悄悄向雲仙客背影比劃著。妖猿想,黃口小兒,不識我雪山大王的厲害。若是現在猛扎一劍,本大王立時便能取了這個愚蠢的煉氣士的性命,把你吃個乾乾淨淨,渣滓也不浪費。
隨即,雪山一哆嗦,被自己這個念頭嚇壞了:就是殺了這個小道士又如何?那隻會墜入無比恐怖的鎮魔鼎中,到時連桃子都吃不著了。焉知這個道士給我鎮星劍,不是下了一個大大的圈套?
雪山扶了扶自己的太陽穴,腦殼有點疼痛,不知道是不是雲仙客暗中催動三尸蟲來坑自己?算了,去度人院看看美女吧。雖然不能亂摸,過過眼癮也好。
雲仙客和雪山妖猴降落在度人院。
範晉長老大為訝異:韓英姿拜會三院一趟,竟然讓雲仙客轉了性子。不僅如此,雲仙客還大大咧咧地把雪山老妖這個大魔頭帶到了度人院,什麼禁制符咒也不上,一切琵琶骨都不穿。這隻老魔可是連範晉都要絞緊腦汁才能應付的呀。範晉的責任是照管內門弟子的起居平安,往後他可要在度人院寢食不安了。
韓英姿等也出來相會,雲仙客果然是信用之人。
雲仙客意味深長地望了韓英姿一眼,向範晉施禮道,
“範師兄,聞聽顧曼殊懈怠傳功,我應韓英姿他們的請求來這裡代替顧師。度人院儘可以放心,我的授業就是謝真人的授業,分毫不差。顧曼殊只是商真人的棄徒,被商真人趕出了蕩魔院。溫真人可憐他無家可歸,才收容在度人院的。”
韓英姿心裡壞笑,原來顧曼殊也是一條喪家狗。
範晉長老慌了起來,壓低聲音輕輕向雲仙客噓道,“這話你不要再講了。傳到顧師耳中,度人院的山都要翻過來。”
半蹲在地上的雪山老妖斜眼看範晉,“顧曼殊敢衝撞雲公子,先過本大王這關!”
雪山老妖用鎮星劍一指,範晉身後的一片竹林全削成兩半。
範晉長老指著老猿道,“雲仙客,你要來度人院可以,但這魔物絕不能來。”
雲仙客道,“雪山授課,是他懺悔過惡積累功德,也是門人之福。這一步我不能退讓。”
雪山老猿火上澆油道,“分明是範小兒無能,嫉賢妒能,排擠我!”
範晉惱怒,“我喚程師逐你!”
卻聽到山坡另一邊傳來程迦陵清冽如泉的聲音,“門人互幫互助,是道門之福。雲仙客是這一期內門弟子,住在度人院是他當然的權利。雪山計成他的寵物,雪山如在院中犯了罪過,就算仙客破戒便是。”
雲仙客向程迦陵處施禮。他挑了一件館舍,正對著韓英姿的宅子,雪山一拐一拐地先進去收拾。
雲仙客向韓英姿和金小雨道,“我反省下來,自己的劍術優於你們,但祭煉飛劍的確遜草木七劍一籌。”
金小雨大快。
他又道,“金石五劍是我往後的本命法寶,我不敢疏失。在度人院的日子,我還要時常向你們請教草木七劍的歷史。韓師兄、金師妹,我還想聽聽草木七俠的故事,想聽聽齊良宵的往事。”
“那可是幾天幾夜都說不完。”金小雨率性道。
韓英姿卻道,“金師妹和他們淵源深,那些人我倒是一個也不熟。我們都虛心聽金師妹講故事吧。”
他彷彿對齊良宵陌生之至。
雲仙客一笑,又喚秦瑤,將自己的太白劍奉上,“我見秦師妹十分喜愛這口劍,願意長借給你使用?”
秦瑤欣喜接過,她本來大氣,這一番卻有些小女兒的忸怩,“這樣好嗎?我是白虎神,這口劍金德彪炳、武運昌隆,與我天作之合。只恐奪走了雲師兄的心頭肉。”
雲仙客道,“無妨事。我祭鍊金石五劍,只重在鑄劍歷程中的證悟,而非劍本身。太白、鎮星之外,我還有三口要鑄。一個人用不了許多劍,正該分與合適的師友積攢善緣。這口劍胎是我採集太白星的精華所成,證金丹時與你的分神相合,就是你的本命法寶了,望瑤仙子珍愛此劍。”
秦瑤受劍,“恭敬不如遵命。太白劍是你的心血,我會當做自己的珍寶,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