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落網(1 / 1)
隱形的韓英姿在遍地街壘的臨淄城漫無目的地閒蕩。起初他想尋找孟青面蹤跡,很快就明白不過是徒勞。
韓英姿便往桃源三會幫眾最密集的地方行去。他們的大營紮在臨淄墨子會的銅人巷和齊國的神通會稷下會之間。
這裡原本是臨淄梨園的戲臺,桃源三會徵用後充作了發號施令、慷慨陳詞的高臺。高臺周圍一里燈火通明,一個接一個儒門大觀社的書生走馬燈般地上臺揭露齊國的弊端,不止是臨淄墨子會的腐敗、還有鮑子牙糖幫的劣跡,甚至還有當今齊王陳白和七十幾個女人之間的醜事。
儒生們換場時,便是梨園敲鑼打鼓的戲。戲也全是儒生們新編,把這些齊國當權人物的壞事添油加醋、活靈活現地又演了一遍。
高臺下看白戲的三教九流之輩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不住地叫好。韓英姿就也現出身形,混入人堆裡,坐到一爐香氣滿溢的驢肉火鍋跟前,與席上的鬧事幫眾杯盞交錯、談笑風生起來。
道門的飲食清淡,葷腥只有河魚。韓英姿久違地嚐到了潤澤的肉食,通體毛孔都是舒泰,這裡才像大梁市井一樣自在。
韓英姿這火鍋席,還有六人,都是煉氣士:莊稼漢模樣的木訥青年、黑炭團般的矮漢、龍紋身的雄偉光頭漢子、捂緊兜帽的拜月教少年、雞蛋一樣細皮嫩肉的儒門女書生。他們的席主卻是一個十五歲模樣、酒喝得滿臉火燒的高挑少女。
這個扎滿辮子的少女穿著打滿補丁的衣裳,衣上綴了五個麻袋,這是汙衣幫香主的標誌。少女眯著暈眩的醉眼,衝著韓英姿問,“新來的,你說大梁話,也是從魏國趕來援助三會的嗎?”
韓英姿微笑著又勸了她一杯酒,“我做哥哥的,這杯酒賀蓉兒在汙衣幫高升!”
那龍紋身大漢一拍桌案,訓韓英姿道,“安芙蕖香主的小字,豈是你這小崽子能稱呼!”
韓英姿也向那大漢笑,“單永信,你忘了我救命之恩也罷了,連我的臉也忘了?”
這龍紋身的大漢正是多林寺武學傳人,落魄武者,初習煉氣士單永信。年屆三十,一事無成。曾在大梁為貴人看家護院,又為貨殖家催促債務。一年前他負責盯緊韓坊老賴韓英姿,怎奈一場無明火後,韓英姿不知所蹤,單永信的飯碗也是敲了。
單永信猛地跳了起來,酒醒了大半。他努力擠出笑臉,又緊張地看著酒肉饜足的汙衣幫少女頭領。
黑炭團漢子也向韓英姿指指畫畫,又向汙衣幫少女指指畫畫。韓英姿記得,他叫魯七,是一個啞巴,也是一個落魄武者,蓉兒的跟班。
而那木訥青年也是蓉兒的跟班,是農家的田穀哲。田穀哲向韓英姿點點頭,大概是認了出來,又給少女頭領斟了一盞醒酒茶。
茶下了咽喉,少女打了一個飽嗝,終於醒透了,她瞪大汪汪的眼睛打量韓英姿上下,
“喔,韓小哥,你怎麼遛躂到這裡來了?難道已經完成了道門的學業,成仙了?”
韓英姿想,蓉兒畢竟是黑道上混的,耳目靈通,不但知道自己在魏國打倒西河會、在齊國平定羅敷的事情,還知道自己高中了內門。
韓英姿往自己嘴裡送了一塊驢肉,“修仙也有假期。隨性逛到此地。原來你的大名是安芙蕖,你怎麼從魏國來齊國?這幾位朋友都是你的手下了?”
蓉兒和韓英姿碰過酒杯,道,“我們乞丐無依無靠,也要拜有勢力的人家做乾親戚,人家嫌棄俗物,要雅,咱們也要學個樣子,這事不要提了。這都是我撿來的手下,你不認得的,有拜月教的小鹿、大觀社的柳戊寅。我們都是結過義的,我是他們師尊。”
安芙蕖調皮地揭開那小拜月教徒的帽子,卻是一對鹿茸。
拜月教少年忙把兜帽重新蓋起自己的鹿茸,緊張向韓英姿道,“小妖王嘉笙,初代妖,仙長手下留情。”
安芙蕖努嘴,“你是歸化妖,道門蕩魔院都不會尋你,麻煩怕什麼。”
她拍了鹿妖的肩膀,“韓道長是我哥,有事也罩著你。”
韓英姿微微一笑。他聽觀水說過,所謂初代妖,並非是妖修誕育的二代,而是從靈獸直接修煉而成,十分不易。
他問,“齊國恢復拜月教了?”
鹿妖王嘉笙道,“道門蕩魔院派遣未濟大仙掌管我教,驅除邪徒,齊國也解除了教禁。未濟教主欽佩桃源三會的義舉,命我們以個人身份加入到擺歇的隊伍,點點滴滴積攢善功,在齊國重塑拜月教的聲譽。”
女儒生柳戊寅一臉驕傲,吟誦道,
“以天下之至仁,伐天下之至不仁。君子不戰,戰必勝矣。”
安芙蕖笑得捶起桌子。等笑定了,她向韓英姿道,
“我可不知道什麼仁不仁的。做乞丐,和做神仙一樣,都要求逍遙。你們鬧完了西河會,大梁就沒了好玩的。聽說臨淄開始鬧事,帶著我徒弟來這裡逛了。如今我頭上的不是大梁的蕭老大,是臨淄的晁毗晁幫主。”
她指著流水席道,“我們不用幹活,就有吃不完喝不完的東西,隨拿什麼就拿什麼,想罵誰就罵誰,官府都不敢管。今天這般,明天也這般。何等痛快!成仙也不過如此!”
韓英姿卻想,那是你們背後的貨殖家管子旗用海一般的金銀託底,才有這等爽夢。
他可惜道,“聽說管子旗先生已經入了臨淄城,不久桃源三會就要和墨子會講和。這免費的宴席,就要散去了。”
席上六人的神色陡變。女儒生柳戊寅不可思議道,“墨子會不退出齊國,桃源三會怎麼可能妥協。我們大觀社就絕不答應!”
單永信問安芙蕖,“這裡沒得白吃白喝,我們下一桌上哪裡去?”
安芙蕖垂頭了一會,忽然抬起來,注視韓英姿,“韓小哥,管子旗的確在暗中使錢支援我們桃源三會鬧事。不過,三會的老大和管子旗同是圓滿金丹,管子旗可以請動,但不能支使他們。現在的勢頭,管子旗已經壓不下去了,他自作聰明。”
韓英姿愕然。
“三會的圓滿金丹難道不怕自己橫死嗎?”
孟青面的聲音驟然出現,這座酒席上又多了一個亭亭玉立的美人聲音。不知道何時,孟青面也來到了這裡。她戴著青面小鬼的面具,遮沒了自己臉面。
韓英姿小聲向席上人道,這是孟獠牙的姐姐,內門的女道士、孟家的家主。
孟青面向眾人道,
“除了一類道術,貨殖家不通任何神通,那就是盟誓類符咒。這場騷亂既然是管子旗策劃,管子旗必定和三會的領袖立下絕不能違背的盟誓,他們都有違誓殉道的決心嗎?”
柳戊寅抿緊嘴唇道,“我們大觀社主包僧之能為之。”
安芙蕖卻笑了笑,“晁老大怕是不能。”
田穀哲說,“我們桃源會的告大祭酒……”他拿捏不準。
“但如果已經有人解除他們的盟誓,三會的首領自然可以放手大幹了一場。”
一個白髮皓然、戴著斗笠、足踏芒鞋的老翁走近了韓英姿和孟青面。
田穀哲忙向老翁致意,向韓孟兩人道,“這是我們桃源會的祭酒新垣天市。”
韓英姿和孟青面同時愣住。眼前的金丹他們兩人竟然都認識。
韓英姿心中猶然記得,這老者正是魔君舟上的那個漁翁。
孟青面不語,“漁翁”是她在魔門的上線。魔君的四魔使之一“漁翁”,表面身份居然是農家桃源會的祭酒。
韓英姿不禁攥起拳頭,經過無數次的生死歷練,如今的他能否與這個魔頭一戰?
孟青面的心思急轉。新垣天市絕不是表面上常住金丹的道行。四魔使中的任何一位,都可以匹敵道門的觀主。他們都竊得了塔林的正法,修煉成最不可思議的魔門道術。
新垣天市的神念同時在兩個人心中響起,
“都隨我來吧。孟青面,魔君委派你的職事到此為止,今夜你就作我們魔門的見證:韓英姿是我們的真魔王,還是一個徒有其表的假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