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當局者迷(1 / 1)
牆後的地下溝渠直通臨淄分舵。
這種蛛巢似的溝渠是墨子會的營造手筆,當初韓英姿在追擊羅敷時還曾背過臨淄溝渠圖,重走一遭,又一條接一條回憶起來了。
白璇故意走在隊尾,問韓英姿,“你給我的紙鶴裡沒有交代來臨淄。”
韓英姿埋怨道,“事出倉促,你也沒有知會我,就來臨淄犯險。街壘上的暴徒連火器都動用了,簡直當自己是齊國的新官府了。”
兩人分隔在太一山和紅塵,依然保持著每月通訊。大半年過去,也毫不生疏。
白璇道,“我也事出倉促。”
韓英姿湊近問她,“臨淄分舵有難,宋舵主可曾來齊國?”
白璇道,“宋舵主督造了無數魏國的軍械,和齊國在北海爭鋒,齊人不知道有多恨他。他是絕不敢進入齊境的。我是不引人注目的小輩,宋舵主就把我提升為俠客堂副堂主,派來齊國向友會聊表心意。不過,雖然是做個姿態,我也得盡力。楚國墨子會、吳國墨子會都派了援軍,我們不能讓其他友會說閒話。”
她向韓英姿道,“你在紙鶴裡誇耀自己在道門的內門裡,也算很有本領的。又是對我吹牛吧!我感應你的真元比如今的我也強得有限,你在內門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白璇又望了望走在前面的孟青面背影,壓低聲音道,“小孟姑娘的真元倒像滿盈的月亮,你差她好遠。你們分了嗎?”
韓英姿不便解釋,只好道,“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
白璇搖了搖頭。
韓英姿卻轉移了話題,“你爹爹白圭認識管子旗先生?”
白璇點頭,“四海幫和鹽幫原來一家,齊良宵復辟舊齊失敗後才分裂。白圭曾經是管先生的心腹,後來管先生離開齊良宵投降齊四世,白圭也和管先生絕裂了。”
管子旗笑道,“這裡面的是非曲直,你們這些小孩子還不到懂的時候。”
白璇和韓英姿都默然住口。
齊良宵毀掉了韓英姿的靈根,但也沒有交付韓英姿復國的責任,連她本人也放棄了復國之業,在大梁以工匠終了一生。首領都心灰意懶,韓英姿也無法責怪管子旗的背叛。
所以,難怕管子旗在龍神廟看韓英姿十分眼熟,韓英姿也死不承認他和齊良宵的關係。
但現在,韓英姿不由覺得十分奇怪起來,在他身邊的人,都曾與齊良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又不約而同地聚齊在自己的身邊:
管子旗是齊良宵的舊部。焦羽對齊良宵的不毛劍異常熟稔,甚至白璇的父親都可能認識齊良宵。
——我到這裡來是一個偶然嗎?
韓英姿理了下來龍去脈——不,絕對是偶然。如果當初我沒有起意陪伴小孟,就會和魏崢嶸一道去魏國催債,絕不會出現在齊國。
但韓英姿仍然心煩意亂,他只盼望管子旗儘早結束這套雙簧把戲,自己也能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們走出溝渠,進入銅人巷的地界。裝載連珠火銃的機關人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蜘蛛模樣的行走霹靂雷火彈巡遊各處。圍困眾謾罵聲和尖厲的喇叭聲不時地傳入牆內,還有各種描繪臨淄墨者劣跡的小抄射入牆內,他們有殺死墨者的心,卻沒有進來犯死的膽子。
臨淄分舵主金丹墨者沈青田舵主已經迎在大堂,臨淄的各堂堂主都向管子旗恭敬施禮。列國分舵的來援墨者卻是冷眼旁看。他們對唯一墨者出身的道士韓英姿,反而比管子旗興趣更大。
沈青田道,
“機關代替人力,是時勢所趨。人活樹死,此處沒有活計,那就去別處尋。無業流民都怨到我墨子會頭上了,搗毀我會的工坊機關,真是因噎廢食。這一樁事必定有邪魔煽動,官府拿了我的稅錢,也不盡職驅散,真不知道那些金丹修煉神通有什麼用處,凡人都對付不了!管先生真是我會的及時雨,你攆走他們,我就頭一個推選你做新齊相。”
管子旗道,“總是有力者少,無力者多。你墨子會走得太急,也該等等尋常齊人。我可以設法保你臨淄分舵留在齊國,但沈舵主必須讓步。”
他的目光冷冷環視臨淄分舵的各位堂主,神念傳入沈青田心中,“必要時犧牲幾個你家民憤大的堂主。”
沈青田沉吟不語。
那焦羽道,“這一樁暴亂的確有邪魔,連管先生都在進城後遭到使用血神經的邪修偷襲,有這兩位道士作證。沈舵主,你必須速作決斷。再拖延下去,邪魔滲透了暴民,連管先生都講不通那邊的道理了。”
孟青面附和地點了點頭。
沈青田不懷好意地掃過大堂幾個恍若不覺的堂主,請管子旗往舵主密室商談,也請韓、孟、焦三人在銅人巷的館舍歇息等候。
韓英姿和孟青面也沒有興趣聽他們兩人銖兩必究地推敲細節。孟青面並不和韓英姿招呼,徑直去了自己的館舍。
韓英姿本想叫住她,約青面在精神世界與他和小孟一道懇談,重新立一個和小孟交往的規矩。怎奈其他好奇的墨者已經簇擁過來,當韓英姿稀奇寶貝似地,問詢他試煉的經歷。連白璇都無法替韓英姿支開。
韓英姿雖然和墨子會再沒有瓜葛,但他不敢嫌棄舊時的同行,便只好端正姿態開始吹噓。到了黃昏,才從墨者之中脫身。
等韓英姿再要尋孟青面,她已經不在銅人巷裡了。
韓英姿忙問白璇孟青面去了何處。除了值勤防守的墨者,絕大多數人都在聽韓英姿吹牛。只有白璇早在韓英姿的紙鶴裡讀出了老繭,還能留心別處。
“孟姑娘說她要去街壘調查煽動的邪魔,先行一步。我看她的本領今非昔比,比你強上百倍,縱然金丹也奈何不了她,就放她走了。”
白璇道。
韓英姿恍然若失。他覺得血道人的神秘出現與管子旗的事關係不大,或許只是魏國派來臨淄刺探軍情。孟青面並不必去別處,等管子旗這個主謀從舵主密室出來,墨子會就能復工了。
“那我也去尋她。”韓英姿道。
白璇皺了下眉,
“孟姑娘已經走了,你就更不能走。沈舵主傳話,他和管子旗仍要秉燭議事,不知何時就能完了。你得留在銅人巷等待他們敲定妥協的細則,然後跟隨他們去和桃源三會談判。城裡邪魔混雜,焦先生的武力、你的道士信用,都是不可或缺的。這件事早點完畢,我也能回魏國去了。你和孟姑娘還要在道門處上十年,小別幾日,何必牽腸掛肚,真是沒有志氣。”
韓英姿無話可說。他睇了一眼真如骷髏一般僵立在大堂的焦羽,向白璇道,“讓我一人靜一會。師姐,等管子旗他們有訊息便喚我。”
在止歇的館舍,韓英姿掩上門戶,從自己的納戒裡取出一具鋥亮的機關人,這是他為了彌補損失母親身神的遺憾,數月來在本山燒煉院用心祭煉的新法器,仍喚“身神”。
他研習符咒百種時日尚淺,在新身神上也依樣畫葫蘆刻蝕了數十種基礎的符文,無法潛行、飛行……只有圓滿煉氣士的機能。原來青蓮心的位置,現在換了燒煉院的靈樞,形似陰陽魚交纏的兩儀小球,這是道門才有的天材地寶天智玉。韓英姿在靈樞天智玉上分神寄託,用神念驅使新身神動了起來。
他闔上眼睛,心中卻呈現出機關人所見所聞。韓英姿滿意地微笑,雖然威力遠不如母親的法寶,自己的作品仍然可以擔當替身行動,在二十里內和自己共享七識。
他又取出納戒裡的一疊畫皮,三張是自己畫了無數遍的小孟,一張是自己的形象。韓英姿把自己模樣的畫皮披上機關人,又把自己的寬衣大袖的道士服換到身神上。
如今的韓英姿本人一身短衣獵裝,又回到了參加試煉時狩獵群魔的姿態。
“沒有人檢舉,妄戒也不成立。反正管子旗只要我的信用背書,那我留下替身給他就夠了。”
韓英姿心想。
他的足踝處生出灰神的影子,躥上頭頂,覆蓋住整個人。韓英姿憑空消失,只留下道士服的身神代替自己。
就像風吹開門戶那樣,隱身的韓英姿走出了館舍。似乎這裡所有的人都沒有察覺,韓英姿已經離開了銅人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