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未鑄之劍(1 / 1)
這是韓英姿此生頭一次和一個真正形神完全、法寶道術齊備的圓滿金丹交手。即便他憑藉灰神擁有了常住金丹的戰力,御劍之術突飛猛進,也只能處於守勢。
韓英姿在梵網之中不能隱形,狹小的鼓樓之中無法飛行挪移,飛劍的輕靈迅疾完全無法發揮。韓英姿只好釋放邪劍幽蘭的劍虹,硬接硬擋新垣天市的三叉戟。他還要從劍虹分出劍絲,斬斷隨時會沾住身體的寶珠光華,否則自己就變成了蛛網上等死的小飛蟲。
新垣天市在三叉戟上武技也只與如今的韓英姿相當,但比韓英姿強大數倍的真元與三叉戟的猛烈武技相得益彰。
邪劍幽蘭的劍虹和三叉戟相撞,就像雷電往返。新垣天市不斷加快三叉戟的轟擊,一個呼吸揮舞百下,逼迫韓英姿用同等的力量回應。
新垣天市完全清楚韓英姿一身戰力的底細,他便要在短短時辰之內損耗韓英姿那浮萍一般的他力。凡人眼中的灰神,只是新垣眼中的耗子精,他是魔使,這種小妖只配踐踏在他腳下。
孟青面道,“魔使,韓英姿已經拒絕了你的邀請,那他就和魔門再沒有瓜葛了。我從此視他為道門之人,你罷手吧。”
她施放出了獨有的金光明咒,護體光球的邊緣是海葵小足似的影手,影手指向新垣天市。
“我被道門討伐了一甲子,哪裡會怕你的恫嚇!孟青面,你如此不識趣,也死在這裡吧!我的梵網不會洩露網中的任何光景,沒有一個道門長老來得及救你們!”
新垣天市的三叉戟先下手為強,划向孟青面的海草似招搖的影手,一下催破大半。韓英姿的壓力稍輕,這時他才覺著自己軀殼每一塊骨頭都在疼痛,每一條筋肉都在酥麻。
孟青面趁隙挪移到了韓英姿身邊,抓住他的手,金光球把兩人一道裹住。
孟青面的神念道,“新垣魔使會竭盡全力把我們殺死在梵網中。同樣,只要我們衝出了梵網,他再也不能隱藏在桃源會了,只能逃遁。你、我、還有小孟齊聚真元在光球上,折損天年,強撞梵網。”
韓英姿依法向金光球注入真元,一面道,“孟姐姐,我無妨事。你千萬剋制,不要損毀自己的軀殼。”
“小孟並不怕損毀軀殼。”孟青面道。
金光球一晃,化成了一條浮游在空的金燦燦鯉魚,包裹著三人,強撞入梵網的網孔。
道門下三院之術,孟青面只通符咒一門,可符咒之中,盟誓、代擬、陣法、神魂,四類全精。
大小孟和韓英姿三人都用逆養生提升真元,瞬時達到了三個強大常住金丹的力量。金鯉魚把梵網之眼強行撐開,鯉魚身子還卡在眼中,頭先鑽出了網孔。
梵網寶珠齊射金鯉魚,只把金鯉魚照耀得更亮堂,卻不能透入鯉魚金鱗下半寸。
新垣天市一驚,身為魔門,他比普通道士更熟悉道門的禁術,即便兩人用秘法也無法提升到這種地步,自己本可以付出不大的代價扼殺兩個道門內門弟子,自己到底漏算了什麼!
新垣天市無暇細想,他只知道,如果讓兩人逃出鼓樓,自己不但無法掌控這場擺歇,連經營數十年的桃源會也不能容身了。雖然沒了桃源會,他的神通道行依舊,但卻就像虎失去了倀鬼,他也失去了在紅塵一呼百應的能力。
新垣天市向金鯉魚投出了三叉戟。這戟顯出了幻獸的模樣,是一隻熔岩般赤紅甲殼的巨蟹,跳在金鯉魚背上,蟹鉗豁地剖開了鯉魚背脊,探進魚腹,剪孟青面的腦袋。
孟青面臉色發寒,這是她這一世對敵以來,金光明球頭一次被破開。
邪劍幽蘭隨韓英姿的心念指揮,颼地凌空飛出,再一次格擋幻蟹繚亂舞動的雙鉗。他抿緊嘴唇,自己的真元既要支援金鯉魚,又要擋刀,臟腑經脈都在翻騰。一旦開口,就要吐血如泉了。
邪劍幽蘭劍殼冰裂之紋漸多,韓英姿的骨頭在發出鞭炮似的脆響。人劍相通,劍若受損,本主一起遭殃。
孟青面轉首不顧,集中心神向裂開的金光明球灌注自己的真元。即便幻蟹和邪劍幽蘭激戰時將星星點點的熔火濺射到嬰兒般嬌嫩的肌膚上,也恍若無覺。她並不是在修補金鯉魚,反而在張大金鯉魚的殘破身體,就像給一個皮囊吹氣那樣。
她視那蟹鉗為無物,把自己的生死全部託付給韓英姿。
韓英姿一步不退,大孟和小孟的性命都交付給了自己。
可邪劍幽蘭卻被幻蟹不住逼得後退。韓英姿的心志不曾動搖,身體卻在衰弱,連灰神也在怯場。面對鬼王這樣危殆的時刻都挺了過來,小老鼠竟然在幻蟹前退縮。
韓英姿在自己的念想世界裡鼓舞灰神,“只要我活下去,往後我一定每一頓都吃最好的飯食供奉大神。”
他和灰神的盟誓並不嚴峻,是盟友,而非主僕,灰神並沒有為韓英姿耗盡自己精神的責任。灰神懶洋洋地又捐了韓英姿一點真元。真是一鼓作氣,二而衰,三而竭矣。
韓英姿百感交集:魔門鼓吹他力,的確比道門速成。可他力種種,難作立身之本。現在的自己,掘地三尺,還有其他的力量可用嗎?
在墨子會時,韓英姿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字跡、製造贗品,比機關銅人還要標準地打拳;在道門時他更是能毫釐不爽地背誦百種符咒、運御草木劍訣。
但他始終沒有自己的東西。他是一個容納他力的空瓶,也是一張變化他物的畫皮。
韓英姿猛然覺悟到自己沒有魔心,但自己卻是不折不扣的魔體,是結合他力的集大成之體。
凌空的邪劍幽蘭回到了韓英姿的手中。目前韓英姿最強大的他力灰神已經在搖擺不定;而他最信賴的他力,齊良宵的緣法,並無法即時增幅韓英姿的戰力。孃親能交付自己的劍道和燒煉之學,在過去數個月之中已經悉數流淌入韓英姿的心中,手頭的這口邪劍幽蘭再沒有什麼奧秘可以發揮。
韓英姿定下了決心,道門的自力並不能全廢,即便是他力之瓶,化物皮囊,他仍然需要錘鍊出自己本人的力量。
注視著新垣天市的幻蟹,韓英姿浮想起自己與雲仙客在劍誓圈子的那場悽慘的速戰。
哪怕新垣天市的幻蟹威力再強大,也不如雲仙客的劍對自己心的拷問。那是雲仙客純粹自力變造的勝負場,除了手頭的劍,沒有任何他力可以借用。
在幻蟹的壓力之下,韓英姿還能凝聚自己的心神。
他的心排除雜慮,進入了空明:
如果再多一分力量就好了,哪怕只是一分,就能捱過眼前的危局。思來想去,只有手頭的這口飛劍還能耍出一些花樣。可自己的劍術卻卡在了瓶頸。
他力之瓶,化物皮囊也限制了韓英姿。他可以學會任何東西,卻沒有自己的東西。
韓英姿的劍也永遠不會有自己本人的面目。沒有面目,自然永遠不會有劍道。
不,不是這樣。我是沒有他力依仗,才不得不靠手頭的劍。我根本不需要劍道,我只要手頭的劍能解決麻煩。
飛劍是天下最鋒利最兇殘的神兵,哪怕是天下巔峰的圓滿金丹捱上一下,也要身首分離。飛劍,也是天下最不可思議的賭博。
再渺小的煉氣士,不,再渺小的凡人,也能用一口足夠好的飛劍砍翻天下第一的修真者。
我只要用飛劍搏一把翻盤。
齊良宵鑄造了草木七劍,也擁有草木劍訣,透過母子間的緣法傳遞給了韓英姿。七部劍訣在韓英姿心中流電一般掠過:
四時迴圈,枯榮相繼。松劍歲寒不凋,芝劍依傍而生,梅劍傲雪鬥霜,柳劍曉風殘月,竹劍虛心凌雲,蘭劍照耀暗室。即便陽氣消潛、陰氣肆虐的不毛之地,仍有生機延續。
韓英姿的心中豁然有悟。這七劍合名草木,圍繞一個“生”字。言有可說不可說,劍有可鑄不可鑄。這七口劍,是齊良宵已鑄之劍,卻只是未鑄之劍的引子。
還有第八口劍沒有完成。那口劍出世,才能點破草木生生不息之題。
“我要活下去,去鑄造第八口劍。管他什麼劍道,都是求一線生機。第八口劍,就是長生劍。”
新垣天市感應到韓英姿本人的力量增強了一點。韓英姿從初習煉氣士邁入了常住煉氣士。這不知道是可敬還是可笑。
可敬的是,韓英姿這樣自身靈根全廢的渣滓,竟然真有躋身常住煉氣士的一天。
可笑的是,道門潑天的靈藥澆灌下去,也只把這樣的廢物栽培成一個常住煉氣士。
就是多了幾個初習煉氣士分量的力量,韓英姿你又能如何呢?杯水車薪。
這時,韓英姿手中的邪劍幽蘭起了變化。
幽蘭的劍光轉成了赤紅,整口劍變成了一口血劍。劍是殺人兇物,赤紅之色倒也符合飛劍之德。
然後,韓英姿施放了邪劍幽蘭的真形:
這一次綻放的劍虹卻不再是細長的蘭葉形狀,而是一朵劍光聚成、棘刺圍繞的紅色玫瑰。
玫瑰綻放,心流一瞬。劍光籠罩了熔岩幻蟹。然後玫瑰眨眼枯萎,幻蟹也湮滅無存。
新垣天市的三叉戟全毀。這圓滿金丹跌翻在地,抱緊頭顱。元神連線的法寶毀去,他的精神瞬時受到了反噬。
韓英姿手中玫瑰不再,仍然是一口幽蘭的細長飛劍。劍於他是求生的賭注,他賭對了。
“走。”孟青面道。
金鯉魚頭把梵網孔撐到了最大,足夠兩個人出去。
她打了一個響指。金鯉魚頭裂開,顯出一條通路。孟青面摟住搖搖欲墜的韓英姿,一步邁出梵網。她的本命道書搜神記化成大烏鴉載起兩人飛出鼓樓。孟青面又打了一個響指,蟬蛻蛇皮一般留在鼓樓的金鯉魚殼子炸開,連鼓樓裡昏沉的新垣天市一併爆炸。
整個鼓樓的頂蓋被掀飛起來,臨淄鬧市一片喧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