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廣東之水(1 / 1)
萬士和與戚繼光不和,在廣東乃是人盡皆知的事。
而他們的不和,主要體現在對抗倭之事的理念上。
萬士和主張大舉進攻倭寇盤踞之所,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還要對煙島發起進攻,務求在最短的時間內解決掉倭寇隱患。
可戚繼光對此並不贊同,從以往戚繼光剿倭的戰術戰略上就可以發現端倪,戚繼光剿倭,一直以來都致力於對已經出現的倭寇進行圍剿,而對那些沒有出現在陸地上的倭寇便選擇暫時放棄。
畢竟水戰,非戚家軍所長。
而他們不和最主要的矛盾,集中體現在對煙島的態度上。
萬士和一直主張進攻,而戚繼光秉承胡宗憲之前的理念,對煙島一直抱著招安的態度,並不希望煙島與明軍發生大規模的衝突。
對於煙島的實力,戚繼光心裡有數,明軍若要進攻煙島,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他也清楚。
即便此次成國公朱希忠南下,奉旨剿滅煙島,在戚繼光看來,也不過是走秀而已。
朝廷不會動煙島這塊硬骨頭,至少現在不會。
所以萬士和與戚繼光的不和,基本上屬於不可調和,即便俞大猷屢次站在兩人中間說話也無濟於事。
回到剛才徐邦寧提出的問題,廣東承宣佈政司只要配合好戚繼光剿倭,廣東的局面就能徹底有所改觀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這一點,徐邦寧知道,薛無鄂也知道。
廣東的問題不僅僅是倭寇的問題,而是海禁。
只要海禁一日不解,倭寇就永遠不滅,這已然成為所有人的共識。
所以萬士和那些所謂的為了配合戚繼光剿倭而不肯開倉放糧的言論,一聽便知道是敷衍之言,一聽便知道是故意噁心戚繼光所為。
戚繼光在廣剿倭,若萬士和配合不當,便是他這個布政使失職。
所以萬士和不會為難戚繼光,但他之所以不為難,除了這個原因,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等著看戚繼光的笑話。
誰都知道只要一日不解除海禁,廣東的倭寇就一日不可能被徹底剿滅,戚繼光在廣剿倭數月,一旦倭寇橫行的現狀並沒有徹底改變,而萬士和又一直極力配合戚繼光,那他萬士和自然有說法了。
這就好比一個公司裡的兩個領導意見不合,其中一個故意退讓,就是為了看另外一個的笑話。
所以當徐邦寧問出這個問題,薛無鄂當即把鍋甩給了朝廷。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萬士和只是奉旨辦事,至於這事兒能不能辦成,那是朝廷的問題,與他廣東布政使萬士和美關係,與他廣東布政司參政薛無鄂更加沒關係。
反倒是戚繼光,剿倭數月卻並未改變廣東現狀,這難道不夠萬士和寫一本摺子的?
徐邦寧明白,萬士和就是要將所有的海防糧全部摁住,擺出一副自己堅決支援戚繼光的態度,而後再等到戚繼光剿倭卻屢剿不止之後,然後再上奏朝廷。
這樣一來,他萬士和屁事沒有,所有的鍋都扔給了戚繼光,豈不快哉?
“萬大人果然好算計,不愧為徐大人的門生。”
徐邦寧的話音落下,薛無鄂再度一怔。
“薛參政當真以為下官不知萬大人的背後是誰?”
徐邦寧見狀只是一笑。
《明史》翻來覆去讀了不知道多少遍,徐邦寧對於這個廣東布政使萬士和,雖然比不上對徐階熟悉,但也算得上知道一二。
萬士和,嘉靖二十年辛丑科二甲進士。
同其他進士如出一轍,萬士和中了進士之後,也曾到翰林院“進修”。
而也就是那時候,萬士和拜入徐階門下。
後來萬士和進禮部,時任禮部侍郎的徐階對其照顧有加,力薦其任禮部主事,後又改南京兵部,遷江西僉事,貴州提學副使等職。
而後來萬士和忤逆張居正,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張居正也是徐階的門生,可是張居正卻與高拱將徐階趕出了內閣,所以為此萬士和被隆慶啟用後便屢屢與張居正不和。
萬士和是個絕對的徐階派,這一點還體現在他在廣東抗倭一事上。
其實真正想將煙島滅掉的不是朱希忠,而是徐階。
當年定海關一戰,真正內幕只有徐階,朱希忠和煙島幾人知曉。
朱希忠著急滅煙島,可以說是因為一旦內幕被揭開,他這成國公的爵位只怕不保。
那徐階呢?
朱希忠尚且如此,徐階又會如何?
要知道,當年定海關一戰乃是由他親手“籌辦”,一旦真相被揭開,他徐階頂著一個內閣首輔的名頭便能安然度之?
朱希忠好歹也是皇室中人,他徐階一個外臣,憑什麼能安然度之?
所以真正要滅煙島的,不是朱希忠,而是徐階。
萬士和豈能不知自己老師心中所想?
於是在他上任廣東布政使一職後,便一直致力於如何剿滅煙島。
可在這件事上,戚繼光與他意見不合,這也就導致了兩人關係緊張。
徐邦寧剛才說萬士和不愧為徐階的門生,其意自是再明顯不過,徐階向以老謀深算著稱,而萬士和打著配合戚繼光剿倭的幌子,心裡安的卻是等著戚繼光被訓然後他好落井下石的心思,如此陰險,豈非與徐階一般無二。
那薛無鄂聞聲,自然是驚詫不已。
他在廣東日久,自然對萬士和之事瞭如指掌。
可是他如何會料到徐邦寧居然對此也如此瞭解,甚至一言道出萬士和的門庭。
不過他好歹也是參政,驚訝一番後便立刻心神沉澱。
“徐知州既然知道,那哪些話該說,哪些事該做,心裡總歸是有數的吧?”
萬士和既是徐階門生,而徐階乃是內閣首輔,徐邦寧前不久才與徐階在殿試之上爭鋒相對,甚至將徐階“氣”得吐血。
對此,萬士和豈能不知?
他既知道,日後又豈能給徐邦寧好臉色看?
一旦徐邦寧“背逆”他萬士和的意思辦事,那萬士和豈不一紙奏摺直接送到內閣去?
薛無鄂沒有惡意,他只是在提醒徐邦寧。
可在徐邦寧聽來,這無異於要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