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封燒燬的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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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的不動聲色,讓袁主簿著實有些為難,一方面他並不希望真的在萬府出現一個不該出現的人,另一方面,他也需要四叔給出一個答案。

就在這時候,還沒有看到人,就已經傳來悲慟之聲。

尋著聲音望去,只見大門處走來的是一位頭髮已經花白的老人,月白色的長袍,外面套了件夾襖,頭髮蓬亂的散著,早已沒有了當初與洛北相識時仙風道骨的模樣。

老人走路是小跑著的,粗布鞋的底子早已經磨平了,看起來有點踉踉蹌蹌,但他自己好像根本沒有發覺,或是根本沒有在意。

“小紅……我……來遲了……來遲了……”

蘇泉跑的其實並不快,可每踏出一步,身子總是在左右不停的擺動,給人的感覺就是隨時都可能摔倒。

通往大門的路上雪多已被清掃乾淨,只是殘雪嵌在石縫裡,加上清晨剛剛散去的薄霧,讓這條路顯得更加光滑。

所以,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踉踉蹌蹌的蘇泉終於還是摔倒了。

“砰”的一聲,他是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直撲出去的,整個人正好平趴在地上。

但幾乎沒有停留,他很快就用雙手支撐起身體,勉強的爬起來,眼睛裡只有那條通往蘇小紅房間的路,就算倒在地上磕的滿臉是傷,嘴角還流著血,他也絲毫沒有在意。

這一次,蘇泉沒有看四叔一眼,甚至連那些官府中的差役也根本不在他的眼睛裡,他只有一個心思,馬上見到女兒。

官府中的差役剛想攔住他,被袁主簿使了眼色,才讓開了路。

“哎,人世間的悲慟莫過於此,白髮人送黑髮人……”袁主簿看著蘇泉的背影,不禁感嘆道。

“悲劇從來都是死者的結局,卻是生者的開始……”四叔仍舊揹負著雙手,眼神肅然的望著那扇開著的門,說道。

“四叔,不如我們也一同進去看看吧,這位老人家別在悲痛中做出什麼傻事來……”主簿不動聲色的對四叔說道。

“袁大人請……”四叔一隻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袁主簿看著身邊的那名差役,說道:“帶我們也進去看看”

那人面露難色,猶豫了一下才說:“主簿大人,裡面……很慘……”

“無事,一見便知”說著,袁主簿先走了出去。

那名差役見領頭的人朝裡面走去,也趕緊跟了上去,四叔走在最後面。

那扇門後是一片漆黑,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到底是什麼,安靜的甚至讓人有些難以相信,就連走進去的蘇泉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沒有嚎哭,也沒有咒罵。

靜悄悄的,就像從來沒有人走進裡面一樣。

走到門前的時候,袁主簿對兩個手下點了點頭,卻看到他們的目光一直在盯著自己的腳下,他低頭一看,腳下意識的挪開了一尺多。

門前是一灘殷紅的血跡,早已經風乾,可從痕跡來看,正是從那扇門裡面流出來的。

主簿撫了撫長鬚,神色有些變換。

很難想象,到底要流多少血才能從門檻下的縫一路滲到這裡?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極為難看,現在還沒有走進那扇門,不知道被殺死的女子到底有多麼殘忍。

血,是從門裡一直滲出到門外的,就像是一條曾經洶湧奔流的河,直到有一天徹底的乾枯,但河水消失之後,還是留下了水漬,依稀還能想起那條大河。

只是這條河是紅色的,鮮血之紅。

房間的所有窗子都是緊緊關著的,這並不奇怪,因為這一場雪之後,天氣就已經轉涼。

陽光從唯一開著的門照進屋子裡,塵埃在一寸光陰裡漂浮著。

剛剛走進來,一股極為濃郁的血腥氣就撲面而來。

袁主簿皺著眉,目光深鎖。

因為在走進屋子裡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對面那面白牆上留下的大片血跡,就像是一朵盛放的鮮紅色的花朵。

在距離那面牆不遠處的角落裡,一個蒼老的身影正背對著眾人坐在地上,身子下是大片血跡。

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說一動不動。

他的背隆起,就像是一隻在沙漠裡迷失了方向的駱駝背上的那座駝峰,在蒼茫的沙漠裡,不但迷失了方向,更離開了所有的同伴。

蘇泉沒有哭泣,甚至沒有任何聲音,就那樣孤獨的坐著,懷裡抱著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身上的夾襖裹住了女孩的身子,女孩的腳赤裸著露在外面,蘇泉把女兒的頭緊緊摟在懷裡,就像久未見面的父女般,只是女孩沒有再像從前一樣掙扎著擺脫父親的熱情擁抱。

在主簿身邊的差役走過來,撿起在蘇泉身邊不遠處的半截鑌鐵槍,槍柄被利器斬斷,寒鐵一樣的槍尖上還留著血跡。

“就是這半截槍,插進死者的喉骨,把她的整個人釘在了牆壁上……”

說著他一指牆上那朵盛放的血花。

主簿低頭四下裡看了看,屋子裡桌椅有些凌亂,一塊窗簾被撕了下來,顯然是曾經有過一場簡短的撕扯,除此之外,其他的東西都擺放的很整齊。

他走到裡面的床邊,一件粉紅色的外衣隨意掉在地上,他蹲下身子,見到衣口處有明顯被撕扯的痕跡。

“大人,這應該是有人肆意闖進女孩的房間……亂性之後殺人滅口……”那名差役跟在主簿身後說道。

主簿放下那件外衣,站起身來,在屋子裡又看了許久。

他長嘆了口氣:“從這些留下的證據來看,現在也只能如此定案,四叔……”

他看向四叔,目光幽深的就像看不見底的深淵。

“死者的親人也在,我想現在四叔應該告訴我們……那個人到底是誰?”

四叔無奈的喘了口氣,然後微微閉上了眼睛,說道:“來人,帶袁大人他們前往二老爺的房中……”

趴在門外沒敢走進來的管事聽到四叔話的一瞬間腿竟是一軟,差點跌在地上。

“二老爺?”

那不就是老爺萬如海的堂弟萬雨棠?

幾乎所有知道府裡情況的人都怔住了,這位老爺的堂弟已經在府上住了很久,但很少與人接觸說話,通常看到他的時候,不是在往喉嚨裡灌酒,就是喝醉之後放聲高唱著什麼曲子,因為吐字不清,所以大家不知道他到底唱的是什麼。

時間久了,每個人都把他當成了瘋癲之人,自然也就沒有人過多的在意這個人。

萬雨棠,這個名字對於洛北來說,最大的印象就是那天看到他給湖裡的魚喂酒,這可能是正常人都想不到也做不到的事情。

“還不快去……”四叔的聲音裡帶著威嚴和略微的責備。

那名管事這才反應過來,立即帶著三名官差離去。

“袁大人,我們一同去看看吧,萬雨棠畢竟是老爺的堂弟,如果真是他……我還不知該怎樣跟老爺交代……”四叔徵求袁主簿的意見說道。

袁主簿默然點了點頭,但他並沒有立即就走的意思,而是蹲下身子,看著一直低著頭抱著蘇小紅屍體的老人。

“老人家,令愛既然已經去了,您老還要保重身子……有什麼要求就請告訴我等……”

蘇泉緩緩抬起了頭,只見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的臉色好像一瞬間變成了死灰色。

他的聲音沙啞而沉重:“請求?像我這樣的人還能有什麼請求……如果可以,請抓住兇手,割下他的頭顱,還我的孩子一個清白……”

“這……我們一定不會放過兇手,但該怎樣懲處,還需要根據法典……不過你放心,殺人者人必殺之,這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說著,袁主簿撿起地上的那半截鑌鐵槍,拎在手裡,然後與四叔一起出門而去。

屋子裡的人都已經離去,再一次變得安靜下來,蘇泉佝僂的背突然一陣顫抖。

這時候,所有的情緒終於再也無法忍住,在一瞬間爆發,就像是奔流而來的洪水一樣,徹底淹沒了這個染盡霜華的老人。

屋中,滿是嗚咽之聲。

……

官差開啟了萬雨棠的房門,衝進去之後卻發現,整個屋子裡異常安靜,在搜尋之後發現,這裡早已經是人去屋空。

主簿與四叔一起走進來,一名官差向他彙報道:“大人,這裡面沒有人,除了留下一個酒壺之外……就只有一堆灰燼……”

袁主簿讓過了幾個手下,來到他們所說的那張桌子前,只見上面端端正正的放著一個酒壺,在桌子下面是一個早已熄滅的炭火盆。

火盆邊上殘留著些許灰燼,很顯然,這些灰燼並不是炭灰,而是紙被燒了之後才會留下的。

他蹲下身子,在灰燼當中仔細的扒了一遍,然後從中找到了一小塊沒有完全變成灰燼的紙頁。

這小小的紙頁是摺疊起來的,開啟一看,只見上面竟寫的有字。

“棠親啟……”

“這應該是一封信,可惜已經被燒了,不知道里面到底寫的什麼內容?”主簿拿著紙片斷定道。

他小心地把紙片裝進衣袖裡,然後起身看了看那個酒壺,用手拿起來,感覺很重,顯然裡面是盛滿了酒的。

“酒沒有喝……一封燒了的書信……最有可能的嫌疑人卻不見了……”

主簿淡淡的看了看四叔,然後對官差吩咐道:“回去馬上發出通緝告示,如此殘忍的兇犯,要是不能捉拿歸案,那真是蒼天無眼了……”

三名官差應聲離去,屋子裡只留下了四叔跟主簿兩人。

“大人莫非還有什麼事要單獨問在下?”四叔似乎看出了主簿的心思道。

主簿表情卻變得十分嚴肅起來,低聲問道:“四叔,你實話告訴我,這萬雨棠真的在宋軍之中當過兵?”

四叔微微的點了點頭,說道:“建炎元年,萬雨棠曾在名將宗澤麾下任前軍副先鋒,那時金人南侵,進犯孟州汜水關,兩軍交戰時,萬雨棠手裡的鑌鐵槍也曾殺敵無數……”

“那他為什麼會回到這裡?如果真是這樣,他大概也早就成了軍中的高階將領了!”主簿問道。

四叔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說道:“那是因為他中了一掌……那一掌即便是老爺一時間也無法治癒……”

主簿有些驚訝,感嘆道:“這世上還有什麼傷是連萬神醫都治不好的,真是想不到,想不到,而且僅僅是一掌……”

“不知道打他那一掌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四叔緩緩的搖頭道:“這個老爺也曾問過,但他從沒有說起過,因為受了這一掌之傷,多年來承受痛苦,所以他常常酗酒度日,這讓府上的很多人都以為他是個瘋癲之人,其實……他也是個可憐之人……”

主簿目光明暗不定,只是輕輕的點頭道:“看來真應該見見這位馳騁沙場的將軍啊……”

說罷,他向四叔告辭道:“就此別過,如果府上有此人訊息,還請立即告知……臨來之時,大人曾囑咐我代他問萬神醫好!”

四叔的手在主簿的胳膊上輕輕的拍了拍,然後退後了一步謝道:“在下代老爺謝大人好意……”

主簿稍稍怔了一下,轉而微笑著道別離去,四叔掃視屋子裡的一切,隨後對外面等待的管事僕人道:“即刻封閉這間屋子,誰都不許再進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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