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太祖長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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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月夜,星辰點點。

同樣的夜晚,大江南北,有多少人同時仰望。

落在眼裡的有詩情畫意,也有空洞寂寥。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如此,有時,同樣的畫面看在不同的眼裡就會有不同的感悟。

月光下,瘦弱少年望著長空皓月,不禁有些痴意。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竟突然將雙腿邁開,紮成了馬步。

看他身材頎長但偏於瘦弱的那種,誇張點說甚至一場大風都可能吹倒。

但是,他堅毅的眼神完全超乎了他單薄的有些脆弱的身體,即便在最大的逆境下,他都依然會保持堅毅和冷靜。

洛北不禁在想,看他樣子跟自己年紀相仿,可卻彷彿有一種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鎮靜感。

少年身子微微搖晃了兩下才把馬步扎穩,然後雙手握拳交於前胸,腿前後橫掃,一拳擊出。

洛北凝眸觀看,知道少年練的正是大宋開國皇帝宋太祖趙匡胤所創的太祖長拳的起手式,三十二式太祖長拳在宋朝初年直到如今,經過近兩百年的歷史,已經成為大宋軍中或是一般練武者必修的一種拳法,也是最基礎的拳法。

可是,少年的身子實在太弱了些,即便是這最為簡單也最為基礎的起手式練起來也格外艱難。

只見他身子一陣輕晃之後才又站穩,他盡力以雙手去平衡身子的重量,讓自己不至於跌倒。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少年身子太弱,並不適合練武。

可是少年的毅力居然比一般人都要更加堅定幾倍,好不容易才將起手式打的有模有樣,便又要擊出第二拳。

這一拳比之起手式要更加艱難了些,一拳後掛,另一隻手成掌劈向前方,這一式之所以比第一式難度更大,是因為它需要身體有更好的協調性,雙手分前後,如拉弓入弦,虎虎生威。

少年只把這一式練到了一半,身子迴轉的瞬間便發生了傾斜,再也站立不穩,直接倒在了地上。

少年只練到了第二式便跌倒在地,這並不是他不用心,亦或是毅力不夠,洛北從他每一抬手或是出腳都能看得出,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練習這套拳法了,甚至可以說他對這套拳法算得上是瞭然於心。

只是他不但身子偏弱,協調性也不好,每一招使出後非但沒有真正太祖長拳所需要的力量感,甚至薄弱的拳風比之一般的鄉下童子打仗時尚且不如。

洛北有些擔心少年,便想要上前將他扶起,可是剛邁出兩步便又停了下來,很顯然,少年一定是不想有人幫助哪怕是憐憫。

要不然他就不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到幽靜處練習拳法。

當年宋太祖趙匡胤本是後周大將,武藝非凡,手中一把盤龍棍不管是上陣殺敵還是江湖比武,都比之一般習武者不落下風。

後來,經過了陳橋兵變,太祖逐漸掌握天下大勢,創立大宋。

直到天下基本安定之後,太祖不忘當年習武的心願,於是討教諸多江湖高手,心有所悟便創下這套三十二式太祖長拳,傳至天下,無論普通百姓還是軍中士兵無不習之,一方面可強身健體,練到好處,亦可高妙無比。

趙匡胤本是馬上皇帝,力量極大,所以他這套拳法也很講究力量的運用,似少年這般身體薄弱之人極難練就。

可是,眼看少年一次次跌倒在地,似乎每一次看起來都爬不起來的時候,他又偏生重新站起來。

而每一次重新站起來之後,他又從起手式開始,一招一式的重頭再來。

他既不氣餒,也不著急,跌倒一次就爬起來,再次跌倒便再次爬起來。

月色清清涼涼,少年身後的影子孤寂無依。

洛北在心底有些感嘆,與眼前執拗的少年相比,自己大概要好了許多,可是不也是一事無成,又有什麼資格去憐憫一個自身條件雖差卻刻苦努力的人?

他抬起頭,再望了一眼少年,這時候少年已經逐漸從開始的一招兩式到了第十五式,這其間他的確已經付出了許多代價,身上的粗布衣服已經刮破,胳膊上甚至是額頭都有輕微的擦傷。

但是少年還是一聲未吭,爬起來繼續練習。

洛北搖搖頭,打算還是早些回去,自己留在這裡既幫不上什麼,又怕少年看到自己眼中的憐憫。

在他轉身要離開的時候,就看到琉璃塔大殿前一個極為蒼老的身影正站在那裡,似乎正在專注的看著少年月下習武。

對於大殿前這位老人啞然洛北一直都很好奇,一個人枯掃琉璃塔至少超過了一甲子,他到底是怎麼度過的?

還有,初見時啞然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氣度讓洛北始終難忘,儘管那只是一瞬間的匆匆一瞥,洛北仍舊記憶猶新。

啞然微微佝僂著身子,佇立在大殿門前,好像腳並沒有踏出大殿,他面容蒼老已極,但精神還是很好,目光深邃,一直觀察著月下少年。

少年的資質並不好,就連稍微複雜一點的招式都要幾遍才能有所進展,啞然卻一直看著他,蒼老的臉上,時而現出一絲極為清淡的表情。

洛北看看啞然,又看看少年,腦海裡想象著兩人的模樣。

突然,讓他有點驚奇的是,似乎在某些瞬間,這原本毫無關聯也不可能有任何關聯的兩個人竟出奇的神似。

這個想法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啞然自然也看到了洛北,他那一縷長鬚在風中迎風而舞,深灰色的僧袍顯得很舊,但洗的很乾淨,頭上那頂布帽好像也戴了很多年。

這相視的一瞬間,讓洛北感覺到自己身體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蠢蠢欲動,想要從遠古的封印中覺醒過來。

他的心彷彿又跳到了嗓子眼兒。

僅僅是短暫的對視,不知為何竟能生生的出現一種莫名的熟悉?

啞然的年齡沒有人清楚的知道,但根據無岸大師所言,在大師於蓮花寺修行的一甲子裡,這位老人在這裡生活的更久,那麼至少也有八十歲以上,而自己至今也還不到十四歲,又怎麼可能相識?

但這種感覺很清晰,洛北甚至能想象到啞然年輕時的模樣。

為什麼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一直靜立的老人甩了甩衣袖,只是輕輕的並沒有特意的動作。

但是,洛北心底卻好像有一團怒火突然升起,霎時間燃遍全身。

這種火熱感讓洛北有些忍不住要衝向老人。

“到底是什麼藏在我的身體裡?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衝動?是仇恨?可是……明明不曾相識的啊!”洛北的心跳的更厲害了,甚至忍不住在心底吶喊自問著。

老人依舊站在大殿前,好像根本沒有走出來一步的意思,他目光並不像無岸大師那般慈祥,但也沒有一點惡意,只不過很深邃,深邃到洛北完全看不清。

“衝過去,他是你的仇人”

洛北大驚,好像確確實實有一個聲音在他身體裡不停的重複著這句話。

就在這時候,一直獨自又刻苦的練著太祖長拳的少年突然發出了一聲呼救,打斷了洛北耳邊的聲音。

洛北迴過頭時,就看到少年倒在地上,雙手抱著一條腿,顯然是受了傷。

他再不管啞然,啞然雖然看到少年受傷倒地,但好像也沒有要走出大殿的意思,自己只好過去看看。

洛北很快來到少年面前,只見少年右膝上流下了一條極長的血口,鮮血淋漓。

少年咬著牙,極力的忍住疼痛,除了剛才那一聲慘呼之外再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洛北蹲下身子,大約的看了一下,知道這是他練功時不小心跌倒後的刮傷,雖然出了不少血,但好在傷口並不很深。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瓶,還是當初在棲霞山上時卓小嬋留下的外傷藥,下山之後他從未用過,如今更是隻當成一種紀念,想不到今日又派上了用場。

“塗了外傷藥一夜應該就沒事了,但今天晚上睡覺要注意別再碰了傷口……”

洛北一邊說話,一邊拉開少年緊緊捂住腿部的手,不容他反抗便把白色的藥末倒在上面,然後抬起頭就看到少年緊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顯然這種藥倒在傷口上會引起應激性疼痛。

“要是真挺不住就叫出聲來,反正現在除了我也沒有其他人能聽到”

洛北塗好了藥又從自己裡面的衣襟上撕下一條白布,將少年的腿處簡單的包裹起來,防止與外界接觸後再有感染。

“我覺得你現在身子這麼弱本不該如此努力的練功,要練也總要等到養好了身子再說……”

洛北說的是真心話。

“我不能等……”

這是洛北第一次聽到少年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其實很好聽。

少年低著頭怔怔的看著腿上的傷口,他的心思一向很深,習慣把諸多心事都埋在心裡。

“別人可以等,但我卻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從幾歲那麼大開始,我就經歷著一般人無法想象的劫難,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倒下去就再也沒有站起來,從那時候我就告訴自己,我要快些成長起來,要有能保護身邊人的能力……”

“所以即便芸娘不喜,我也還是要堅持把拳法練好”

洛北想伸手扶少年站起來,可少年卻甩開了他的手,雖有傷痛,但他依舊是那般執著和堅毅。

從浮橋下草叢中見到少年的第一眼開始,少年這種目光好像就從未變過。

洛北退在一旁,但並不遠,只要少年站立不穩的時候,他就能第一時間上去將他扶住。

少年勉強站穩之後,才看到大殿前的那個蒼老的身影,他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了,驚訝或是不可思議。

而這時候,一直站在那裡觀看少年練武的啞然卻默然轉身,向漆黑的大殿走了進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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