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至臻混元功(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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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一時,只聽得一聲狂吼,那聲音洪亮,渾如虎嘯一般!赫一簫看時,只見金兵陣中一個頭戴金盔的彪形大漢提刀趕馬,大踏步而來。金兵連連散開,讓出路來,任由那大漢疾馳。

赫一簫這時已殺成了個血人,他放眼過去與那大漢四目相對。只見那大漢一雙大眼渾如巨口一般,濃密的環須將一張大臉圍了起來,頷下的脖子渾有自己的腰一般粗細,膀大腰圓,一身疙瘩肉,生得好生魁梧。赫一簫不禁在心中暗自叫道:“好一個大漢!”

便在此時,那大漢已縱馬飛馳而來,赫一簫調正馬頭,揚起大刀,與之爭鋒相對。兩騎甫接,那大漢又是一聲大喝,也不去接赫一簫的刀,只俯身一刀,登時便將赫一簫的戰馬四條腿一齊砍斷。赫一簫那戰馬長嘶一聲,立時倒在地上!赫一簫身不由己,便與赫大將軍一齊滾落在了血泊之中。

金兵大漢旗開得勝,也不急著去結果了赫一簫,只勒轉馬頭,站在金兵陣前,一雙豹眼瞪視著赫一簫。金兵陣中頓時響起陣陣呼喝,顯然是在稱頌他們將軍的神威。

赫一簫心中不甘,自忖若是戰場上一對一的公平較量,那大漢未必就能勝他,不過是因為他在亂軍中廝殺了好一陣子,此時人困馬乏,才讓這大漢撿了個便宜而已。他落於馬下,看著那彪形大漢,不禁暗暗自嘲道:“公平是需要資本了,憑藉自己這時候恐怕不到三十人的兵力,如何還能向十幾萬金兵去要一場公平對決?”是以他也並不怨天尤人。心想此時輸固然是輸了,但若說要死,只怕還得好一陣子,至少還得拉下去幾十百把號金人給自己陪葬。他左手摟起赫大將軍的屍體,右手揮動大刀,大喝一聲,又往金兵陣中衝去。

金兵見他沒了戰馬,心中懼意頓減,立時團團向他圍攻上去。這樣一來,當著赫一簫正面的金兵或許佔不到便宜,但側面和背面的金兵則幸之甚矣,他們陰刀陰槍的往赫一簫身上招呼,赫一簫應接不暇,左衝右撞雖然又斬殺金兵數十人,但自己也身負百餘處創傷。金兵見道道血光從赫一簫身上飆出,獸性大發,縱聲狂呼,進攻更為猛烈。

再鬥一時,赫一簫失血太多,終於力不從心,雙腿發不上力,倒了下去。金兵見這個先後殺了他們幾百弟兄的魔頭終於要死在他們手上了,越發狂歡,紛紛舉起刀來,只要將赫一簫亂刀分屍方才甘休。

赫一簫自知不能再戰,便欲自行了斷,不落在金兵手上受辱。怎奈眼下實在精疲力竭,連揮刀自刎的力氣也使不出來!眼見金兵已衝到眼前,當真無可奈何,暗道:“不想我赫一簫也有今天,竟要在這些金人手上受盡屈辱而死!”

說時遲,那時快!便在此時,只見一道碧光從天而降,金兵大驚,隔在遠處的人大聲呼喝,只當是鬼火。隔在近處的人卻遭了殃,連一聲慘叫聲也叫不出來,登時給一道巨浪擊飛出丈餘遠,暴斃在同伴的身上。十幾萬金兵當中立時出現了偌大空曠的圓形區域,連血漬也不知了去向。

赫一簫看時,只見一身穿縞素長袍的老者正站在自己身前,那人身材修長,面容瘦削,雙臂自然下垂,掌心隱隱還透著碧光。赫一簫心中又驚又喜,叫道:“師父!”

那老者看著赫一簫,神情嚴肅,說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赫一簫神色遲疑,他若是就此死了,一了百了,反倒落得個輕鬆自在。這時那老者偏偏要他活著出去,幾年的邊疆征戰落到如此田地,未來他還真不敢肯定有不有勇氣去面對。他低頭看著赫大將軍的屍體,一動也不動,忽覺身上一股柔和內勁傳來,不由自主的便即站起。

那老者不容分說,一把將赫一簫提起,一手搶過赫一簫的刀,運足真氣,猛地一衝,又是一道碧光往金兵陣中疾射而去,只聽得聲聲慘叫,金兵又死傷數人!待得眾人緩過神來,再去尋時,老者和赫一簫卻已不知了去向。

金兵一愣之下,只當是鬼神來了,個個心中恐懼尚不能勝,豈有追去之理。待得眾人稍微定神,金兵大將又發號施令,欲去追殺,卻又往何方去追?無奈只得恨恨作罷,傳令將陣中宋兵全數殲殺,便即收了戰場。

赫一簫給老者提著,只覺身在半空,起起落落,也不知過了多久,漸感力不能支,渾身虛脫,意識漸漸模糊,緩緩叫道:“師父,我不成了,你放下我,自己去罷。”

老者也不答話,只顧往前。赫一簫又道:“師父,金兵早晚要追來,你不要管我,自己走罷。”老者冷哼一聲,又是幾個起落,終於才將赫一簫放下。

其時天色已經粉粉亮了,赫一簫看時,這裡原來是一個山洞,但他連坐起的力氣也沒有,只得隨意歪倒在地上。老者過來先將他扶正坐好,隨即伸手點了他身上幾處穴道,為他止住了血,又在他後背給他灌輸了幾道真氣。赫一簫才勉強定下神來。自行調息了一時,只覺體內空蕩蕩的,心臟跳動愈來愈弱,心想:“師父這幾道真氣雖然能延續得我幾個時辰的命,但我失血過多,終究不抵用的。”他自知自己大限將至,心中反倒釋然,絲毫沒有一點悲傷。

老者找了柴來,在山洞中生起一團火,火光將四周照得通亮。赫一簫看著老者,道:“師父,你怎麼會在這裡?”

老者往火中又仍了幾根乾柴,火燃得更旺了些,緩緩說道:“這幾年我一直都在你的軍中。”赫一簫“啊?”的一聲,難以置信,但仔細一想便不費解:“師父武功精湛,他便日日在我營帳左右,我也難以察覺。”因又問道:“師父你怎麼會到邊疆來的?”

老者望著火堆,道:“到底師徒一場,你來邊疆,為師如何放心得下?”赫一簫心中一怔,道:“師父是打我出征之日起便跟著我來了?”老者點了點頭。赫一簫越發覺得心中有愧,心想:“為了我自己那年的一點功利心,竟耽擱了這許多人!師父,瀟瀟……”

老者見他愁眉苦臉的模樣,立時嚴厲起來,責備道:“你當你活這二十多年容易得緊麼?你當你這條命是你一個人的麼?放著大好的年華不去享用,卻一心要去尋死!”

赫一簫給他這麼一罵,只覺耳朵發毛,卻還是提不起活下去的勇氣,況且他已知道,這時便是要活下去,只怕也由不得他自己了。

只聽老者說道:“你伸出雙手來。”赫一簫不解何意,但依言伸出雙手。老者出手快如閃電,一把將他雙掌攤開,掌面向外,豎立起來。隨即雙掌貼住,掌心相對。

赫一簫心中一驚,只見兩道碧光從老者的雙手手臂貫至手掌,隨即又從他的手掌傳至自己的手掌,進而貫至手臂。忙道:“這……這是至臻混元功!師父,你……你不是靠這它去找任平生報仇麼?為什麼……要傳給我?”

只聽老者話音堅決,語氣嚴肅,說道:“你記得就好。”口裡說著,掌上加勁。赫一簫只覺兩道熱流從掌心傳來,透過手臂,漸漸匯入膻中。他心想:自己將死之人,怎能再受師父如此恩德?豈不是辜負了師父多年的心血?但他這時就算心中不願接受已是不能了,他雙手全力用勁,欲掙脫老者的手掌,卻覺自己的掌心就像是生在了老者的手掌之上一般,無論怎麼使勁,也掙不開去,而老者的雙手渾如兩根石柱,半點也不動搖。

赫一簫心中急了,大叫:“師父!師父!”卻見老者雙目微閉,似若不聞,片言不發。赫一簫又愧又急,只覺胸口的熱流越積越多,便如河流匯聚成海一般,漸而容之不下,膻中滾燙起來。忽而功夫,竟連整個胸腔也像是要炸裂一般,陣陣劇痛!赫一簫大叫不好,只覺自己承受不了那許多熱氣,這時渾身只怕已脹成了個圓球。慌忙低頭去看時,卻見身上並無半分異樣。

他苦撐一時,愈漸痛苦不堪,幾欲昏厥。額頭汗水如暴雨一般滴下,全身也給汗水浸透了。不知何時,老者已不在正面和他四掌相對,而是移到了他背後,二人背貼著背,膻中對準膻中,如此過度內功。

赫一簫猶如置身火海,若是平時,換作平常人,只怕早給燙死了,但偏偏是他一個將死之人,偏在這個時候,受這等煎熬,卻怎麼也死不了。

約莫再過得大半個時辰,赫一簫終於不覺渾身滾燙,反而渾身處處穴道似乎都充滿著真氣,四肢百骸都再也不似先前失血過多時的乏力之狀,而似充盈著無窮的力量。他恍然想起師父還在傳他內功,忙地一掙。這一次大不似先前,一下子便即脫離了老者後背。赫一簫大叫道:“師父!弟子受不得……”話未說完,已是驚訝得合不攏口。

只見老者一身原本合身的長袍這時竟然顯得十分寬大,渾如披在他身上一般!他低垂著頭,一頭半白的頭髮此時也竟是一片枯白。赫一簫大驚之下,忙地將地去擁抱那老者。這才發現他渾身猶如一團骨架,連半分肌肉也沒有了。赫一簫忙伸手去撥開老者掩面的頭髮,那枯白的頭髮竟然一碰即落!赫一簫大驚,忙叫道:“師父!師父!你怎麼了?”

叫了半晌,那老者才答應道:“好徒兒,我已將將我的所有功力都傳給你了。”赫一簫叫道:“為什麼?師父你為什麼?你要親手去找任平生報仇的啊!為什麼要將功力傳給我?”這時他口裡雖是大叫,手上卻不敢去觸碰老者半分,生恐老者的一團骨架給他一碰之下便即散了。

老者緩了半晌,才道:“你記得就好,記得就好。”赫一簫連忙道:“徒兒記得!徒兒記得!”老者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道:“這至臻混元功是我洞庭派的頂尖武功,練至大成,可至一境界,名為八百里洞庭。這也是先師說了的,近百年來雖然無人能窺及那等境界,但我深信不疑。這神功之奧妙,你修習之後便會知曉。”

赫一簫耳聽得師父的話越說越輕,只怕命在頃刻,一時間戰場衝鋒的暴烈性子又發作起來,大聲說道:“我這就去殺了任平生,替師父報仇!”說著便要站起,老者忙地叫住,道:“不,不可。”赫一簫道:“為什麼?師父苦苦練了幾十年的功,不就是為了找他報仇麼?徒兒有愧受了師父這許多功力,這就去殺了他!”老者連連使勁抬手去留,無奈每次手都只能抬到一半就無力垂了下來,只得說道:“去不得的,你先回來。”

赫一簫瞧著師父那般模樣,心頭一陣酸楚,不忍再忤逆了他的心願,只得回到他身前坐定下來。只聽老者說道:“你聽我說,這至臻混元功越練至上乘境界越難,似乎無跡可尋,你今後切記急躁不得,須慢慢參悟。”說著嘆息一聲,又道:“前些年,我練這門神功已達八層境界,以為報仇有望,好生歡喜,於是加緊練功,數年下來功力卻不進反退!簫兒,你可知道為了什麼?”

赫一簫道:“難道是師父沒找到門道?”老者搖了搖頭,說道:“簫兒,我一輩子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好徒兒了,我自知時辰無多,不忍你赴我後塵。我要你明白,欲速則不達這個道理。我那幾年就是因為一心想著報師門大仇,一刻也不願多等,多少年來急於求成,不但一無所獲,反倒為其所累,功力已退至不過七層了。我也是近年才明白過來,後悔固然無用。今日我將功力都傳給了你,但你我武學路數有別,再又傳功時有所損耗,此時你的身上恐怕只有四層功力。這時要找任平生報仇是萬萬不能的。”赫一簫聽罷,連連皺眉,方知這世上多少事都不能單憑自己一心所願。心想:“那年我滿心以為要憑著自己為瀟瀟創下未來,可結果呢?一事無成!至今仍在憑著一腔熱血就以為無所不能,豈不是可笑之極嗎?”

老者見赫一簫似有領悟,心中好生欣慰,又道:“我只盼你記得師門大仇,日後圖報。你的武學根基較我要好,只是年紀尚輕,性烈如火,這是習武的大忌,你……你要記住。”說著又從背後取來一支碧青色的長簫遞給赫一簫,那長簫原本是附在他背後腰間,但此時傳功赫一簫之後,他身骨瘦枯下來,簫便掉在了地上。

赫一簫接過長簫,緊緊握在手中。只見老者的頭還是低低的垂著,口裡喃喃說道:“這八百里洞庭,我……是不能看到了……”說完喉結一響,便再不動彈了。

赫一簫大叫幾聲:“師父!”聲音在山洞裡迴盪不覺,卻不聞老者回音。赫一簫只得呆呆的望著老者,心中百感交錯,一時也理之不清,唯有之感便是痛,那深入骨髓的痛便如幾個時辰前見到赫大將軍替他擋下金兵箭雨時,心中的痛一般!不可名狀,卻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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