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碧宵城(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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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一簫一夜痛飲,直至天明。酒尚未醒,只聽見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響,不幾時便有幾個錦衣玉帶,頭戴烏紗的人走了進來,當先一人手握金帛,面白如玉。赫一簫認得他就是朝中高公公,那年出征前,便是他來赫府上傳的訊息,赫一簫還曾與赫大將軍親自將他送出府門。

只是與當年不同,那時赫一簫以為赫家朝廷器重,滿揣宏圖大志,可謂是雄姿英發。而今卻風塵碌碌,頹敗如斯。他此時爛醉如泥,癱倒在地,一頭蓬亂的頭髮之下是不整的衣冠,連動也懶待動一下,只斜仰著頭看著高公公一干人等。

高公公走進大堂,也改了模樣,不似昔年那般大獻殷勤,而是在赫一簫身前丈餘遠處站定,其餘人等也在他身後丈餘遠處站定。高公公昂首挺胸,道:“皇上有令,赫一簫接旨。”說著將手中金帛高高舉起。赫一簫卻視若不見,充耳不聞。

高公公一連叫了幾聲:“赫一簫接旨。”見赫一簫仍是如此,立時作起官威,斥道:“大膽!你膽敢忤逆犯上麼?”他身後眾人各自低了頭,一聲嘀咕也沒有,心中卻不知是怎樣一番尋思,大抵是在猜忌著眼前這個大膽狂徒何以如此放肆罷。

高公公又叫了一聲,只見赫一簫猛地抬起頭來,目眥欲裂,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心想:“這當兒還是莫惹惱了這人,否則指不定他要幹出什麼事來。”一個人若是連死都不在乎了,確實沒有什麼可以讓他忌憚。高公公察言觀色,深諳其理,於是開啟金帛來,宣讀聖旨,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聞治世以文,戡亂以武。而軍帥戎將實朝廷之砥柱,國家之干城也。乃能文武兼全,出力報效詎可泯其績而不嘉之以寵命乎。朕訪邊務,金賊擾我北邊,茲特授赫家父子以虎符,封大將軍,北抗夷秋,衛我國疆。朕聞赫家父子在疆兩年有餘,燃薪達旦,破卷通經,雖夷秋未退,然疆域之功過實難分定,朕不咎既往矣。赫家滿門乃今唯一子赫一簫爾,然赫家之駿烈功宣華夏,日月昭昭。特授赫一簫碧宵城主,理一方之民,即刻赴任,欽此。’”

赫一簫聽著,不禁冷冷發笑。心想:“什麼叫功過難定,既往不咎?若不是朱太尉貪生怕死,臨陣帶我數萬大軍脫逃,大散關怎能失守?而今朝廷卻不分青紅皂白,不問奸臣之罪,反倒處理忠義之臣,何其荒唐?一封聖旨,名為冊封,實則發配!那碧宵城是什麼所在?不過臨安北郊一荒地!活人也沒有一個,哪有什麼一方之民?哼哼,我赫一簫大不了一死,豈會受這等屈辱?”

高公公見他不跪下接旨,心中好生有氣,但明智之人不惹亡命之徒,他知道這等關頭,一旦將這個疆場上的亡命徒惹惱了,只怕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因而只是將聖旨一撇,扔在赫一簫身前,便即轉身去了。他一轉身,那些個頭戴烏紗的官員自然個個隨他而去。

赫一簫見眾人要走,立時站起身來,喝道:“站住!”高公公心頭一驚,暗道:“不好!這亂臣賊子難道要犯上作亂?”他不敢轉身,卻也不敢繼續向前,只杵在當地。只聽赫一簫道:“把你丟下的東西拿走!”

高公公一怔之下,額頭直冒冷汗,心想:“如今我是奉了當今聖上之命來傳旨,豈有再帶回去之理?橫豎帶回聖旨,違抗君命是死罪,不如此時不理這個瘋子,未必就是個死,我先快步出去再說。”因道:“你這個瘋子。”說著一徑往外走去,步子不大,卻十分迅速,幾下便將眾多烏紗官員甩在身後。

赫一簫大喝一聲:“站住!”要待截下高公公,但只往前一步便覺渾身經脈劇痛,一個踉蹌跌在地上。他一夜爛醉,本就精力有虧,而此時氣往上湧,一身真氣往周身穴道亂竄,立時走入岔道,癱倒在地。這至臻混元功本是南湘子傳授,之後一段時日他只是趕路,疏忽運功調息,偏這兩日又是諸多瑣事另他意亂如麻,真氣失控自在常理之中。

眾多烏紗官員見此,也不知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但眼下高公公已去得遠了,便紛紛邁步趕上。

赫一簫癱倒在地,眼睜睜看著眾人遠去卻無能為力,心中好生有氣。過得一時,見堂中再度空無一人,赫一簫便又開始思潮澎湃起來。過得好久,酒才漸漸醒了,他運功調息,隨著真氣順暢流過大小周天,身上疼痛漸解,心中的苦悶竟也輕了幾分。

赫一簫心想:“去者去矣,便是再如何悲痛,卻也是回不來了。既然寵辱有數,得失有命,何不就順其自然。”轉而又想:“想不到師父所傳授的練功法門竟還有修性靜心之效。日後須好好修習,不可忤了師父的平生志願。”

想明白此節,赫一簫又望了望空蕩蕩的大堂,尋思:“這將軍府原不是爹所有,不過是朝廷封來的。如今爹孃不在了,這裡也沒什麼留戀之處。”天下之大,雖不知何處為家,卻也知家已不在此地,他長袖一揮,便出堂去了。

剛出大堂,不禁一驚,站住了腳步,只見大堂外整整齊齊站著十幾個漢子,他們互相摻扶,有斷去一臂的,有缺了一腿的,另一些便是些年近六旬的。赫一簫凝目一看,那些殘肢斷臂的竟是他在邊疆時見過的面孔,想不到在那樣的亂戰之中竟有僥倖逃得歸鄉的!那些年過六旬的則都是他府上的親兵了,這時竟自行組成了十幾人的隊伍,候在堂前。赫一簫看著他們,又驚又喜,心想:“我府上年輕的自然是朝廷拿去充了軍了,這些年邁的,傷殘的打仗無用,所以便剩了下來。”

眾人眼角泛光,望著赫一簫,道一句:“上將軍。”赫一簫聽在耳裡,恍如大海中孤帆陡見燈塔,重拾了方向。而此時,這十餘人,也在等著他們的“上將軍”給他們找到未來方向,便如那夜突圍後僅剩的七人一般。

赫一簫向眾人道:“你們還在這裡做什麼?我已不是你們的將軍了。你們各自都有家,今後都回家去吧,好好過活。”眾人一聽,面面相覷,臉上登時湧現出失望悲傷之色。

只聽一個老卒道:“上將軍,我們已經沒有家了。”赫一簫聽罷,陡然一驚,道:“什麼?”又有幾個老兵道:“從軍幾十年,哪裡還有家?請上將軍收留我們,今後上將軍去哪兒,我們就跟著去哪兒。”

赫一簫聽罷,又是傷感,又是欣慰。傷感的是這些兵士命途不濟,欣慰的是他窮途末路之時,竟然還有人願意追隨他。他思前想後,既然大家都同病相憐,不如找一個所在相依為命。

於是赫一簫挺起胸膛,從眾人跟前走過,便如檢閱出征在即的將士們一般,一一拍了他們的肩膀。這個世界上,彼此之間極少能夠感同身受,除非他們有著同樣境遇。這時赫一簫與這十幾個兵士便是這樣,他們幾乎有著同樣的軍旅生涯,同樣的命運,因此他們互相理解。赫一簫決定不給這些士兵多增一分傷痛,於是徑直走到大道中央,道:“去碧宵城。”

眾人聽罷,不料赫一簫會轉變如此之快,一時間竟不能接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半晌方應道:“是!”個個面孔上湧起十分喜色。

當下赫一簫與這十餘人結伴,便出了將軍府。他素知碧宵城名為城,實則不過是一片荒地,數年前鬧了饑荒,活人早都走光了,此時最多不過剩下些長年無人居住的房舍。他和這十餘人若要去謀生,第一年總得需要錢糧的。於是在將出臨安之時,赫一簫便將赫大將軍給他那柄青光劍拿到店鋪當了,並再三強調那店家不可轉賣,日後他定要來贖回。

赫一簫曾是赫府少將軍,臨安城中眾人都是知曉的。雖然城中曾為朝廷要治赫家滿門之罪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但今日朝廷已下了赦令,是以眾人都不避他。那當鋪掌櫃念在昔日曾受赫家恩惠不淺,便一口應承下來,又多許了赫一簫一些銀兩。赫一簫謝過出來,便帶著十餘人一路往碧宵城去了。

眾人來到碧宵城,滿目所見盡是蕭索景象。說那是城實在為過了,其實不過是一座泥濘小鎮,小鎮中有幾間瓦屋,幾間茅草屋。但都是長年無人居住,裡外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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