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回首又見她(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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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一簫尋著往日送柳瀟瀟回家的舊路走去,只為找尋往昔一起走過的痕跡。時隔近三年,道旁之境卻沒怎麼改變,暮色中,兩畔依然柳色青青。

他一邊走著,腦海中不自覺的又回想起昔日和柳瀟瀟一起走這條路時的場景,那時候不論風雨,有她在身旁,總是溫暖的。回憶中的點滴,卻帶不來回憶中的樣子。赫一簫走到柳瀟瀟昔日的屋前,只見屋中一片漆黑,零星之光也無。農家總是養犬,此時卻不問犬吠之聲。

赫一簫小心走到籬院前,正要推欄入院,又覺不妥:“夜色沉重了,瀟瀟只怕睡了,我這時去打擾她,只怕不妥。”日間分明聽得柳瀟瀟親口說道她是回府去了,但這一刻,赫一簫竟痴呆了起來,只當她還住在這裡。

雖然赫一簫心中自覺入院不妥,但要轉身離去,卻又無論如何也邁不出步子,又想:“那時候天比現在還晚好些時辰,瀟瀟都願意出來陪我散步,這時候她須也不會見怪。”於是輕身躍進院中,探身而至窗邊,昔日他只消學三聲蛙叫聲,柳瀟瀟便會偷偷從後門跑出來,這時候他只怕時隔近三年,柳瀟瀟一時分辨不出是他的聲音,便將頭靠近視窗,學了三聲。

良久,不見屋中有甚動靜,便又學了三聲。三聲又三聲,仍是寂然如此。赫一簫心想:“怎地會這樣?”於是便將頭往視窗側將過去,這才見得屋中空空如也,唯有一張木床上,也是久無人睡的樣子,床上帳子、褙子皆無,只不過是一張木架。赫一簫環目四顧,這才不由得相信,這裡確實有一段時間沒人居住了。

赫一簫不禁又想到那年柳瀟瀟給他的來信,信中柳瀟瀟說她父親病故,孃親積勞成疾。這時他自己尚且滿心是傷,卻還要去替柳瀟瀟悲傷。心想:“難道瀟瀟的娘也故世了?可是瀟瀟又去了哪裡呢?”這時他要找尋的,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柳瀟瀟,或許是三年前的那個她,也或許是永遠在他心中的那個她。

“瀟瀟去了哪裡呢?”這句話不斷在赫一簫腦海中重複,卻得不到一個答案。赫一簫只得往回走去,忽聽得鄰近有個聲音訓斥道:“好好的草兒不吃,夜裡餓了又再鬧騰!還犟!還犟!”隨即又聽得幾聲敲打之聲。

赫一簫只覺這聲音好生熟悉,暗道:“這聲音倒像是瀟瀟的鄰居張老伯的聲音。”想著便欲去看個究竟,反正此時此刻他也不知何去何從。

轉過幾株柳樹,只見果然張老伯正用竹棒在訓斥著圈中的老黃牛。原來是那黃牛挑著草兒,不肯吃。赫一簫走將過去,那張老伯一心只顧訓斥著黃牛,渾沒注意,直到赫一簫走到他跟前才發現。

赫一簫叫道:“張老伯,可還好?”張老伯抬頭細細的看了赫一簫一番,似乎夜色沉重,兼又老眼昏花,好一會兒才認將出來。“啊喲!”一聲,立刻小心的往四處看去,不見有人,才轉身要向赫一簫跪下。

赫一簫忙地將他扶住,別說這時赫一簫已不是什麼少將軍了,便是昔日,也不願受他如此禮節。張老伯小聲道:“啊喲,可不得了!少將軍你怎生回來了?可不該回來!如今城裡城外,到處都在逮你們的親眷,要拿了回去問罪。那些親眷躲還躲不及呢,你怎生還敢回來?大將軍也回來了麼?”

赫一簫搖了搖頭,道:“沒有。”於是便將赫大將軍為國捐軀的事粗略的於他說了。張老伯聽罷竟不如何竟不如何驚訝,似乎在他一個歷經幾十年滄桑的人眼中,見過了太多這樣的人情世故。他只是嘆道:“唉,天老爺,可惜了個好人吶。”一面說著,一面拉著赫一簫往屋中走,又道:“少將軍快些跟老漢進屋去,這裡不是說話的去處,給人聽見了,不是喜事。”

張老伯家中原有兩個兒子,後來都充了軍,十餘年來音訊全無,生死未卜。他老伴又死得早,如今這屋中便只剩下他和一頭老黃牛。

他拉著赫一簫進了屋,又抹黑找了好久,這才點亮了一盞桐油燈。想是平常極少點燈之故,他上了年紀,竟忘了燈在何處。

點亮了燈,張老伯又找來一條木凳給赫一簫坐了,他自己卻不坐,只是靠牆蹲著。赫一簫道:“張老伯,你說朝廷在抓捕我們赫家的親眷,要問罪?我們赫家幾時有什麼罪,朝廷要來問?”

張老伯小聲道:“啊喲,我的天老爺嘞,朝廷說哪個有罪,哪個就是雷也打不脫的罪。少將軍吶,那個是分辨不得的。”赫一簫細想之下,話雖粗糙,理卻不差,想來他說的話是事實了,不想連累他,便起身欲走,道:“我若再留張老伯家中,只恐害了老伯,我這便去了。”

張老伯忙地將他拉住,連聲道:“少將軍這又走哪裡去,如今外面再也去不得了。老漢是個莊稼人,上了年紀了,在一天就過一天,少將軍留在這裡,總是礙不著的。”

赫一簫聽他說得心誠,便暫留了下來,寒暄幾句,又問道:“張老伯,我向你打聽個人。鄰家柳瀟瀟去了哪裡?你可知道?”張老伯想了想,道:“少將軍是說那個柳家姑娘啊,她老子前年死了,她娘過了沒兩個月也死了。可憐的了,醫她娘把家中銀子都使沒了,她一姑娘家找不到銀子,好在府尹出了錢,才把她娘埋了的。去年子,那姑娘就給接到府尹上,給府尹的公子做了媳婦。那姑娘有孝心,天老爺給她好命。”他一農家的耕夫,貧苦日子過了一輩子,像柳瀟瀟這樣能嫁入達官貴人家中從此吃穿不愁,在他眼裡自是好命。

張老伯由衷的替柳瀟瀟高興,赫一簫也曾希望她能找到個好人家託付終身,如今她有了歸宿,赫一簫本該高興。而此時聽張老伯如此說來,赫一簫卻如臨寒冬,內心說不出的寒意。一顆痴醉的心,終於漸漸清醒了。他本來還在心中暗自寬慰自己:“張老伯說的是姓柳的姑娘,定當不是柳瀟瀟。”但轉念一想,瀟瀟是她的閨名,自是不能向張老伯等外人透露的。張老伯說姓柳的姑娘,且種種事蹟也和柳瀟瀟信中所言相符,怎地又能不是她了?

日間匆匆一別,赫一簫自覺還有好多話沒對她說,此刻急切盼望著能再見她一面,哪怕只是好好的給她說一聲,“再見”。

赫一簫向張老伯辭了行,便要起身出門,張老伯見他不聽勸告,只當他是家中變故,受了什麼打擊,頭腦一時沒有清醒,慌忙將他拉住,道:“少將軍,你出去不得的。”

赫一簫道:“多謝張老伯,我這就要出去找瀟瀟了,不留了。”張老伯忙道:“少將軍是說那柳家姑娘?她如今已嫁了人了。”眼見赫一簫不聽他言,執意要走,他又不忍心赫一簫給官兵拿了去,忙地又道:“少將軍既是要找那柳家姑娘,老漢去給少將軍帶個信也就是了,約得她出來相見,少將軍切莫要去做那傻事,給官兵拿了去可不是好玩的。”說罷又將赫一簫好生拉在凳子上坐了,赫一簫只得依他,張老伯便去了。

赫一簫望著這簡陋房間中一顆黃豆大小的桐油燈,看著燈火左右搖擺不定,忽而大些,忽而小些,又陷入沉思。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張老伯口裡罵罵咧咧回來了,“傳話就傳話咯,打什麼人哩。”

赫一簫見張老伯進屋,忙地上前問道:“她如何說?”張老伯一面揉著大腿,一瘸一拐的過來,似乎是吃了棍棒,一面說道:“老漢沒見到那柳家姑娘,只是讓府上官人傳了話去,那柳家姑娘也傳話出來,說夜裡不方便,她……”他還在說著,赫一簫卻已聽不見了。口中只道:“夜裡不便,夜裡不便,她從來不會這麼說的,從來不會這麼說的……”

張老伯見赫一簫口裡說來說去盡是這麼一句,只怕他是中了什麼邪,因叫道:“少將軍!”赫一簫不答,只站起身來,出門去了。這一次無論張老伯如何去拉,也拉他不住。眼睜睜見赫一簫出樂門,張老伯只得連珠價的叫苦。

赫一簫一路摸黑,路過酒家,要了三大壇酒,直往家中去了。其時星月無光,好在這條路他再是熟悉不過,不須分辨,一徑來到家中大堂,靠著牆壁,仰頭痛飲。

他一日之中,本來沒如何進食,此時兩壇酒下去,已是天旋地轉。口裡還重複著日間柳瀟瀟說的話:“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回想起昔日與她相處的時光,悵然若失,自言道:“那時候,不管我說什麼,她從來不會說她也不知道的。我出征在即,曾問她見不到她該怎麼辦,她想盡辦法,才給了我她的頭巾,叫我在邊疆想她之時見到她的頭巾,就和見她一樣,不那麼想她。而如今,如今怎麼會這樣?”只覺相去不過二三年,她竟變得如此陌生,與初識之時判若兩人,不禁嘆道:“最難得是初相識,轉眼故人不復知。”

他再開一罈酒來,仰頭而飲,酒從頭頂灌下,恍然明瞭。道:“是了,那時候她是愛著我的,才會為我想盡一切辦法,而如今,她……已經嫁人了……”情之偉大,便在於此,為了心中所愛,總是會不遺餘力。情斷之時,一切便隨著情而斷了,赫一簫還有情,所以,他總難明白。

他曾想為了她,功成名就,給她安穩,不曾想竟是這樣一番結果。本來以為她能找到好的歸屬,他便會由衷祝福,從此無念。然那白雲蒼狗間的驚豔絕倫,他拿得起,卻如何能輕易放得下?

赫一簫又舉起酒來痛飲幾口,念及“出征”二字,不禁又自嘲道:“那年我總以為一出征,便能功成名就,真也荒誕至極,到頭來不過是一敗塗地。瀟瀟嫁了府尹的公子,總好過嫁我這個一無所有之人。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連陪她一天也不能夠。”說著,不禁冷冷發笑,又道:“或許那年我信中讓她去找個好歸屬是對的,如今我什麼也給不了她。只求她從此無所憂慮,願她能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我便心滿意足了。過得幾年,她和府尹的公子生下兒女,瓜棚之下,或許有個片刻,她的口中會提到我這個故人吧。幾十年後,那時節,她白髮蒼蒼,庭前月下,她和府尹的公子舉杯對酌之時,某個時刻,她的心中或許也會念到曾經的老赫吧。”痴情人總是為情而痴,他總以為在未來某一天的某個時刻,他為之痴情的人,會在片刻之間念著他,殊不知,在瓜棚之下,庭前月下,白髮蒼蒼之時,還念著她的那個人,只是他自己。

赫一簫意亂神迷,不覺間,屋外竟又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當真是: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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