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回首又見她(上)(1 / 1)
赫一簫本來無心他顧,只是靠在樹下吹著晚風,卻見那乘馬越奔越近,馬上那人身上的服飾像極了他赫府上的親兵,便不由得不去注視。
那馬奔得好快,與赫一簫相去的二三里腳程只在片刻之間便即了當。赫一簫看那馬兒奔走之時,搖搖晃晃,雖然迅速,卻也是強弩之末,心想:“黑夜中這般疾馳,卻是為了什麼?”
這時那馬兒已奔將攏來,赫一簫將馬上那人看得清清楚楚,只見一張瘦削的臉龐下是一撮山羊鬍子!這等熟悉的面容錯不了,確是赫府上的親兵莘安!赫一簫立時驚喜交加,忙地上前喊道:“莘頭兒,往哪裡去?”他自幼在府上與親兵們打成一片,不作主人姿態,下人們也都將尊重埋在心裡,平日裡廝混一處渾無主僕之別。赫一簫因此慣愛給他們起外號,這“莘頭兒”便是他幼時給起的。
莘安凝目一看,見是少將軍,忙地提住韁繩。那馬兒正當疾馳,給這一提之下,不禁前足一軟,一聲哀嘶,直往地上倒了下去。莘安應對不及,眼看就要連人帶馬摔滾在地,赫一簫眼疾手快,一把將他帶了過來。
赫一簫提著莘安,一股柔和內勁過去登時抵消了他疾奔之勢,腳掌落地便即站穩。那馬兒卻沒那麼好運了,一跤下去在地上連著翻滾了四五轉,口中喘了幾口大氣,就此不起了。
赫一簫緊緊握住莘安雙手,這時也管不得那馬兒死活,連聲問道:“莘頭兒這是要往哪裡去?怎地這般火急火燎?我家中孃親還好吧?”只見莘安臉色慘然,不及答話,已是滿臉熱淚。赫一簫見他如此模樣,心中隱隱不安,因又問道:“你這是何故?”
莘安哽咽一時,把一雙手也握緊了赫一簫,氣喘吁吁的道:“少將軍,是少將軍,莘頭兒可算找到你了。”赫一簫見他說得急,連忙在他背上拍了幾下,道:“不急,你慢慢說。”
莘安給他這麼一拍,疲乏之感銳減,不再急喘著氣,卻又是一把熱淚,道:“少將軍,老爺呢?老爺果然……果然……”他說不出下句,只見赫一簫微微點頭,道:“爹為國捐軀了。”莘安似乎早有耳聞,此時聽赫一簫親口說來,卻依然如雷轟頂,雙手不住顫抖,道:“老爺怎麼會……怎麼會……”
家奴哀痛尚且如此,赫一簫心境可想而知,但他此時卻反要去替莘安寬解,好好勸慰幾句。方又問道:“莘頭兒,你說說,府上近來怎麼樣了?我娘可還好?”
莘安聽到此處,雙目淚水越漸滾滾而出,一跤跪倒在地,抱著赫一簫的腿道:“夫人……夫人她……”赫一簫忙道:“夫人怎麼了?你快說!”莘安道:“夫人聽到前線的噩耗,以為少將軍和老爺都不……永遠不會回來了,夫人她……她積怨成疾,已經……已經西去了。”
赫一簫聽罷,雙目一陣暈眩,險些就此昏迷過去,好容易才緩過神來,叫道:“什麼?你說什麼?”莘安將頭埋在赫一簫腳畔,道:“少將軍,小的對不起你和老爺,小的沒能照看好夫人。”
赫一簫一把抓緊莘安,只覺胸口好生脹痛,忽地從口中噴出一口血來。莘安抱住赫一簫雙腿哭個不休,一面又砰砰磕頭。幾個響頭下去,已然滿頭是血。赫一簫見此,心中雖然悲痛,卻也知道人的生死自有命數,怨不得他一個下人,便要去將他扶起,道:“莘頭兒,你起來吧,這事不怪你。”只見莘安死命不起,仍是不住磕頭,語氣極度強硬,說道:“不,小的不能起來,小的愧對將軍!”赫一簫見他整塊額頭都磕破了,實在不忍心他如此,只得運起真氣,去將他扶起。
莘安一給扶正,又是抱著赫一簫涕淚橫飛。赫一簫勸慰道:“莘頭兒,你不要急,家中到底怎麼了?你慢慢說。”莘安一面抹淚,一面向赫一簫說道:“那天夫人仙去後,朝中派了人來抄家,說是老爺在邊疆瀆職,這才致使官軍戰敗。他們要問老爺的罪,不準夫人入葬……”
莘安話沒說完,赫一簫本來心如止水卻也不禁得已是怒氣上衝,倒吸一口氣道:“豈有此理!想必又是那個姓朱的太尉在朝中參了我父子一本,好洗脫他的罪責!我父子二人在邊疆死戰不休,為的都是替朝廷保疆守土!朝廷竟然不分青紅皂白,就來抄家?簡直豈有此理!我娘呢?孃的遺體現在何處?”
莘安道:“朝廷派來的人抄完家後,那些忘恩負義的下人們不顧年老爺昔日的恩情,反倒落井下石,將家中能拿的都拿了去了。現在家中只剩下一些老兵,那是舊年隨著老爺出生入死的,只有他們不願離開,說什麼也不願相信老爺和少將軍會……會在邊疆回不來了。小的……小的實在沒有辦法,只有和那些老兵合計,趁著夜裡,將夫人的遺體偷偷運到少爺你幼時常去玩的柳樹邊葬了。小的所以星夜往北趕來,為的就是接到少將軍和老爺……”
赫一簫聽完,長長吸了一口氣,嘆息一聲,只是搖頭。低頭看了看自已一身的殘盔敗甲,不禁失聲慘笑起來,道:“命,命吶!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他自言著,只見莘安的身子越伏越低,忙地伸手去將他扶起。著手在莘安的肋骨側,不禁雙手一抖,心中大驚:“莘頭兒的肋骨!居然……是斷的!”他將莘安扶來面朝上躺著,伸手去探時,莘安竟已沒了氣息!赫一簫心中悽苦難言,自言道:“莘頭兒,莘頭兒他為了葬我娘,只怕沒少吃苦頭。他一路趕來,早也脫力了吧,卻還是拼盡了力氣向我說了這許多。”
赫一簫此時滿身瘡痍,心如死灰,呆在原地直至半夜,仍然想不明白的是世道人心。沒奈何,只得好生挖了個墓穴,將莘安和那乘馬兒一起合葬了。在莘安墓前,他又說了一宿的交心話。
至次日,赫一簫便找了一座集市,買了快馬和尋常人家的衣物,牽馬尋到一處清水河畔,將一身衣物都換了。那一身碧青的盔甲已沾滿了血漬,赫一簫發誓不會再穿了,於是在清水中好生洗了,包裹起來,負在背上。隨即上馬,星夜兼程,往南飛馳而去。
再過半月,終於來到臨安。赫一簫先去幼時玩的柳樹邊上,找到了赫夫人的墓。那墓是一個極小,極不顯眼的土包,墓前也無碑文。想來是莘頭兒他們為了掩過朝中一些狗腿子的耳目不得已而為之。
赫一簫好生拜了幾拜,將簫插在墓旁,自己坐在墓前,痴痴地望著墓,只覺有好些話還沒來得及說,便永遠也來不及說了。而今對著土包,滿腹的心酸卻只能匯成一句:“娘,孩兒回來了,孩兒回來看你了。”短短的十幾個字,此時從他口中吐出,字字重如千斤。
他頓了頓,又道:“娘,你看到了嗎?爹只叫我回來看你,他自己卻不回來,他對你不起,你一定要好好說他。也替簫兒好好說他。娘,你疼了簫兒半輩子,簫兒卻連幾張黃紙也沒買來燒給你,你不會怪簫兒吧?娘是最疼簫兒的。”說著,只當赫夫人就坐在那裡,猶如往昔那般,聽他訴說滿腹情長。
赫一簫情在深處,話語越說越說不完。他一連對墓說了好久一會兒,或有家常,或有邊疆境遇,越說內心越是悲痛。直過得大半日,方才緩緩停下來。
是時,忽見遠處幾個小廝簇擁著一個美婦正散步過來。赫一簫不禁得將眼光往那美婦一掃,正巧那美婦也將目光掃過來。二人目光相接,赫一簫猶如觸了焦雷一般!不自覺的站起身來,想也沒想便向那人走去,雙眼至始至終也不離她臉上片刻。
幾個小廝簇擁著美婦走近,見赫一簫竟敢如此無禮,商議著便要上前教訓他一番。不及動手,忽聽赫一簫失聲叫道:“瀟瀟。”眾小廝聽了,只覺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有的早已擼起袖子,大喝道:“什麼小不小的!”話音未落,便要上前收拾這個登徒子。
那美婦見了赫一簫,在眾小廝跟前悄聲說了幾句話,小廝們才恨恨作罷,先自去了,只留下那美婦在原地。
赫一簫此時與那美婦相距不過丈餘,二人四目相對。赫一簫望著她的臉,見她已不復往昔那般,不施水粉卻晶瑩剔透的少女之態,此刻濃妝豔抹,衣飾光鮮,明豔照人,別有一種雍容華貴。但那張倩影,卻無時無刻不深深的印在他的心中。赫一簫又叫了一聲:“瀟瀟。”心中湧上一陣莫名的辛酸。這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曾經要為之金戈徵天涯的柳瀟瀟。
柳瀟瀟也看著他,時隔近三年,只覺他較往昔竟消瘦了許多,心中也別是一番滋味。若還在當年,柳瀟瀟早就露出兩顆兔牙笑了,此時她卻不笑,赫一簫也不言,二人就靜靜的站著。像極了陌生人,卻又是曾經最熟悉的人。
過些時候,柳瀟瀟方道:“老赫,你想說什麼嗎?”赫一簫此時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心中只是想著她為什麼會是今日這般模樣。
柳瀟瀟見他不說話,便道:“老赫,你沒什麼要說的我就要回府了,時候也不早了。”赫一簫唬了一跳,連忙問道:“回府?什麼府?”柳瀟瀟道:“我嫁了府尹的公子。老赫,我走了。”
話音輕輕,聽在赫一簫耳中卻如寒冬時分給人潑了一頭冰水一般,半晌回不過神來。只見柳瀟瀟已去了幾步,赫一簫忙地叫住:“瀟瀟”。柳瀟瀟停住腳步,回過頭來。赫一簫又道:“你晚間還出來嗎?”
柳瀟瀟道:“不了,晚間不大方便。”赫一簫道:“我今後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那該怎麼辦?”一句話他原是脫口而出,話音剛落,連自己也覺得荒唐無稽之極。
柳瀟瀟輕輕一笑,隨即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怎麼辦。”說完緩緩去了,一眾小廝原在不遠處等她。
赫一簫見她去了良久,兀自呆在原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也不知道怎麼辦……瀟瀟從前從來不會這麼說的。”他呆立良久,腦海中還是那句“我也不知道怎麼辦。”茫然若失,不覺間自去牽了馬,尋著舊路回去。不幾時便來到曾經的赫家將軍府門前。
赫一簫將馬栓在外面一株柳樹上,自己緩緩往府內走去。當先入眼依舊是一對石獅子,只是有別於當日。想是南方多雨之故,石獅子上已長了秋苔。赫一簫走過,又來到大門前,大門未曾關緊,尚留有尺餘寬的縫隙,門上“赫府”二字匾額歪歪斜斜,已不復光鮮。
赫一簫也不理會門前是何模樣,著手推門進去,陡然而見是一片淒涼。只見四下裡皆是殘垣斷壁,花草從中盡是足印,大理石地板上盡是泥土,滿院狼藉一片。他的心沉沉的,順著往日的路再往裡走著,一路無言。終於來到昔日的大堂。
走進堂內,只見大堂空空如也,連一張凳子也無。從府前而至這大堂,一路上莫說人,連個貓兒狗兒也不曾見到,這等清冷,實與往昔有著天壤之別。赫一簫的心愈漸沉沉的,似乎再也翻不起波瀾。他隨性坐在地上,只呆呆的望著大堂中的一木一瓦出神,好在這些東西還沒被人搬走。
赫一簫如此靜坐著,直至夜幕降臨,晚風襲來,大堂中風聲簌簌,委實淒涼。赫一簫將手探進胸口,著手是一絲軟之物,心中一熱,道:“這是瀟瀟的發巾!我要去找她!”
他有了主意便快步出府,說也好笑,剛才栓在柳樹邊的馬兒竟不知了去向,少不得竟是被人偷了去!曾經何其威風的赫家將軍府,竟然淪落到門前盜賊橫行的地步!但赫一簫此時也不想去理會那馬兒是不是被人偷了,被誰偷了。他心中只掛念柳瀟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