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故人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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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足,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如今且不說赫一簫在碧宵城中如何排解往事,只說問劍大會過去已有數月,天南海北,又換了另外一番光景。

初夏時節,夏蟬伴著溪水流淌之聲和鳴,三里村的小集上也有幾分熱鬧。晴朗的天空,窄窄的街道,儼然的茅屋,來去的人流,一切俱是那麼樸素而又祥和。

忽而間,烏雲蔽日,“嘩嘩”的聲音響起,只片刻功夫,一道道黑牆已將三里村圍得水洩不通。馬蹄聲交錯,哭喊聲起伏,一時間雞飛狗跳,狹窄的街道亂作一團。一陣陣摔門聲響過之後,小孩兒的哭聲也越來越弱,伴隨著風吹旌旗的呼嘯聲,三里村中萬籟俱寂。

一字黑色的人牆中又響起“嗒、嗒、嗒……”的馬蹄聲,一列縱隊踏進村口,彪悍的黑馬上,個個身材魁梧的大漢,雖看不見面容,但那一身黑衣,青獸面具,也足以叫人心膽俱寒。片刻功夫,整條街道已是空空如也,獨那村口一張包子攤鋪巋然而立,一個少年正低頭整理著他身前那一籠籠包子。

“嗒、嗒、嗒……”的馬蹄聲又響起,為首的一騎黑馬大漢已騎到包子攤前,左首持著馬鞭,摁住刀柄,右手伸到那少年身前,喝道:“拿來!”那少年頓了頓,緩緩揭開一籠包子,從中取出一個來,遞在大漢手中。

猛地一下,包子登時向那少年面門飛去。大漢“嘿”的一聲大喝,卻不曾想包子已砸在了那少年身後的地上。大漢微覺詫異,他搶過那包子明明是對準了少年眉心擲去的,途中並不曾見他動過半分,怎地包子居然砸在了他身後的地上?

但那黑大漢仗著身後人多,量來一個毛頭小子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來,當下也不作多想,又喝道:“小兔崽子!都這當兒了還來消遣老子,識相的趕緊拿了出來,不然叫你狗皮開了花!”說著虛晃著馬鞭,只待要往賣包子的少年臉上招呼。

少年陪笑道:“大爺,一個不夠麼?小的再給您一個,但求饒了小的一頓打。”說完又從籠中取出一個包子來,正待要遞到大漢手中,只聽見“啪”的一聲,大漢一馬鞭抽將下來,整籠包子翻落在地。鞭上帶風,大漢本以為這一下必叫這個毛頭小子嚇尿了褲子,卻不曾想那少年居然巋然自若,也不知他是生得憨傻還是神經麻痺,仍是低著頭,打理著他身前另外幾籠包子。

黑大漢登時急了,臉上一張青獸面具雖看不見表情,但面具下的一雙瞪大了眼睛極是猙獰可怖,喝道:“還要給老子裝怪!錢!”

少年趕忙向黑大漢作了幾個揖,懇求道:“大爺您行行好,你看我這一上午也沒賣出幾個子兒不是……”話未說完,只聽“鏘”的一聲,黑大漢已拔出了月牙兒彎刀,其勢已不容他再多吐一個字,立時喝道:“嘿!老子看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煩了,沒來由給老子裝哪門子的蒜?”忽地彎刀舉起,一刀下去便要將那少年的腦門劈作兩半。

眼見刀鋒離那少年腦袋不逾一寸,猛聽見“哎喲”一聲殺豬似的慘叫,黑大漢立即從馬背上飛了出去,忽地一屁股跌在兩丈開外的石子兒地上,那餘勢未消,黑大漢又往後打了幾個滾,直撞歪一顆碗口般粗的大樹才停下來。

與黑大漢同來的一列黑衣大漢紛紛下馬,忙搶上去將他扶起,有的關心黑大漢,連連問道:“頭兒,您沒事吧?”有的則是對著那賣包子的少年破口大罵:“小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是?敢來和我神教作對!”但說歸說,罵歸罵,卻任誰也不敢貿然向那賣包子少年出手。他們適才親眼見得他們的頭兒一刀下去,只以為那少年必死無疑,而那少年的雙手似乎從未離開過包子鋪,這時著道兒居然反而是他們的頭兒。只怕這個少年深藏不露,是個硬點子也未可知。眾人心中一般計較,叫罵的人漸少,反倒全都擁到那為首的黑大漢身邊,詢問他們的頭兒有事沒事?

遭道兒的大漢在眾人的摻扶下起身,一手還握著馬鞭,彎刀卻早已脫手,一手捂住屁股,喝罵道:“老子屁股都滾開了花了,你道有事沒事?”眾人不敢再言語,只見那為首的黑大漢一瘸一拐退開,道:“這裡有硬點子,回去稟告判官大人,撤!”

他一聲令下,人群當中便有幾個不怕死的上前去牽了他的戰馬,扶了他上馬去。黑大漢馬鞭一抽,先行去了,眾人紛紛策馬趕上。村口頓時塵土飛揚,一道道黑牆消散而去,片刻功夫便無影無蹤,街道方又光線大亮。

人群去後,那賣包子的少年竟還在整理著身前的包子鋪。便在這時,忽聽一個聲音叫道:“小風。”那賣包子的少年登時愣住了,對他來說這久違的聲音,如驚鴻,如掣電,如雷霆,如霹靂,他的雙手再也無瑕去整理眼前的包子鋪。只怕那些先去的黑大漢連做夢也想不到,就在瞬息之前,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賣包子少年,此時竟然在這樣一聲溫柔的聲音之下怔住了!

少年緩緩將目光尋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一頭柔亮的烏絲襯著靜好的陽光,淡青的長裙在微風下緩緩招搖,那張熟悉的面龐,不知在他夢裡出現過多少次,又曾為他帶來多少的牽掛與思念,今天終於見到了,他卻不知該說什麼,終於顫顫的說了一句:“小雪,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原來這賣包子的少年就是江風,他和石頭、香兒三人在問劍大會回來的路上,被趙天言趕上。一番誤會之下雙方交上了手,江風不敵,石頭又拼死相護,以至二人身受重傷。好在趙天言及時發現端倪,收了招,二人才撿下一條命來。趙天言和趙無霜去後,香兒見兩人那等傷勢,好生痛哭了一場。她將石頭和江風扶到馬車上,自己親自去駕車。她心中雖急,卻並不亂了手腳,先問路給兩人找了大夫,治了傷,又在一家客棧中要了兩間上房,每日裡悉心照料,過得十餘日,石頭和江風總算痊癒了。三人商議著便回了三里村。

來到三里村後,石頭和香兒用西門口給的銀子,開了家酒店。江風自覺每日裡練功也幫不上石頭和香兒什麼忙,怪拖累他們的。於是便請纓在村口擺起了包子鋪,幫著石頭和香兒賣些包子。一來尋個事做,練功之餘不覺無趣,二來他心中著實思念蕭雪卻無處尋找,想來在村口人多之處,或許能打聽得什麼音訊,便是一分一釐的希望,他也不願放棄。

寒來暑往,不曾想他在這三里村村口真能等到那個朝思暮想的人。久違的人始一出現,便只片刻之間,他的眼眶就承受不住,已然溼潤了。也終於因此,換來了蕭雪的淡然一笑,那一笑雖不具貴妃回眸間的百媚,但對他來說,已遠勝於十裡春風。

江風愣在原地,原以為這番見到蕭雪之後,就再也不會和她分開了。不曾想蕭雪一笑之後,竟不過來與他把酒話桑,而是轉身離去!江風心頭一怔,只見蕭雪長衣飄然,蜻蜓點水,幾個起落已躍出十丈開外。“別……別走……”他忙地伸出顫抖著右手來,想要挽留,但她的人影已幾不可見。好不容易等來的人,他怎會就此放手?立即展開輕功,追了上去。

在三里村外,青綠的樹林中,疏落的日光下,如夢一般江風終於追到蕭雪身後,蕭雪也不再往前走了,她撿了一塊空地坐下,示意江風也坐,微笑道:“小風,看來這幾年你學得不錯嘛,輕功都這般厲害了。”

江風聽到她的聲音便覺醉了,哪裡還聽得清她在說些什麼?只顧說道:“小雪,這些年你還好嗎?終於又見到你了。”他的聲音顫抖如斯,這番話不知在心中說過多少遍了,卻似乎怎麼也說不熟練。

蕭雪並不側頭,只是望著前方,笑著回道:“我嘛,還好啦,該練功練功,該睡覺睡覺,平常得緊。”

江風低下了頭,偶爾又用餘光瞥了瞥蕭雪的側臉,“嗯”了一聲,道:“那就好。”一時間思緒萬千,似乎久別的兩人總是無話,沉默良久。江風也不知在心中掙扎了多久,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柔聲說道:“小雪,你知道嗎?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累了會去想你休息了嗎?餓了會去想你吃過飯了嗎?我……我都在想你。”這一番話語,本來對情人說來都顯矯情,但這份情畢竟在他心中壓了多年,此時情至深處,又怎能思慮得這許多?那日林間匆匆一別,算來時日已近七年了,七年的青春絕不是短暫的,用七年的青春去等待,去思念和牽掛的人,縱然是莊周夢蝶,也必然用情至深。

蕭雪聽他說來,白皙的側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嬌羞無限。比起那些紅塵士子來說,江風到底還是不解風情,雖也留意到蕭雪臉上的變化,卻仍繼續說道:“那年林間別後,你去了哪裡?這些年我從未間斷過去找你,我在崑崙,時常託人去打聽你的訊息,回到中原之後,我到處尋找,在這村口守著包子鋪,也都是為了等你。”世人往往界定等待是女子專屬於男,其實對男子又何嘗不是?哪個人的心中沒有個紅塵夢?

蕭雪道:“那天在溪畔,是我師父玄青救了我,師父將我帶到了玄女教。我醒來之後問過了,她並未見到過你。我本想下山去找你的,可是聽師父說我爹和江伯伯都遇害了,兇手是血衣教的鐵面判官!我恨他殺了我爹,發誓要為爹報仇。但是我們都不會武功,怎麼能報得了仇呢?我不想讓爹失望,只得不去找你。後來我在玄女教拜了師,便是為了有朝一日學好武功,替我爹和江伯伯報了這血海深仇!”

江風聽罷,應了一聲,道:“小雪,仇其實未必……”他本想說“仇其實未必要報。”但此時聽蕭雪說來字字鏗鏘,他又怎能忤她所願?只得忙忙收口。其實他曾經也和蕭雪一樣,對鐵面判官恨之入骨。血海深仇,他總想親手去報。但後來他見了太多這世間的孤兒,仇恨也就漸漸消了。崑崙山下跟著紫棲真人學了幾年,也漸漸明白了紫棲真人常對他說的那個道理:若是世間人人都要報仇,一代還報一代,江湖偌大便盡是腥風血雨,那與地獄有何分別?有的人學了一身武功,或許能報仇,有的人則未必能夠,但芸芸眾生難道真就有個高低貴賤?學得一身武功,總是繼了世間之學,理當為世謀利,若只為一己之私怨而禍害蒼生,實是不該。可是這番話,他又怎能向蕭雪說起?

江風心念斗轉,報不報仇對他來說反倒不甚重要,此時他心中只想:但叫能與小雪廝守餘生,夫復何求?於是說道:“小雪,等報了仇,我們……”紅塵情場,初試者難免心怯,有些話兒總是說不出口,只得轉言道:“等報了仇,你還會回玄女教麼?”蕭雪明白他的意思,但她並不正面去回答,只道:“不知道,好多事情我還不知道。”

情未必能縫意,在所難免,這個答案跟江風所期許的可相去甚遠了,他心中失落,卻不忍接受,尋思:“小雪和我久別重逢,定然是不想談及這些,我須得讓她歡心才是,再不可說這些話兒惱她了。”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跟石頭相處多年,自然學到了不少的油嘴滑舌,此時無所不用其極,但凡能叫蕭雪開心,他也就開心。

然幽默滑稽往往是出自一個人骨子裡的,表面或許能作得些形色,但終不甚多,冰凍三尺實非一日之寒,江風打小孤僻的性格怎是說變就變的?不會說話終究還是不會說話,他每說得十句或許有一句能換來蕭雪的笑容。但對他來說,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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