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十二地支陣(1 / 1)
次日,紅日掛上竿頭,夜裡的涼意便蕩然無存。江風和憐心一早便辭了香兒,一路往蕭雪昨日說的地方去了。
血衣教千百教眾奉教主月滿樓之命下山,為的便是拿住江風和蕭雪,替鐵面判官報仇。江湖偌大,尋人不易,如今血衣教教眾早在天南建起了大寨。
伴著季夏的蟬鳴,清風徐來,偌大一寨中,一面面杏黃大旗和風招展,一列列黑甲教眾縱橫其間,極具戍邊軍營的風采,此地卻不屬邊疆。血字教令之下絕沒有空手而還的道理,這千百教眾在此築寨紮營,作的便是長久之計。
大寨靠山而建,共有三個大門,七個偏門,血衣教按大門偏門之別,分別設有不同數量的教眾放哨把手。其中把手正大門的人數甚至高達八十人之多!大寨西南角位置偏僻,當下正是換班間隙,偏門前只有兩名教士放哨。這兩名教士身型彪悍,膀大腰圓,虎虎生威,遠遠望去猶如兩個持戟煞神。
忽然間,一道寒光閃過,左首那名教士愣也沒愣一下,悶哼一聲,登時便斃了命。右首那名教士尚在恍惚之間,只見一黃衫女子手握長劍,劍尖正滴著鮮血,情知同伴已遭了重,忙地大喝,拉響警戒。
這黃衫女子正是蕭雪,她昨日約江風到林間一番對白之後,以為江風必定不會來了,便孤身一人來救血衣教大寨救人。此時面對著偌大的大寨,她的目光似劍般鋒銳,道一句:“清歌,我來了!”倏地一下又是一劍,登時血光迸發,那名報信教徒慌亂之中,半分招架之力也無,頃刻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是時,血衣教已得知風聲,寨中千百教眾蜂擁而出。蕭雪也不慌亂,她早知今日孤身來此,要救得林清歌出去已是萬難,心中下定決心,既然不能與他江湖並肩,那便與他黃泉共赴!此時休說是血衣教爪牙,便是月滿樓親臨,她又何懼?當即挺起長劍,呼呼幾聲,又刺死了幾名教士。眼見血衣教教眾越來越多,心想:“須得殺出個缺口來才是!不管如何,也要見清歌最後一面!”如此想來,咬緊牙關,凝聚劍氣,猛地衝出。
這一劍去勢好不生猛,擋在蕭雪眼前的血衣教教眾未能及時避開的都即暴斃!一劍過後,原本水洩不通的黑色人牆登時出現了一條陽關大道,直通偏門。蕭雪一瞥之間,偏門中還有教眾湧出,忙地又使一劍,往偏門衝去。
眼見那劍離當前一名教士胸口不逾數寸,忽地血紅身影閃動,蕭雪大驚之下,暗道:“不好!”忙地收招,後躍避開。再看時,那人身前已憑空多了一人,青獸面具,紅衣紅袍,左臂凱刻一“子”字,當是血子君了。
蕭雪雖未和他有過面緣,但就適才的身法來看,也知此人武功絕不在自己之下,不由得心有餘悸,背心直冒冷汗,若不是收招及時,此時只怕早已喪了命。死倒不可怕,見不到林清歌最後一面才著實可怕。
就在這忽而功夫,血衣教千百教眾已盡數湧出,又將她團團圍住。蕭雪環顧四周,心想:“很好!今日是走不了了,黃泉路上也要拉幾個墊背的!”只見眾多教眾對眼前那紅袍客畢恭畢敬,紛紛拱手行禮。想來那人必是個緊要人物,擒賊擒王,縱然武功不是那人對手,但要救林清歌,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蕭雪心中思定,忽地聚起劍氣,正待要向血子君刺出。卻偏偏在將發而未發之時,渾身一怔,鼻中一陣酸楚,淚眼模糊,再難看清人影了。
原來正是此時,林清歌已給押到了血子君身畔。蕭雪看見他身上血跡未乾,面容憔悴,情知是吃了不少苦頭,不禁得悲從中來,淚水岑岑而下。
只聽見林清歌竭力大呼:“雪兒快走!別來管我!”他嗓音嘶啞,蕭雪聽在耳裡,更是說不出難受,別說此時走不了,便是能走,她說什麼也不願再拋下林清歌一人在此受苦了。情之義便在於此,悲歡共之,苦樂共之,死生共之。
蕭雪心中一狠,拭乾淚水,大喝一聲:“玄女十二劍!”當即一招有鳳來儀,集聚劍勢,便往血子君胸口刺去,劍氣凌厲之甚,不可名狀。
她在玄女教學武近七年,然武學之成,多在於各人之悟性,而非寒暑之數。雖同是七年,她卻於玄女教的武功涉室未深,似玄女針這等以內功凝於掌間,結氣成冰,化而為針的功法,本就需要深厚的內力作為根基,她使將出來之時往往不倫不類,故而便獨衷於玄女十二劍這門外家功夫了。玄女十二劍劍招極盡變化玄機,她雖不能完全掌握,但這招有鳳來儀使將出來,還是有相當的水準。
萬沒想到,這招有鳳來儀劍去之時對準的是血子君的胸口,中途不偏不移,也未見血子君如何移動,但當劍至之時,卻是對準的血子君右掌掌心!
“也罷,退而求其次,這一劍但叫能刺穿他右掌,也算是勝了。”蕭雪只得如此盤算。卻不料血子君右掌突變,忽地如鷹爪一般。她手中長劍刺到之時,只在那“鷹爪”之間便即停住,再近不得半分!她大駭之下情知不妙,然這一劍幾乎使盡了她畢生功力,去勢既定,招已使老,要收勢又談何容易?
血子君可不如鐵面判官那般留情,渾然不在乎她使未使完整套玄女十二劍來,立時左爪疾出,血紅真氣凝於爪心,抓向蕭雪手中長劍劍身。忽地只聽“咔”的一聲,那劍登即斷作三截。
蕭雪一驚非小,斷劍尚未落地,卻見血子君忽地又是雙掌齊出,擊在她胸口,“哇”的一聲,便噴出一口血來。
林清歌情急之下,也只能大喊一聲:“雪兒!”他渾身被縛,便是要死也是不能,更別說救人了。只見蕭雪的身子遠遠飛出三丈,說來也巧,血衣教的教眾竟不知何時騰開了地方,讓她一跤重重的摔在了地下,兀自嘔血不止。
血子君人影一晃,又至蕭雪身前,右手一抓。蕭雪只覺身體不受己控,憑空而起,咽喉對準血子君爪心,卻無半分力道抵抗。她自知此生至此,再無緣與林清歌攜手江湖了,說到底還是見上了林清歌最後一面,當下也無其它奢求,心中暗道:“願來生你我還能相聚。”就此含淚閉上了雙眼。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忽聽得血衣教教眾齊聲驚呼:“大人當心!”血子君餘光一掃,見勢不對,忙地後躍開去。再看時,只見一柄白劍有如雷霆萬鈞之勢從他適才所站位置掠過,當真兇險至極,倘若慢得片刻,只怕那劍已斜刺入肋,就算僥倖不死,也必然重傷。
血子君心有餘悸,但見來劍勢猶未衰,直刺向了林清歌。眾教眾避之不及,只聽倏地一聲,那兩名押解林清歌的教徒哼也沒哼一聲,仰天便到。餘下千百教眾立時握緊刀柄,卻無一人輕舉妄動,他們畢竟個個是從江湖的腥風血雨中淌過來的,這點臨陣素質都沒有的人早早便已屍沉黃沙,豈能還站在這裡?
林清歌只覺身上一鬆,綁著他的繩索頃刻間竟已斷作數截!但他此時也無暇去問緣由,脫了束縛,情急之下再顧及不得許多,忙地飛奔過去,將蕭雪抱起,道:“雪兒,你還好麼?”
蕭雪睜開眼來,實不敢相信適才一幕。但此時望著林清歌憔悴的臉頰,一切又在她心中化為浮雲,只顫聲說道:“我沒事,倒是你受苦了。”隨即側頭看去,只見江風不知何時已站在了旁側,她心中一酸,道:“小風……”二字脫口而出,忙地又收了話語,她本要說“你還是來了”,但此時在林清歌懷中,又怎能說得出口?只由衷說了一句:“謝謝你。”便作罷。
血衣教眾人順著適才那白劍劃過的方向看去,只見押解林清歌的兩名教士身後石柱上竟留下了尺餘深的劍口,劍卻不知了去向,各自心中無不駭然,不由得將目光齊聚在垓心這個少年身上。就連血子君也暗暗納罕:“如今江湖中竟還有這般年紀的人使得出這樣的一劍?”
江風有意將目光避開蕭雪和林清歌二人,似乎看不到蕭雪和林清歌二人相互依偎之狀,便是他莫大的幸福了。當即只是環顧了一番四周血衣教眾人,便將目光抬向遠處,淡淡的說道:“我說過,以後的日子我或許不能和你走下去,但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我一定會出現在你的身邊。”大丈夫一言既出,便是千金之諾。他的目光雖望向天邊,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這話為誰而說。
血衣教千百教眾摸不清來人底細,也不亂動。江風又看了看身旁的憐心,不禁微感詫異,尋思:“這個幾乎沒見過世面的姑娘,此時在千萬張猙獰的獸面之下怎地竟沒有絲毫畏懼之色?”如此作想,又將憐心拉至旁側,柔聲道:“憐心姑娘,你在這兒等我片刻。”
憐心“嗯”了一聲,雙目含情脈脈的望著江風,道:“你小心些。”話音甫畢,只見江風忽地聚氣成劍,已向血子君刺了去。
血子君雙手成爪,血紅真氣凝聚掌心,如法炮製,便是適才接蕭雪一劍那般去接江風這一劍。二人近在咫尺,江風將眼前這人看得更清楚了,紅衣紅袍,左手臂鎧一個“子”字,猛然想起七年前下令屠了稻花村,千方百計逼尋太虛劍意,一心要置自己於死地的那個人!不是眼前的血子君更是何人?舊仇更添新恨,如何還能善罷甘休?當下劍上鋒芒更甚。
血子君眼見接下江風這一劍,心中正暗自竊喜。不曾想江風劍上猛然加勁,來劍之勢竟止之不住!血子君大驚之下,眼見手掌立時便要不保,忽地大喝一聲:“地支十二路!”
江風看時,只見眼前紅影飄忽,一人瞬時化作十二人,紅衣紅袍,各執月牙兒彎刀向己砍來,忙地收招避開。此時若要取血子君性命自然是反掌之間,但自己必然身受中傷,屆時仇是報了,可憐心、蕭雪等人卻如何能活著出去?他如此想來,心知當下絕不可意氣用事。立即還以一招月影步,暫作守勢,尋思:“這十二人想必與恩師傳我這月影步相似,看似十二人,實則卻是一人罷了。”想到此節,便又要進招,他只要在一瞬間將周圍的十二個影子都刺個遍,管他哪個是血子君本人都逃不出去。
四下一瞥,真要出劍,忽地又覺不對,暗道:“不好,這十二人看似一模一樣,但左臂所刻的字卻是不同!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這莫不是當真有十二人?”
江風不禁心中駭然,他習武近七年,深得恩師紫棲真人真傳,內功修為已登堂室。當此臨敵之際,功力盡在全身,怎地適才一劍刺向血子君時,他身旁竟另有十一人,而自己卻絲毫未覺?他心中驚疑難定,下意識再往十二人看去,這才見得十二人的呼吸吐納,真氣流轉一模一樣,十二人渾若一體。心中恍然明瞭,暗道:“啊,是了,必是這十二人修煉同一門獨家武功所致。十二人如一人,甚至連心跳也是同律,難怪我適才分毫不覺另十一人的所在!”
想清楚了這一點,江風心中稍有釋然。忽見眼前一條條血紅真氣乍起,再看時,四周竟是一道道血紅真氣環繞!那十二元君不知何時竟已分站十二個不同的方位,將他圍在垓心。
只聽血子君一聲大喝:“十二地支陣!”江風四下裡血紅色的真氣更甚,身處其間倍感壓抑。想來自己此時必是陷入了血子君佈下的陣法當中,尋思:“沒奈何,雖不知這陣法虛實,當下也唯有速戰速決!若是拖久,必然於我不利。眼下除這十二人外,恐怕……”他不敢多想,暗暗祈祝:“但願那兩人只作旁觀。”
如此想來,江風再不留絲毫餘力,當即運起太虛劍意來,聚氣成劍,猛地一招天剛劍向血子君刺去,他心想:“勢必要先打出一道口子才好!”劍上加勁,正至中途,忽見四周另十一處刀光應勢而至。若是再進得半分,只怕立時便要給這十一路刀砍作肉泥!江風大驚之下,只得強制收招,取個守勢,饒是如此,左臂已中一刀,鮮血直冒。
一招不成,他便想要以快打快,當即變招,使一招風行劍再攻血子君。
紫棲真人所授太極八劍中,風行劍綱原本將就已速制敵,劍去如風。江風萬沒想到,他這一招風行劍去得是快了數倍,但那十一路刀來得也快了數倍,沒奈何,右肩再中一刀,又只得罷手。
情急之下,再不容多想,他一式一劍,忽而將太極八劍一一使將出來,東西南北都去試過,卻終究無濟於事,徒增周身十餘處傷痕,鮮血滲出,早染紅了他的衣衫。
江風此時於劍道的領悟已深,深知臨敵對陣,心亂便即是輸,他連攻八劍皆不奏效,身受十數處刀創卻不自亂。
憐心在一旁看著江風陷入苦戰,心中牽掛,倍感焦急,但她自知憑己微薄之力實在幫不上什麼忙,當下便全心替蕭雪和林清歌治傷。她不會半點武功,但學醫多年,頗有所得,看了一眼蕭雪傷勢,便知她所受乃是內傷,氣血崩心。當即給她服了護心散,護住心脈。又瞧了林清歌傷情,也只一眼便看出他所受的不過是些外傷,只是傷久不治,體內殘留淤血不得活化,致使面容憔悴,當即給他服了活血祛瘀丸,又給他身上各處傷口上了藥。她心想蕭雪在江風心中的地位甚重,便扶了她和林清歌退在一旁調息,以免除江風的後顧之憂。
血衣教教眾見過蕭雪武功,均知受傷的老虎亦能吃人。此時若是眾人蜂擁而上,要制住三人自是不難,但必然會有幾個人要血濺當場。況且這會子沒有元君大人的命令,沒來由的誰願意拿自己的命去給他人作揚名立萬的墊腳石?故而雖是眾寡懸殊,但血衣教教眾還是各安其份,任由憐心將蕭雪和林清歌二人扶到一旁去了。
江風少了後顧之憂更易全心投入戰局,他連攻數劍不成,便轉作守勢。血衣教十二元君的刀法雖然凌厲,一時卻傷他不得。江風身上的傷口雖在滴血不假,但終究入肉不深,算不得重創,是以暫時無甚大礙。
十二元君連攻數陣,皆是無果,也自暫緩攻勢。各人心中一般計較,此時江風不過是甕中之鱉,拿下是遲早的事,困獸之鬥卻是兇險萬分,沒來由誰又願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逞這一時之快?
江風身陷陣間自知是兇險萬分,欲破陣去而不能,正自著惱。目光漸漸移向一旁的憐心,但見她正看著自己,一雙秋水眸子中盡是關切之情,不由得心生愧疚,尋思:“眼下我深陷這陣法中只怕凶多吉少,我自己的命是小,死便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只是這一來可苦了憐心,自與她相識以來,她處處替我著想,不論什麼都支援我,而我卻連半天的快樂也不曾給過她。天下最自私無能的小人莫過於此了!”如此想著心中好生難過。但悲自悲矣,卻無濟於事,只得又小心應對眼前戰局。
正在此時,迷亂忽地生出一線生機,一個念頭在江風腦海中一閃而過。依稀記得適才結這陣法時,血子君曾大喝道:“十二地支陣!”江風暗暗尋思:“莫不是這陣法竟與地支曆法有什麼干係?”
猶記得幼時跟他父親學習地支曆法之理時,江葉曾言道:“天地萬物皆為陰陽,十二地支猶不例外,雖同為地支卻也有陰陽之分。子、寅、辰、午、申、戌為六陽支,醜、卯、巳、未、酉、亥為六陰支。陰陽交錯,分居十二個方位。子居正北、卯居正東、午居正南、酉居正西。東北之間有醜寅二位,醜偏子而寅偏卯。東南之間有辰巳二位,辰偏卯而巳偏午。西南之間有未申二位,未偏午而申偏酉。西北之間有戌亥二位,戌偏酉而亥偏子。十二個方位均勻而分。”江風再環顧十二元君時,只見各個元君所居方位果然與地支曆法中十二地支的方位分釐不差,心中更兼確信這陣法與十二地支曆法同宗,其理必也相通。
血衣教十二元君見江風兀自身處陣間,卻不顯急躁,均想:“這莫不是他的緩兵之計?”各人雖不願逞一時之快,但佔盡天時地利卻僵持不下實是兵家大忌,當下也再容不得了。十二人心意相通,血子君只一個眼色,餘下十一人便即會意,立時一鼓作氣,暴起發難!
江風正自思索破陣關鍵所在,不想十二處刀光驟至,其勢再難容他多想,暗道:“說不得,只好賭這一手了!”當即氣走丹田,展開月影步來,地上立時便留下了十二個江風的影子,分別迎向十二路刀光。
十二元君見此,心中暗自竊喜,均想:“休說你是十二個,便是一百二十個,也衝不出這陣來!”眼見江風的人影與各路刀光相接,忽地一時,人影驟消,只留下一人一劍衝向血子君來。血子君心中大喜:“這小子武功不濟了!”他心念及此,另外十一位元君立時揮刀,十一路刀光應勢而至,齊聚江風周身。這一開一合之下,雖緩了半分,卻也快得出奇。
江風卻再不避閃,劍勢更快,將十一路刀光盡數引至血子君那一路處。眼見江風立時便要給十二路刀分了屍,憐心嚇得半死,血子君更顯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