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為天下計(1 / 1)
江風聽憐心一句說來,心中好生感激,當此悲痛交感之際,能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為自己著想,關心著自己,陪著自己,何嘗不是一件欣慰之事?見憐心眼角淚痕未乾,不禁又柔腸百轉,尋思:“她在那逸閒谷之時,何曾有過這許多傷感?如今不過因為我,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淚,我再不可令她傷心了。”想著,便笑道:“還聽故事麼?我細細講給你聽,這管仲和鮑叔的交情,也算得千古的佳話……”
憐心見他笑著,自己也笑了,道:“今天不聽了,留著明天再聽。”江風聽罷,便只得合上了書,揣入懷中。又道:“哭了好一會子,臉也花了,洗了臉再睡麼?”憐心衝他做個鬼臉,道:“不洗,明兒早再洗了。”說著便要去睡了,正要合帳,忽聽江風又咳了兩聲,忙又轉頭看他。
江風抬起頭來,見她如此神情又感激,又好笑,道:“我適才不過因為氣血不順,才那般模樣,調息一陣也就好了。你只管睡去,明早咱們還趕路呢。”憐心嘟了嘟嘴,細瞧了他一陣,不見有甚異樣,方褪了靴子,合帳躺下。
江風見她睡了,便將被褥在一旁地上鋪好,也欲吹燈歇息,忽又聽得“咚咚咚”的一陣敲門聲,江風以為法智去而復返,不知如何,心中稍有歡喜,一邊起身去開門,一邊說道:“大師還有事麼?”
憐心忙又起身,掀開帳子,在桌前去坐了。江風推開房門,只見門外那人身形高大,髮鬚斑白,面色枯黃。憐心並不認得,倒是江風卻覺有幾分面熟,那人並不是法智。
江風想了想,忽而猛地一怔,才想起這人竟是那日皓月林間與法智交手的尹先生!這時候來訪也不知是好是壞,法智大師剛走,也不知有沒有碰上了他?江風猜疑不定,但把人拒之門外不是待客之道,便將他迎進屋內坐了,道:“不知閣下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那尹先生客氣回了禮,道:“在下姓尹,名諱上千下秋,少俠該也有所耳聞吧?”憐心正要起身奉茶,一聽這等聲音,唬得後退兩步,方始站定。
江風在江南一行,早已知道尹千秋乃是華山劍派掌門,昔日復派無果一忍便是二十年!二十年間,一直暗中圖謀復派之事,心機城府之深,實在令人髮指。想起那年他與法智一番交談,知他這人行事並不光明磊落,是以打心底不願與之為伍,當下便沒好氣的道:“在下倒也聽過閣下大名,想來閣下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說事便了,這時候也不早了。”
尹千秋見他一後生小輩竟敢對自己出言無禮,心中暗暗有恨,當下卻不發作,只道:“如今血衣教勢力遍佈天下,四處收刮民財,企圖與當今天子作對!其教主月滿樓更是野心勃勃,早有一統中原之念,少俠不會不知吧?”
江風將頭一側,劍眉微揚,道:“知道便如何?”尹千秋打個哈哈,笑了兩聲,道:“少俠果然胸懷天下,英雄二字當之無愧。在下聽聞少俠昔日拜師學藝之時便有兼濟天下之志,如今學有所成,雄韜偉略自是人所不及,叫人好生佩服。”
江風聽他一番話語盡是奉承之詞,更增不快,當即說道:“閣下來此若只為說這些,大可請回了。”尹千秋大笑兩聲,道:“好!爽快!少俠快人快語,那麼尹某也不賣關子了。”說著立時正色起來,又道:“二十年前,月滿樓佔我華山,創立邪教,天下人所盡知,少俠自是早有耳聞,絕不是在下捏造之言!然祖宗之基業怎可輕易讓人?二十年前,我邀集天下英雄,群攻華山,可惜未能成功。然血衣邪教亦元氣大損,領頭七人已被我正教之士誅去五個。前日鐵面判官授首,如今月滿樓已是孤掌難鳴。我隱忍二十餘年,終於得此良機,此番來便是請少俠助我一臂之力。”
江風聽他將祖宗基業看得甚重,說得情真意切,心想:“恩師一生為了崑崙派嘔心瀝血,也不過為此緣由,這一點他倒和恩師有些相似之處。”想到此處,不免動了惻隱之心,又想:“他所言不假,基業傳於祖上,做後輩的實不可不圖發揚光大。縱然不能,也萬不該將之拱手讓人。他有心至此,也不失為一世英雄。我助他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師父待我恩重如山,他用盡畢生精力去守護崑崙派,我總不能讓他的在天之靈心寒。西門前輩曾言血衣教關乎崑崙一派的氣運,我確不可不思量再三。助他,倘若能除去血衣教,於國於民皆有利,但崑崙派卻何去何從?恩師經營數十年的基業又何去何從?”
尹千秋見他臉色遲疑,拿捏不定,只當他是害怕有失,便道:“尹某敢拿我項上人頭擔保,只要少俠出手助我,剷除血衣邪教必然萬無一失,少俠無需多慮。”殊不知江風不過是在國民利益與他恩師苦苦經營六十餘年的基業之間躊躇難定,又何嘗是在乎勝敗生死之說?
尹千秋一番話說完,見他兀自不決,左右思量,忽生一計,道:“如今金兵欺壓,大宋軟弱,民不聊生。皆因皇帝、重臣昏庸無能所至。倘若少俠助我光復華山派,尹某必藉機邀集天下英雄結為同盟。尹某自知才疏學淺,盟主之位我必在天下英雄面前極力舉薦少俠。屆時少俠做了盟主,號令我中原英雄豪傑之士,推翻大宋又有何難?國家有中原大好男兒主權,如何不能強盛?到那時,揮師北上,滅金,滅蒙古,天下一主,還不盡在少俠言語之間?”
他只當這一番勸說必能說動江風助他,天下人,莫不熱衷於權利。萬不料他這番話不言則已,一言不但無功,反倒再難挽回。江風聽他說到推翻大宋之時已是義憤填膺,後又聽得什麼揮師北上,天下一主之類狂妄言語,登時大怒,斷絕了助他之心。不容他再說一言,立即喝道:“住口!你枉為一代宗師!大宋雖弱,卻終是我等之祖國。你空有一身武功,不圖為國家盡忠盡孝,卻是這般狼子野心!天下之大,你竟想妄求一主!兵戎相見之時,屍骨如山,血流成河!單憑你這樣的一己私念,致使多少妻子、丈夫喪生?有多少孤兒痛失家園?你可曾想過?要我江風去做那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再也休想!”
尹千秋給他這一頓大罵早已氣怨滿腔,一手握得桌緣咔咔作響,自知要他助己復派之事無望,恨恨的道:“如此說來,你是不願與我共抗邪教了?”江風挺直了胸膛,高聲說道:“血衣教創教二十年,自有其存亡之道,我江風不做人力不及之事!”言下之意尹千秋二十年來所圖終將是鏡花水月,一腔心機城府到底是枉然。他本來也極恨血衣教,怪血衣教為了滿足私心,致使萬民身處水深火熱之間。滿以為誅滅了血衣教是為蒼生謀福。不曾想此時聽尹千秋說來,他的野心較之月滿樓實在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見人心大小絕非武功高低所能定。此時對血衣教的恨意大消,移花接木,反倒全轉到了尹千秋身上。至於他能不能光復祖宗基業,自己說什麼也不會插手了。
尹千秋所謀不成,反倒在這等後生小輩跟前受辱,心中氣極,倏地站起身來,江風見他惡意滿懷,憐心又離他甚近,恐他暴起發難,早提足了十二分精神。那邊憐心早唬得怔怔的,不敢言語。尹千秋心中雖是有氣,當下卻不願跟他動手,恐節外生枝,便冷冷的道:“你有種!山水有相逢,咱們走著瞧!”說罷身影一晃,轉身出門去了。
憐心看時,只見他適才手握之處的桌緣竟已化為木屑!大駭之下,連他的背影也不敢去看。江風高聲說了一句:“不送!”那尹千秋早已去得遠了。
良久,憐心才緩過神來,問江風道:“江大哥,這個人是個壞人麼?”江風苦笑著搖了搖頭,道:“這世間哪有什麼好人壞人,不過是所圖不同罷了。倘若人人都像你這麼天真,那天下早就大同了。”
憐心聽不懂,只道:“我瞧他不像是好人。今晚來的那個法智師父說話還那等慈和,怎地他就這樣惡狠狠的?我適才受他唬住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恨他不起來。”
江風心想:“你性子這般善良,自然對誰都恨不起來了。”當下看著憐心,只見她神色疲倦,想來經過了這許久時間,必然困了。人心險惡,她卻如此天真,江風不願意在她心中徒增陰暗,便柔聲道:“今後再遇到這樣的人,你也不用怕。好了,時候不早了,快些睡罷。”
憐心自飲了口茶,衝他笑了笑,復又回至床上,合帳,褪去靴子,解了外衫,一躺,便睡了。只江風夜裡總是思念著恩師,躺在褥子上翻來覆去,至五更天也無睏意,往後稍有小憩,也是夢到昔日和紫棲真人相處時候的情節,不免悲痛中驚醒。一夜直熬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