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歸程(1 / 1)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江風和憐心自那日別了西門口往崑崙山去。二人出了江南,取道西北,只見那諸多繁華景象頓消,四下一片蕭條。江風牽著馬與憐心走在崎嶇古道,但見兩旁枯枝參差,少了繁葉遮掩,所有的草木都顯得消瘦不堪。深秋時節的風吹得落葉沙沙作響,枝頭的黑鴉竄高伏低哀聲一片,憐心牽馬跟江風捱得更近了些。
轉過一個路彎,忽聽得前方有人行路之聲。二人牽馬過去看時,只見一行婦孺老幼艱難邁著步子走來,大小包袱的行李將各自的腰壓得更彎了幾分,偶有一兩人趕著嶙峋的黃牛拉車也行得甚緩。
江風牽馬走近,只見個個骨瘦如柴,愁容滿面,便是襁褓嬰兒的哭聲也是極弱,心頭一陣酸楚,因問一位老者道:“老爺子是從何處來?”老者愛答不理,忙著行路,只道:“金兵要來了,俺們須得趕快往南邊去,往南邊去。”他只說了這點話,便已落下了幾步,忙地跟上,再不答話。一行人均是如此,步伐雖緩,但前路漫漫,各人只顧趕路。
待得一行人遠去,憐心方問江風道:“江大哥,為什麼我們一路上遇到這麼多人,他們都要往南邊去啊?”江風不答,只是矗立半晌,心想:“瞧這番光景,必是北方又起了戰事,他們失了家園不得已來南方避亂。這些人只道南方繁華,一心圖著南方的安樂,殊不知其間根本皆因如今我大宋的國力遠不如前,這才招使金兵連連在邊疆囉唣。”忽而仰天長嘆一聲,道:“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憐心不知他這話是何意,於是問道:“嗯?”江風向她瞧了瞧,仍是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實在不願她徒增傷悲,便只牽馬趕路,不再說了。
是時,天空飄起濛濛細雨,江風看憐心時,只見她一頭烏絲已披上了白茫茫的一層,尚不知撐傘,於是便取下自己的傘來遞給她,道:“雨下得不小,你撐著傘,彆著了涼。”
憐心只顧不接,也不知幾時拿出糖葫蘆吃了起來,此時聽江風如此說,反倒撅起小嘴,道:“這點點雨打什麼傘?我不打。”江風瞧著她這般模樣,當真哭笑不得,只得換手牽馬,並肩走在她身側,給她撐起傘來。又見她吃糖葫蘆幾乎沒把滿臉糊起了糖,笑道:“臉也吃花了,還吃!我在江南給你買的胭脂水粉呢?你隨便塗些也比糊一臉的糖來得好。”他依著香兒的話,在江南給憐心買了不少胭脂水粉,只道女孩兒都是喜歡那些的,不曾想憐心卻從來不用。
正說著,憐心又嚼了一顆糖葫蘆,囫圇說道:“那水粉師父沒教我怎麼用,我就不會用。胡亂塗抹沒個好,倒不如不塗。”
江風聽完只得苦笑,轉開話題來,說道:“天快黑了,我們上馬跑一陣,幸許能投個客店住下。”憐心應了,將剩下幾顆糖葫蘆都咬了下來,包在嘴裡,道:“唔,好。”二人於是上馬疾行。
天黑時分總算來到一小鎮,二人找了一家客棧,投店住了。有了西子鎮的經歷,江風再不敢大意,一路上酒不沾一滴,夜裡住店也是和憐心同住一間,只是多要了被褥,自己打地鋪睡下,次日早早起來複又趕路。
行得十餘日,已至湖南之西,將到渝州地境。這一日夜裡,二人不覺睏意,憐心便要江風講故事給她聽。江風道:“多早晚了不睡?又要講什麼故事?”憐心只是不依,再四要他講。江風違拗不得,只得翻開他父親留下那本《春秋》來,撿其中一些易懂的故事,一一讀給她聽。
那《春秋》畢竟年代久遠,其間詞句大多難懂。即便易懂部分,江風每讀一小段,也要以通俗語句翻講給她聽,她方能知曉其意。
江風讀講了幾時,只見憐心扒在桌上,眯著雙眸,似乎睡著了。江風瞧了瞧她,心想:“須再講些難懂的句子,叫她快些睡去,省得囉唣。”於是便不以簡化言語翻譯上段,只照著書往下繼續讀道:“歸而以告曰:‘管夷吾治於高,使相可也。’公從之。”
不料憐心卻沒睡,聽江風如此敷衍作數,立時坐直了起來,撅起嘴道:“江大哥,你當我睡著了麼?你上一句還沒細講給我聽,我又不懂,你怎麼又往下讀了?”
江風聽罷,好生無奈,道:“你細細瞧瞧外面的天兒,還早著麼?這會子了還不睡。”憐心道:“你管著我睡不睡?你橫豎要細細講給我聽。”江風沒法,只好從頭去翻譯上段文字。
正當此時,忽聽得一陣柔和的敲門聲,江風因問道:“是誰?”
只聽門外一個慈祥柔和的聲音傳進來,道:“江少俠,是老衲來了。”江風聽了,那聲音極是熟悉,一愣之下,猛地想起多年前的一個人來,喜出望外,忙地去開了房門,迎進那人來。
憐心見來了個和尚,忙地起身,倒了茶水遞過去。只見那人個頭不高,老態龍鍾,神色慈祥,渾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親和感。憐心道:“和尚師父吃茶。”江風忙道:“憐心,快見過大師。這位就是我常給你提起的少林寺法智大師。”
憐心聽了,道:“哦,原來是法智大師父,我倒不曾認得。”說著屈膝便拜,法智伸手將她托住,憐心只覺好一股柔和內勁從他手上傳來,立時身不由主地站直了起來。
法智微笑著說道:“女施主不必多禮。”江風給他看了座,道:“承蒙大師還未忘了晚輩,晚輩感激不盡。”法智道:“江少俠言過了,那日老衲曾言道,老衲與少俠緣分未盡,今日果算是見到了。近年,老衲從江湖上聽說少俠學有所成,心中好生替少俠感到歡喜。今天又見到少俠如此風采,老衲由衷祝賀少俠了。”
江風道:“大師謬讚了。”憐心不曾見過和尚,也不知少林寺之為何物,但此時聽法智一言一語,謙恭有禮,確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仰慕之情油然而生。
江風忽地想起那日林間法智的叮囑來,心覺慚愧,於是拱手說道:“大師,晚輩正有一事要向你請罪,請大師賜罰。”法智道:“少俠無需多禮,但說無妨。”江風因道:“大丈夫原不該食言而肥,那日晚輩既已答應了大師,卻未踐行諾言,林間之事,晚輩在江南盡說與西門前輩了。”
法智聽罷,頓了頓,和藹一笑,道:“一切皆有緣,少俠無需自責。況且六七年來,江湖中風波不興,全仗少俠守口如瓶,老衲該當感激才是。”江風聽他雖是如此說來,仍覺慚愧得緊。法智又道:“有彼一因,則有此一果。非你我人力所能左右,少俠且放寬心。不知少俠說與的是哪位西門前輩?可是西門一隅居士麼?”
江風愣了一下,但想來西門一隅在江湖中名聲遠播,法智又是有道高僧,有所耳聞自在情理之中,便無不妥。因說道:“正是西門一隅前輩,大師也認得麼?”法智笑了笑道:“老衲緣福未淺,昔日也曾與西門居士有過幾面之緣。說起來西門居士可算得一位了不起的俠士,老衲是由衷敬佩的。”
江風應道:“是。”二人說了一會兒閒話。法智又道:“老衲此番來卻另有一事要告知少俠。”說著神色漸轉而悲。
江風心中微覺不安,便問道:“大師欲說何事?”法智雙手合十,正色道:“阿彌陀佛。數日前,崑崙派有書信傳至少林,信中言道崑崙派前任掌門紫棲真人已經仙逝了。老衲聽說,好生悲痛。因想來真人與少俠有恩,特來告少俠知曉。”
江風聽罷,臉色颯然蒼白,只覺胸口一陣劇痛,忽地一咳,嘔出一口血來。憐心見此,忙地將他扶正,在他胸口推拿順氣,自己也嚇得傻了。卻見江風失了魂一般,只是震震的咳嗽,胸口起伏,氣喘如牛。憐心一時間手足無措,淚珠兒滾滾而來。
法智見江風實乃悲痛過激,一時間血不歸經而起,並非什麼奇怪的病症,緩緩伸手託在江風左掌,運起內勁助他理氣。又寬慰憐心道:“女施主不必過分擔心,江少俠是性情中人,此疾亦因性情而起,無大礙的。”憐心瞧了瞧法智,見他模樣莊嚴,不似騙人的模樣,方漸漸寬了心,只是那淚珠兒還是止不住的流。
一時見得江風漸漸穩定下來,法智又勸慰他道:“少俠莫要過悲。人生如露,匆匆數十載而已,少不得要走這一遭。”說罷,合十誦佛,道:“春蠶不知秋絲,夏蟬不知冬雪,萬物有緣,生是一緣,逝亦是緣。”
江風早已淚流滿面,聽法智如此說來,也無所動,心中只是回想起昔日命途多舛,好容易進了崑崙派卻是那等光景。無奈之下只得和石頭、香兒決定離開,就在將要離開崑崙山之際,卻覺天下偌大竟是白茫茫的一片,大千世界實不知何去何從。那時節何等絕望?就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是紫棲真人收留了他,教了他一身武功,也教會了江湖處事之道。相處數年,紫棲真人待他如至親,他如何不銘記在心?他離了崑崙山以來,心中時時掛念著師父,心想師父必也如此,臨終之時必是十分掛念自己,而自己卻連送他這最後一程也不能夠。如此想來,如何能不悲痛欲絕?其實法智所言何嘗不是人生至真?只是他又怎能捨下這分勝於骨肉的真情?
江風心中刀絞一般,痛了良久,終於抹淚說道:“大師胸襟廣大,看破喜悲。晚輩卻萬難如此,師父於我有授業大恩,晚輩零星未報,恩師卻撒手長辭,可叫我怎能寬心得下?”一語未罷,淚水又滾滾而來。
憐心見江風傷心,自己也就傷心,江風淚水滾滾,她少不得也眼淚汪汪。法智頓了頓,嘆道:“少俠乃性情中人,有情有義,老衲好生佩服。只是還請少俠不要過分悲痛,傷了自己。”
江風勉強應了,道:“多謝大師指點。”法智又勸說了幾句,心想:“人生七苦,本就根源極深,能否脫離苦海,也看各人因緣造化,不能強求,更非一蹴所能就之。”因見江風並無大礙了,便道:“時辰不早,老衲不便討擾了少俠。他日若有緣,少俠來到少林寺,老衲再與方丈師兄為少俠誦佛一段,助少俠開啟心結罷。阿彌陀佛,老衲話已帶到,這便去了。”說完便與江風和憐心二人辭行。
江風和憐心也不便再留,只好送法智出了店門,待他遠去之後,二人復又回到客棧。江風捧起那本《春秋》,只覺往昔紫棲真人傳業授道之節歷歷在目,心為情遷,不禁又悲從中來,久久不能釋懷。憐心知道他心如此,不能解去他的傷悲,便與他一起傷悲,淚水汪汪的道:“江大哥,我們還回崑崙麼?”
江風沉思半晌,他本是為掛念師父才要回崑崙山去,不想今夜陡聞噩耗,恩師卻已仙逝,到此境地他還回去做什麼?當下實在茫然無措,不知何去何從了。憐心見他如此,愈漸傷心,便道:“江大哥,你別要如此苦著自己,若想回去,那就回去看看吧。”
江風聽罷心中一動,怔怔地瞧了瞧憐心,半晌方道:“是了,還是回去得好。我也想回去竹屋,師父在天有靈必在等我送他最後一程。”憐心拭了淚水,道:“嗯,我陪你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