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終不似,少年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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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當中,少不得又有人見久攻不下,計上心頭,當即避重就輕,展開輕功,從天而降,去拿憐心。心想只要將憐心制住,不怕江風不束手就死!

鬥到此時,全場一片混亂,喊殺震天之中又夾雜著“啊”的一聲聲慘呼,原來那些企圖避重就輕的人或斷手,或斷足,個個滿地打滾,當中不免有人慘死在了同伴的亂足之下。

法明見此,怒火中燒,出家人本慈悲為懷,但此時見眾人合鬥江風之下或死或傷,不免也動了殺心。當即運起畢生功力,揮起禪杵強攻上去,再顧不得什麼江湖道義了。他一身金剛經剛猛內功本就驚世駭俗,兼又一套達摩七十二路禪杵更是當世頂尖外家武學。只一出手江風立時招架不及,月影步所站穩的圈子登時縮了二尺!

眼見離憐心的身子不足尺許來方,江風越鬥越勇,分八分精力去鬥法明,剩下二分鬥群雄。漸漸又將圈子拉開了些。見憐心在垓心鎮定自若,他也沒了要走之心,此時眾人既要與他為敵,那他便與眾人為敵便是!

全場刀光劍影,喊殺震天,一旁卻有兩人相峙而立,正是古木山與萬壑雷。二人本是受人之託,為江風而來,但見對方不動手,自己不甘在氣勢上落輸,便也不願動手,二人竟僵持起來。

萬壑雷性急,忍到此時憋不住了,因道:“你是應邀而來,為何卻只作旁觀?”古木山冷笑道:“你萬大掌門不也是如此麼?”萬壑雷聽他言語之中盡是譏諷之意,登時大怒,道:“好!要算私人恩怨是麼?老道便先跟你古矮子算了!”說完拔劍便上,古木山不甘示弱,針鋒相對!二人你來我往,頃刻間便拆了數十招。

當下圍攻江風之人中不少圈外人士,沒能擠到垓心去砍殺江風,卻見古木山和萬壑雷兩人竟自相內鬥起來,心下狐疑。但見二人出招好不兇狠,招招逼人要害!都不敢上前勸阻。眼睜睜的看著兩人越鬥越快,竟往遠處去了。只得又收心回來尋找間隙,向江風下手。

那邊江風一劍戰群雄正鬥了個難捨難分,忽又聽見一個聲音遠遠傳來:“阿彌陀佛。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那聲音在漫天的喊殺聲中悠悠揚揚,眾人聽在耳裡均覺蕩氣迴腸。

法明當先收了手,雙手合十,退立一旁,也嘆了一聲:“阿彌陀佛。”眾人見他罷了手,自忖非江風敵手,也各自退去。江風收劍,憐心見他滿臉血漬,忙地取出手帕替他拭盡,柔聲噓問幾句。

江風看時,只見遠遠走來一行人,皆是少林和尚。當先一人身材瘦小,披著黃袍袈裟。法明已遠遠迎去,到得那瘦小和尚面前恭敬作了一揖,道:“方丈師兄。”

眾人一聽皆是虎軀一震,若不是適才那悠悠揚揚的聲音先人而至,各自說什麼也不願相信這樣一位瘦小的和尚竟是當今武林泰斗,少林方丈!只見法空雙手合十,道:“恩是一緣,仇亦是緣,出家人四大皆空,本不該對仇恨如此執著,阿彌陀佛。”法明又恭敬作了一揖,道:“多謝師兄教誨。我研讀《金剛經》盡在習其間武功,疏忽了佛法,委實慚愧。”

法空“嗯”了一聲,領著眾弟子來到法智屍前,俯身看了看,又道一句:“阿彌陀佛。”江風忙向他作了一揖,又在法智屍前跪下拜了三拜,這才起身,道:“晚輩不才,多蒙法智大師教誨。今大師遭奸人暗算,也因晚輩而起。待晚輩找出真兇,替大師報了仇,定當親赴少林,當面請方丈大師責罰。”

法空合十道:“施主有此心,老衲先行謝過了。只是施主亦不該對恩仇如此執著。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老衲這便告辭了。”說完吩咐幾位弟子抬了法智的屍體,眾人轉身去了,法明跟在法空身後,也再不問尋仇之事。

眾人見少林派法空方丈親自帶著一行來,以為必要殺了江風,見個了結。不曾想法空竟這般堂而皇之的帶了法智的屍體走了!眾人心中均覺稀奇古怪,尚未緩過神來。

江風此時卻情緒漸定,心想眼前這些人不過是受人委託,當下也不願再跟他們鬥下去,牽了憐心的手便要離去。眾人卻當他是心中怯了,不乏有人喝道:“姓江的!少林和尚沒種,我等卻容你不得!今日你若要走,除非一死!”當即揮起兵刃又將江風和憐心二人團團圍住。

江風視若無睹,只攜了憐心大步走去。眾人正不明就裡,又聽見一聲聲慘呼,只見包圍圈一角大開,又有幾人斷了手腳,滿地打滾。再看江風時,已和憐心去得遠了,各自驚魂未定之時,二人早已消失在了朝霞之中。

繼著少林派僧眾突然離去,江風這裡又起突變,圍攻的眾人都不禁呆了半晌,再要追時,又哪裡有膽量去追?便是有膽量,又往哪裡去追?當下只得由他們去了。地上或死或傷的人中,若是結伴而來的,僥倖未死,便有個善終,若是獨個兒來的,只得死的死,傷的傷,橫七豎八躺在地上。滿場人眾雖多,卻先先後後去了,哪裡去管適才只是陪著他們喊打喊殺的不明朋友?

江風攜了憐心,展開輕功,一口氣奔出數里,將適才那些圍攻之人遠遠甩了開去。憐心笑道:“江大哥,你放我下來吧,那些人追不上咱們啦。”江風於是放下憐心,二人緩步而行。

憐心又道:“江大哥,我瞧法智大師父的死很是奇怪。他胸口是先中了劇毒,傷在致命位置,本來已是不治了,卻不知那個惡人為什麼還要用劍去刺死了他?法智大師父那樣好一個人,為什麼還有人要害他性命啊?”

江風嘆息一聲,道:“憐心你不懂,這世上的人為了達成目的,往往是不擇手段的。好人壞人,哪有什麼分說?”憐心瞧著江風,似乎聽到一件十分費解之事,又道:“那你說他們害死法智大師父,是為了達成什麼目的?”

江風道:“長遠的目的說不清楚,但是短期的目的顯而易見。”憐心忙道:“是什麼?”江風望著遠處道:“就是要借人之手,殺了我。法智大師胸口的劍傷,便是那人嫁禍的手段。”

憐心道:“啊,我明白了。怪道今天的人一見到法智大師父胸口的劍傷就說要殺你報仇,原來他們是因為這個誤會了你。但連我都能看出大師父是先中了毒,再給惡人用劍刺上去的傷口,為什麼他們這麼多人卻看不出來?”

江風苦笑道:“這等事情,本來只需要一個理由便可。理由如何,那裡有什麼緊要?況且今天那些人明顯是受了他人之託,專程在那裡等我。”說著剛烈性情發作起來,也不知何時從西門口那兒學到的性情。“哼哼”兩聲,又道:“要殺我江風,只怕也沒那麼容易。”

憐心長長地“啊”了一聲,道:“那這麼說來還是不通啊。那個惡人為什麼要害你?你跟他結了仇怨麼?”江風搖頭道:“我行走江湖以來,倒沒什麼人有過深仇大怨。但仇怨二字極難理得清楚,前日高聰找上我……”說到此處,忽又想起許赤臣為了自己而死,不禁心生傷感,又怕憐心受染,便不說了。

憐心頓了頓,猛地想起一起事來,道:“啊!江大哥,你說會不會是昨天那個尹千秋要害你?他昨天夜裡走的時候那個眼神,好生嚇人。”

江風瞧了瞧她,見她似乎仍有餘悸,便道:“說不好。不過人走江湖,眼睛總歸只能看到一面,背地裡有人加害,總是防不完的,咱們又何必勞神呢?憐心你說是麼?”憐心皺了皺眉頭,“哦”了一聲,似乎不懂。江風也不願再給她說什麼江湖險惡,當即笑了笑,道:“咱們只管走咱們的陽關道,回崑崙山去,再莫要去管這些有的沒的了。”

憐心笑道:“江大哥,你說這話的樣子好像一個人。”江風也笑道:“你是說我那西門大哥麼?”憐心道:“可不是他麼?你幾時也學到了他的樣子?”江風道:“那就不好說了。”二人這時不去猜疑何人佈局之事,好不輕鬆。伴著朝霞,說說笑笑,一路向西。

一日匆匆即過,轉眼已是暮色深沉,江風恐憐心不慣夜間在野外露宿,縱身躍上枝頭,欲尋個處所落腳。怎奈放眼望去,方圓數里無村無鎮,人跡皆無,沒奈何,只得縱身下來,向憐心道:“這間沒有人煙,今夜恐怕只有在林間露宿了。”

想是他一語驚醒了昏鴉,眾鴉轟然而散,哀聲一片。憐心不禁挽起江風的手手來,江風低頭看著她道:“你害怕?”憐心搖了搖了頭道:“不怕,便是有野獸難道還有今天的人兇麼?”

江風笑了笑,取出包裹中的乾糧來,二人和水吃了,填了肚子,又向西行。再走個把時辰,夜已深了。江風見這裡山道不平,不便歇腳,便攜了憐心繼續往前走著了一時。來到一處,地面稍稍平坦,江風道:“憐心你瞧,那兒有株大樹,咱們今晚便在樹下歇腳如何?”

憐心瞧了瞧,道:“唔……夜裡該不會有小蟲子吧?”江風道:“那有什麼辦法?這左近又沒個去處。”憐心頓了頓,道:“好吧。不過晚上你不能睡太著,若是有小蟲子要往我身上爬時,你須立刻趕了它們走。”

江風笑道:“你大的野獸都不怕,還怕小的蟲子麼?”憐心瞪了他一眼,道:“你管我?”說完便往那大樹底下去了。江風見地上是些石頭,怕她晚上不好睡,躍上枝頭,聚氣劍氣斬了幾枝葉子茂盛的樹枝下來,鋪在地上,又取出包袱中一些厚衣物鋪在上面,雙手壓了壓,也有軟和了,才道:“你晚上睡在這上面吧,雖當不得客店中的床鋪,總也將就對付得去了。”

憐心道:“那你睡哪裡?”江風往地上一坐,道:“我不得給你趕蟲子麼?”憐心一癟嘴,側過身去,靠在大樹上,腳前留下一些鋪好空位來,道:“那你睡在我腳邊吧,只要不睡得太著,就成。”

江風心想:“橫豎你的點子稀奇古怪,人但凡一睡,哪裡有什麼睡不睡得太著之說?莫不是還能睡一半著,剩下一半給你趕蟲子不成?”如此想著,還是躺了半個身子到憐心腳邊,枕著雙臂,仰望著天。但見星空郎朗,月色清清,四下裡蟲鳴一片,憐心早安靜了下來。

江風只當憐心是睡著了,便不去打擾她,望著滿天繁星,一動不動。過了一時,卻聽憐心小聲問道:“江大哥,你睡著了麼?”江風道:“還沒呢。”憐心“哦”了一聲,又繼續睡了。

隔了半晌,只聽憐心又問道:“江大哥,你睡著了麼?”江風心想:“多早晚了,還不睡。”便道:“睡著了。”憐心忽地坐直了起來,嗔道:“不成!你不能睡太著了。”

江風“呵”的一聲笑了出來,道:“你幾時聽到哪個睡著了的人給你說他睡著了的?還不快些睡。”

憐心將頭湊過來,瞧了瞧江風,見他睜著雙目,這才又靠到樹邊,輕輕說道:“哦。”於是二人又安靜了半晌,只聽四下裡蟲鳴之聲更響。憐心又道:“江大哥,我睡不著。”

江風心想:“這般荒郊露宿,倒難為你了。”說道:“你把眼睛閉著,一會兒就睡著了。”憐心道:“我閉著眼睛的,還是睡不著。”江風道:“你不要說話,一會兒就睡著了。”

憐心轉了個身,道:“我剛剛就沒說話,但是也沒睡著。江大哥,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江風道:“深更半夜的,講什麼故事。快些睡了,明兒早還得趕路。”

憐心把腳去蹬了蹬江風,道:“我不,你給我講故事!”正說著,江風忽地起身,湊道憐心耳邊,“噓”了一聲,道:“別說話。”憐心哪裡肯依?將聲音放得小了些,道:“我要你給我講故事。”

江風忙道:“噓!別出聲。有人來了。”憐心愣了一下,瞧著江風,只見江風神色嚴肅,想是沒有騙她,便不作聲,細細聽著四處的動靜。果然聽得東方有腳步聲,正急促著向這邊移來。少不得伸手將嘴捂住。

那腳步聲來得好快,片刻功夫已到眼前。江風忙將憐心的身子壓低了些,二人隱在樹後。只見來的是兩個人,正邁開了步子往西邊奔去,江風瞧了瞧兩人,心想:“這兩個人輕功不弱,尋常人絕無可能奔行得這般迅速。不知他們是什麼人,這般急著往西面去做甚?”好在夜裡光線不強,那兩個趕路人離江風和憐心又有些距離,疾奔之下,並未發現了他們。

江風有心去瞧個究竟,待兩人奔遠之後,便在憐心耳邊小聲說道:“憐心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去瞧瞧他們是什麼來頭。”憐心仍是捂著嘴,生恐那兩個人並未去遠,當下不敢作聲,只是輕輕了點了點頭。

江風站起身來,展開輕功,往那兩個趕路之人去的方向追去。他輕功極佳,忽而功夫便追上了兩人。那兩人尚未發覺,江風又故意奔到兩人前方停下,待得兩人奔近,便大聲喊道:“有人麼?有人麼?”

那兩人正奔著,忽聽有人大喊,先吃了一驚,尋思:“這荒郊野嶺的,怎會深夜有人在此?”都放慢了步伐,以尋常人行路之速往前推進。左首一人道:“前面是什麼人?”

江風故意做起十分歡喜的樣子,向兩人小跑過去,道:“啊!可算有人來了。兩位朋友,小可在這裡迷了路,不知兩位朋友要往哪裡去?可否捎帶小人一程?”

那兩人都是三十出頭年紀,細細打量了江風一番,左首那人忽道:“你是什麼人?怎麼會在這裡?”江風搖搖晃晃的走到路中間,陪笑道:“小的名叫胡道,是鹽水村人士,前日從村頭出發,要去八索村走親戚來著。都怨親戚好久不走動,竟忘了路了。小可迷失了方向,在這裡兜轉了好些時辰了。”他顛三倒四,胡編亂鄒一大堆,直將兩個漢子說得雲裡霧裡,都不禁愣了一下。

江風又道:“請問兩位朋友哪裡人士?要到哪裡去?可否與個方便……”左首那漢子聽他囉裡囉嗦,有些不耐煩了,不待江風說完,當即喝道:“讓開些!我們要趕路往崑崙山去,沒空與你方便!”江風心想:“崑崙山?難道有什麼事?”

只聽右首那人道:“你給一個痴漢說什麼?快些趕路罷!”說著兩人又待要走,江風擋在兩人身前,連連作揖,道:“兩位大爺,帶小人一程罷,明兒天亮小的就走。”

左首那人一把將他推開,喝道:“滾開些,耽擱了崑崙派大事,老子弄死你!”兩人從江風身前闖了過去,回首看時,只見江風在原地打了個轉,一跤跌在地上,模樣甚是狼狽。右首那人道:“果然是個鄉村小子!不必去理會。”於是二人復又展開輕功,往西邊去了。

江風心想:“果然是崑崙派有事。莫不是恩師仙逝,崑崙派發喪,他們趕去追悼?但也說不通啊,昨夜法智大師說從崑崙派的書信中看到恩師仙逝的訊息,可見恩師辭世有些時日了,這些人絕無可能到現在才趕去崑崙山追悼之理。”他心中狐疑,一時間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展開輕功回去找憐心。

彼時憐心尚未睡去,見江風回來,忙問端地。江風道:“倒沒探明他們是什麼來歷。不過好像是崑崙派有什麼大事,他們趕去崑崙派似乎一刻也耽誤不得。”

憐心道:“大事?是什麼事?”江風搖頭道:“不知道,咱們還是先回崑崙山再說吧。”憐心“嗯”了一聲,江風又道:“時候不早了,你快些睡,咱們明早還要趕路。”

憐心這時見江風有了心事,便不去囉唣他,閤眼睡了。江風躺在憐心腳邊,也漸漸睡去。

次日,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憐心便睡不著了,去叫江風。江風也只是淺睡,聽憐心醒了,心想:“昨天的餘溫消了,新陽又沒升上來,這時候的天是最冷的,憐心既睡不著了,便起來行一些路也好,暖和些,她身子單薄,若是著了涼可不是鬧著玩的。”於是起身把鋪在地上的衣物包袱好,取出兩個餅,遞一個給憐心,道:“餓了不曾?吃了咱們就趕路吧。”

憐心接過餅去,斜目瞧著江風,沒好氣的道:“我不餓。”江風以為她是嫌餅太乾,吃不下,便取了葫蘆來,搖了搖,還有些水,遞給憐心道:“睡了一晚上哪有不餓的?快拿著,順著水多少吃些,一會子趕起路來不知多早晚能到村鎮,午飯還沒著落哩。”

憐心把水接過去,仍是斜目瞧著江風,不是還撇了撇嘴,似乎對江風嗤之以鼻。江風正咬了一口餅,不待咀嚼就見到憐心如此模樣,也不知是何故,問道:“又怎麼了?”憐心冷冷的道:“我問你,你是不是成心想冷死了我,好獨個兒回崑崙山去快活?我橫豎知道你必是嫌棄我又走不動,又拖累你,存心要撇下我這個負擔!”

江風愣了一下,端地不知原委,因道:“這是從何說起呢?我幾時故意要冷死你?幾時又要撇下你了?”憐心“哼”了一聲,道:“你嘴上是沒說,但是你心裡就是這麼想的。我都知道了,你就承認罷!”

江風越漸奇怪,心想:“昨夜還好好的,怎地今兒一早就尋我出氣了?可不知我又是哪裡得罪了她。”索性把餅放下,盤膝坐起,道:“看把你能的,我都不知道我幾時這麼想過?你偏就知道。”

憐心冷笑道:“看罷!你認了,你果然想過!”江風忙道:“我哪裡認了?我說我都不知道我自己什麼時候這麼想過,就是說我沒想過。是你自己在心裡這麼想。”憐心將頭一側,道:“分明就是!你明明就是這麼想過!”

江風這一下可苦了,心想:“她這般無理取鬧起來,不知幾時才是個了結,我越是跟她辯解,越是辯解不開,不如由了她去,過不了多時也就好了。”於是便不去和憐心爭辯,只轉言道:“這餅不好吃,你也須將就吃些,咱們的馬昨天落在那小道邊了,待會兒趕路可全都得靠腳力,你餓著肚子可怎麼成?”

憐心道:“好啊!你又開始嫌我走路走不動了。你嫌我是個負擔,拖累了你,打定主意要把我冷死。我偏不遂你意,我自己餓死!”說著把那餅和葫蘆一拋,盡數丟給江風,自己賭氣抱膝坐到大樹下去了。

江風忙地拿了餅和水過去,勸道:“我哪裡又嫌棄你了?哪裡說你拖累我了?你快別若此跟我慪氣,多少吃點東西下去才是正理,可別餓壞了肚子。”憐心冷冷的道:“你明明就嫌了!”

江風道:“我沒有。”憐心道:“你有!”江風又道:“我確實沒有!”憐心道:“你有!你剛才都承認了!”江風道:“我沒有,明明是你自己胡思亂想。”憐心嗔道:“明明是你心裡想,還怪我胡思亂想。”

江風只覺這人活像是自己命裡的剋星,拿她一點法子也沒有。只得連連說道:“我沒有,我沒有。”憐心鬧了半晌,氣焰也消了,才道:“那你說,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想?有沒有嫌我是個拖累?”

江風這時再不敢說一聲硬氣兒的話,忙道:“我沒有,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從來沒有嫌你。”憐心方轉過頭來,道:“那你說,你昨晚為什麼不給我蓋厚衣服?我都冷醒了!還是我自己動手蓋上的。”

江風恍然明瞭,暗道:“招啊!我說這氣是打哪處來的?原來這小妮子是怪我沒給她蓋衣服。”說道:“我哪裡沒給你蓋?我蓋了不知道多少次,是你自己睡覺不老實,要掀開。”說著模仿著憐心昨夜睡覺掀開厚衣的手法,倏地一下把包袱掀飛。

憐心瞧著那動作十分滑稽,一面笑,一面揮手要打,嗔道:“才沒有。是你沒給我蓋。”江風也笑道:“我蓋了的,是你自己掀開的。”說著又拾起包袱來,一把掀飛。

憐心笑著在江風身上打了幾下,道:“才不是!你不給我蓋,還汙衊我。反正我今早冷醒了,就是沒蓋著厚衣!”

江風心想:“再不能由著她鬧了,再鬧下去不知要鬧到幾時。”於是服個軟,道:“好了,我知道錯了。下次你再掀開了我立即就給你蓋上,你掀幾次我蓋幾次,你道好不好?”

憐心癟著嘴,卻蓋不住臉上的笑意,道:“這還差不多。”江風見她不使性子了,便把餅和水遞過去。憐心這時方接了過來,掰下半個餅來,就著水吃,餘下的都給了江風。

二人爭辯了不少時候,吃完天已粉粉亮了。江風道:“走吧,但願今天能路過個村鎮,買上兩匹好馬。這裡去崑崙山只怕還有幾日路程,沒有馬力可不成。”憐心應道:“嗯,咱們先走吧。”這時她不使性子了,跟在江風身邊,安安靜靜如一株含羞待放的水仙花。

江風和憐心並肩往西,直走到將過未時方到得一處小鎮。江風先買了馬,再與憐心到鎮中包餐一頓。二人皆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曾吃過熱食了,這一頓飯胃口都是極好。

飯罷,兩人又在鎮上補充了些乾糧、飲水。江風想著回崑崙山前須先去與石頭和香兒報個平安,便和憐心商議,一路騎馬往三里村而去。

這時兩人有了馬力,行路自比今早快了數倍,到得晚間,便在一處村莊落腳。次日一早復又趕路,一連行了數日,終於將近三里村。江風想著立時便要見到石頭和香兒,喜不自勝,當即和憐心策馬飛奔。進了三里村,更是馬不停蹄的往今朝醉酒樓衝去。

到得今朝醉酒樓,江風一躍下馬,接下憐心,便牽馬進去。還未進門,不禁一愣,又抬了看了看匾額,確是今朝醉酒樓不假,一張木匾明明白白書寫著五個熟悉的大字,不由得他不信。

憐心瞧見了江風的神情,便伸手去扯了扯他的衣袖,輕輕喊道:“江大哥。”江風略略應了一聲,滿腹疑竇,滿心不安,放眼望去,只見滿堂一改往日風采,人跡寥寥。石頭依舊站在櫃前,呆呆的抱著算牌,卻不是算賬。

江風見石頭神色憔悴,眼角隱有淚痕,香兒卻不知去向,鼻腔不禁得一酸。心想:“短短三兩月,這裡怎麼會變成了這樣一番慘淡的光景?”嘆了口氣,欲進去問個究竟。踏進門檻,便先向石頭打了個招呼,喊道:“石頭兄弟,我們回來了。香兒妹子呢?”

石頭原本呆若木雞,見了江風,忙地作起笑容來,說道:“江哥兒回來了?”說話之時眼神飄忽,神情極不自然,似乎有什麼驚天大事在他心裡包著。

憐心將馬拴在門外,便跟了江風進去。江風望著內邊,連連喊道:“香兒,香兒。”不見香兒出來,又問石頭道:“香兒妹子呢?”石頭一愣,忙地轉過背去,良久回過神來,衝江風笑道:“香兒出了趟遠門,沒……沒事的。二哥和憐心回來了,我去準備酒菜,這就去。”說著便往廚房去了。江風一把將他拉住,道:“香兒妹子去哪裡了?”

石頭頓了頓,笑道:“哦,前日我和香兒看上了另一處地境,要去那裡開店,香兒先過去張羅準備了。”江風聽罷,將信將疑,道:“好事啊。只不知是開在哪裡?日後我與西門大哥好來吃酒。”

石頭將目光往大堂中看去,道:“地方還沒坐實,待定了下來一定通知二哥,大哥。”江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道:“這裡的生意……”石頭立時轉過臉來,拍了拍江風的肩膀,笑道:“生意總是能做起來的,這不,香兒出遠門去了。”

江風這時聽他說來已信了八九分,暗道:“我說呢,原來石頭那般愁容是思念香兒,想來他與香兒竟已到了難捨難分的地步。也對,石頭生性豁達,若非如此,絕不至此。”

石頭又道:“哥兒稍坐,我這就去準備酒菜,今晚咱們好好說說話。”說到後來,聲音竟有幾分顫抖,像是十分害怕。江風見他走出兩步,忙地叫住,道:“石頭,你實話給我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石頭停了片刻,轉過身來,向江風笑道:“哥兒還不瞭解我的性子麼?我肚子裡有什麼油水兒瞞得住江哥兒?”江風心想:“正是這話!石頭和我早已結義為金蘭手足,且他以往都待我那般真誠,從沒半點瞞過我,倒是我多想了。”於是寬下心來,向石頭兒道:“倒是做哥哥的小心心思了,三弟快去快回,今晚咱們好好說說話。”石頭道:“二哥稍候,我馬上就拿酒來。”說完便去了。久久不見迴轉。

江風反覆琢磨著他最後句話的語氣和神態,心中又有些不自然,整個酒樓此時如此冷清氣氛烘托之下,更隱隱覺著不對。但一時卻又說不上來,看憐心時,只見她也神色詫異。江風更有些雲裡霧裡,向憐心道:“你怎麼了?”

話音未落,只見憐心一抹淚珠兒立時滾落出來,一把拉住江風的手,央求道:“江大哥,我們回崑崙山好不好?這就回去,成不成?”江風笑道:“那怎麼成,我和石頭兄弟好不容易才又見了面,說什麼也要吃頓飯寒暄一陣吧。”話沒說完,只見憐心臉色更沉了下來,似乎極是害怕。此番模樣,江風倒隱隱覺得眼熟,猛地想起那日江南的酒樓中,高聰、高霸諂媚獻酒之時,憐心就是這個神情!

但他一時也沒想許多,尋思:“小妮子這次倒錯了,上次高聰、高霸惡意害我,我一時沒能察覺,是她心思敏銳,先洞察出來。但高聰、高霸與我爹有舊怨,懷有惡意,那是在情理之中。但石頭卻大不相同,我與他多年的手足,他待我之心天地昭昭,又怎會有害我?須是憐心想多了。”於是便要出言去勸解憐心,不曾想話尚未出口,憐心竟越發大哭起來。

江風回想起來,從來沒見她哭得這般害怕,這般傷心,一時沒了主意。憐心雙手牢牢抓住江風左手,哀求道:“江大哥,聽憐心一次,飯不吃了,我們先回去,好不好?”

江風心中好生奇怪,一再詢問究竟,憐心也不答話,只是不斷央求著要先回崑崙去。江風拗她不過,勸解又無用處,沒奈何,只得來到廚房向石頭辭行,道:“對不住了兄弟,我們這就要走,不勞兄弟備菜了。改日你我再喝,哥兒先陪憐心往崑崙去了。”

石頭手一抖,“啪”地一聲打碎了個酒碗,遲疑道:“啊,二哥這就要去?走得恁地匆忙?”江風指了指憐心,笑了笑,道:“喏,看給她急得,我不能待了,回頭代我問香兒好。”

石頭頓了頓,“嗯”了一聲,低聲道:“好,好罷。”說完也不送行,徑往後店去了。江風不去多想,便與憐心出了店去,牽馬上路。

走出幾步,憐心便要上馬,江風只得由了她。憐心當先帶路,一路策馬飛奔,江風怕她走丟了路,忙地趕馬追上。二人一追一趕,直跑了大半個時辰,馬兒大氣喘喘,方才緩了下來。

江風看憐心時,只見她滿臉說不出的輕鬆,也不知她在三里村看到了什麼那般害怕,急著要走。江風在石頭的酒樓中曾問過,憐心不說,他這時便也不去問。走到憐心身邊,道:“你舒坦了也讓馬兒歇歇罷。”憐心道:“好。”下了馬便要江風給她牽馬,自己蹦蹦跳跳的去扯路邊的野花野草。

江風心想:“才哭了那麼大一陣子,也該讓她輕鬆輕鬆。”於是接過韁繩,牽馬靜靜的跟在她後面走著,也不去打攪了她。憐心走幾步便蹲下來看半晌,忽地站起身來,向江風道:“吶,這個給你。”

江風看時,原來她手裡握了一株野菊花,想是剛才在路上摘的。道:“我拿這花有什麼用?我不要,你拿著罷。”憐心“哼”地一聲,道:“不要算了。”於是握著花兒,又蹦蹦跳跳的往前去了。

兩人又行了大半日路,倒沒走得多遠,天已黑了。三里村往西,地境漸偏,人煙稀少,夜間便不易尋得村莊人家落腳,兩人只得在林間露宿。江風想來路上條件艱苦,不如快些趕路,早早到了崑崙山,總好過每日裡風餐露宿。於是便與憐心商議,憐心這時興致高漲,無有不依的。

盤算既定,當晚便早早睡了。次日起,二人趕馬疾行。江風望著一路的風景,都是曾經見過的,只不過一次是七年前,那時候懷著滿心的抱負去崑崙山求學,心中幾多期許;一次是近一年前,那時候從紫棲真人那裡學道小有所成,別了恩師,與石頭和香兒去中原歷練,心中幾多惆悵。而這一次與憐心一道,再回崑崙山,心中又別有一番境遇。道上的風光年年歲歲雖變易無多,然觀景之人的心境卻已滄海桑田,不可謂不蒼黃盡染矣。

兩人行了約莫半月,終於來到了崑崙山。江風帶著憐心徐徐上去,山間小道已滿生雜草,不易尋覓。但他記得清楚小道所在,撥開雜草,與憐心徑往昔日跟紫棲真人學道的小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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