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崑崙山下,剎那芳華(1 / 1)
來到小屋外,依舊是一面茂密的竹林,江風帶著憐心走進竹林,穿過小橋,終於又來到竹屋前。霎時間,如千萬零星般的回憶一一湧上心頭,江風不禁又溼了眼眶。
推門進去,一切都是那般的熟悉,只是時隔一年,桌案蒙塵。江風置手於桌上,睹物思人,落下淚來。憐心見了,知道他又想起了紫棲真人,尚自感傷,勸慰固然無用,便道:“江大哥,我去打些水來,將桌上的灰塵抹去。”
江風心念一動,道:“好妹子,你去廚房尋條抹布來便了,水我去打。”
憐心聽說,臉上登時一陣暈紅,道:“江大哥,你……叫我什麼?”江風心頭一怔,適才也沒如何多想,順口便說了出來,見她如此作問,心想:“她必是不喜歡我這麼叫她。”忙地說道:“沒什麼,憐心你去取抹布就好。”
憐心低頭“哦”了一聲,轉過身去。江風告知了她廚房所在,自己便拿了盆出去打水。剛踏出門一步,只聽憐心道:“我喜歡你這麼叫我。”江風心頭一熱,一顆心又怦怦亂跳起來。
打過水來,二人相顧無話,各自心中卻似都有無數小鹿亂撞一般。著手收拾屋子,那竹屋本來較小,不幾時,二人便將竹屋收拾乾淨。江風見時候尚早,便帶了憐心去小集上買米糧火燭。憐心喜歡熱鬧,少不得在集上耽擱幾時,回到家時,天已黑淨。江風點燈,憐心做飯,二人吃罷,江風又將小桌搬到門邊,當晚月色不亮,二人對坐說些閒話,也好不歡心。
次日清晨,二人吃了早飯,江風道:“憐心,我帶你去我以前練功的竹林看看,你道好麼?”憐心滿心歡喜,道:“好呀,好呀,去哪兒都好。”二人說著正要出門,忽見晴空變色,一團濃雲飄來,天空漸漸下起小雨。雨滴落在地上泛起白霧,霧氣升起,轉而朦朧。這一番煙雨朦朧的景象若是在江南再也平常不過了,但偏在這西域崑崙!江風見此熟悉景象猛地想起在西湖亭中那一次,心中一凜。忙道:“憐心,你退開些!”說罷張開手臂,擋在門前,運起太虛劍意十成內功,不敢有絲毫懈怠。
屋前煙雨不消,白霧漸濃,只見眼前人影若隱若現,忽而已至身前,朦朧中,只見得那蓑衣,斗笠,江風心中大驚,叫道:“任平生!”他心想:“這人素在江南,此番找到這裡,必是來者不善!他武功了得,我須得在他出手之前以全部功力使出一劍,先發制人,事情或能有所轉機。”他心中雖如此作想,但又不願先出手。說到底,任平生畢竟與他無什怨仇,一出手便將他人置於死地絕非他心之所願。於是便一心注意著任平生手中的刀,要待他將拔刀而未拔之時出手,不失江湖道義。
不料任平生緩緩走來,垂著雙手始終一動不動,直至和江風觸目可及才停下腳步。江風只當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不敢分心,還是注視他的刀。卻聽任平生聲音哽咽,低聲喊道:“風兒。”
這一下直叫江風和憐心都吃了一驚,二人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早在江南之時,二人便親眼見得任平生武功蓋世,又聽聞其乃風月會聖主,於是心中早下定論:“這必是個厲害人物!”不曾想此時的這一聲“風兒”卻是至柔,悲喜交加,像極了女子的聲音!
正當二人驚疑難定之時,任平生緩緩摘下斗笠,除去面紗,露出一頭柔亮長髮和白壁一般的面龐,果然是一女子!她年過四十,早已不是少女朱顏,卻依舊風姿綽約。此時望著江風,眼眶紅潤,飽含深情。
江風和憐心看著她這般模樣,更是說不出的震驚。若不是親眼所見,誰會相信總攬風月會數十年,武功蓋世的任平生竟是這樣一位眼波充滿柔情的女子?此時任平生的目光不但沒有絲毫殺氣,反倒充滿了愛,像極了母親對孩子一般的愛。
任平生又叫了一聲:“風兒。”江風聽著只覺說不出的親切,身不由主,收了劍勢,竟也紅了眼眶。只聽任平生又道:“風兒,你是乙亥年庚辰月丙子日癸巳時生,是不是?”江風和憐心不約而同的渾身一怔,江風顫聲說道:“你……如何知道?”
任平生淚光隱隱,緩緩說道:“風兒,你左肩背後有一道兩寸長的刀疤,是娘生你的第二天給惡人砍上去的。那時候娘身子虛弱,功力大消,沒能保護好你,你可別怪娘。娘功力恢復之後找到了那些惡人,砍去了他們雙手雙足,叫他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給你報了仇了。”
江風聽到此處,心中一凜,任平生又柔聲說道:“風兒,這二十年來,娘想你想你得好苦。你從小沒了孃親,可吃得好麼?睡得好麼?有人欺負你麼……”她還要再說,聲音已然哽咽,說不上話來。
江風自有記憶起便聽他爹爹說孃親在生他不久就故世了,為此在他童年時的心中留下了一道不可磨滅的傷疤。同村的孩童都有孃親陪伴,他卻只能遠遠的躲在一旁偷看著。他渴望孃親的愛,卻只得將蕭雪的娘當作自己的生母,雖說伯母待他也不錯,卻終究無法彌補他幼小的心靈中所欠缺的那份愛。每當同村的孩童在一起打鬧嬉戲,他總是一個人躲得遠遠的,偷偷的抹著眼淚想著孃親。久而久之,性格便漸漸孤僻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時隔二十多年,老天竟會讓他再拾得這份來自孃親的愛,此情此景,教他如何能不喜極而泣?猶似夢中一般。他從未見過自己的孃親,但此時聽著任平生的這一番話,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頰,也覺格外親切,終於顫聲道:“你……你真是我……我娘?”
不待任平生答話,憐心當先叫了一聲:“伯母。”撲了上去,倒在任平生的懷中。任平生早也淚流滿面,牽著憐心的手,怔怔的看著江風,又叫了一聲:“風兒。”江風這才放下所有顧慮,終於叫出了那聲只能在夢中才能叫的話——“娘!”撲到任平生懷中,三人緊緊抱在一團,相依相偎,便只這片刻的天倫,也叫各自涕淚交加。
良久,三人才止住了哭,憐心領著任平生進屋,移了椅子給她坐了,道:“江大哥,你在家陪伯母聊聊,我去集市上買些菜回來。”江風道:“我同你去。”憐心白了一眼,道:“讓你陪陪伯母,聽話。”
任平生笑道:“還是姑娘家懂事些。不過不必了,風兒,你陪她上集去吧,免得遇上什麼麻煩。我一個兒待慣了的,不差這些時候。”江風聽了任平生的話,便跟憐心一同上集去了。
不幾時,二人買了菜回來,正巧中午。任平生下廚燒菜,菜品不多,排骨、雞心、青菜都再平常不過了。但從任平生手中做出,樣樣都是佳餚。只一上桌,便叫江風與憐心二人垂涎欲滴。任平生道:“孩子們快來嚐嚐,瞧瞧我這手藝可有生疏了些?”三人端碗動筷,這一時各自都忘記了江湖兒女的身份,只當是再平常不過的鄉村農家。
憐心先夾了一塊排骨入口,果是色香俱全,酥脆可口,當即拍手讚道:“伯母好棒!”任平生笑道:“小姑娘難道真當我這雙手只會殺人麼?”憐心不停咀嚼,生怕一說話口水便流了出來,當下只是搖頭,不說話。
江風也嚐了一塊,道:“娘燒的菜果然比爹爹燒的好吃。”任平生含笑不答,天下慈母一般模樣。
江風卻早已熱淚盈眶,心想:“若是爹爹還在,當此情景,他該有多開心啊?”忽而又道:“娘,你當初卻是為什麼要離開孩兒和爹爹?爹爹只說你故世了,孩兒見不到你,可好生想念。”任平生緩了半晌,若有所思,憐心見此,忙道:“伯母,你說說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任平生向她笑道:“你當你伯母連這點本事也沒有麼?不是你伯母誇口,憑你躲在天涯海角,你伯母也有能耐找你出來,你信不信?”憐心笑道:“那我不躲。”說著三人都笑了。
任平生緩了緩,道:“風兒,娘講個故事給你聽,好不好?”不待江風答話,憐心已經吞了一口菜,忙地拍手道:“好呀,好呀,伯母你講!”
任平生道:“從前有個農夫,只砍柴打獵為生。一天雪下得緊,他上山打獵顆粒無收,卻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隻幼狼。幼狼倒在雪地中,快要凍死了,農夫見它可憐,好心便將它帶回了家去。救活了它,以後每天養著。狼漸漸大了,每天也幫著農夫打獵,過了一番好光景。後來農夫老了,走不動了,再不能上山打獵砍柴,於是家中的餘糧便漸漸給吃完了。狼餓了一天,見家中沒有吃的,腹中越是飢餓,便惱恨農夫不善待它,一氣之下,吃了農夫。”
江風聽罷,長嘆一聲,憐心則恨恨的道:“那個狼怎麼能這樣?它全不念農夫以前對它的好處了麼?”
任平生淡淡地笑道:“小姑娘性子單純,不知這世上的人便跟那狼是一般德性。你給他再多,他也記不得你的好,反倒習以為常。只要哪一天,你給不了他昨天給的這麼多,他就會認為是你虧欠了他,然後吃了你。”憐心“啊?”了一聲。江風聽她話裡有話,因問道:“娘是說風月會?”
任平生點了點頭,道:“風月會盡是些三教九流之徒,個個是真小人。我所以聚起這幫人,一來是看在他們雖壞,卻壞得直爽,不像一些個偽君子;二來是叫這幫人有了管束,不至於為禍四方。那年我跟你爹情投意合,定下了終生。我便出了風月會去,不久就生下了你來。”她年過四旬,這些話說得頗為從容,又道:“不想這不到一年光景,風月會中便動盪起來,一些好事之徒籠絡起來要除了我這個壓在他們頭上的大山。他們算準時機,在我生下你第二天找到了我。那時你尚在襁褓,娘身子又極虛弱。”說著伸手去摸了摸江風肩頭,道:“風兒,你這條刀疤便是因此而來。”
江風不禁一怔,只聽任平生又道:“好在那時候有你爹和你蕭伯伯拼死保護,才救下了咱們母子的命啊。”
憐心咬牙道:“這些人恁地可惡?”任平生道:“這些人總是殺不乾淨的。”說著長嘆一聲,又道:“一入江湖中,便是薄命人。風兒,你要理解娘,娘何嘗不想跟你們一起享受天倫?只是萬萬不能如此,娘若繼續跟你們廝守一起,遲早要害了你們。風月會不能任由惡人掌權,娘是不得已才離了你們去的。風兒,你在怪娘麼?”
江風心想:“娘是為了不讓風月會為禍眾人才離開我和爹爹,這樣的大義之舉,爹爹從來也沒怪過,我難道又有其他想法不成?只要眾人有福,我江風一個命苦點,又算得了什麼?”如此想著,搖了搖頭,道:“再苦的日子都走過來了,孩兒從來沒怨過娘。”
任平生聽他如此說,眼眶又紅潤了,抱著江風說道:“好孩子,好樣的。那年我聽到你爹爹過世的訊息,心中好生悲痛,幾番欲就此去陪他。但終究是念著見你一面,才撐到了今天。風兒,那天在江南娘看到你的武功已經遠勝過你爹爹,娘心裡真的好生歡喜。娘想你爹九泉有知,必也寬慰了。”
江風替她擦了淚水,忽而問道:“天下之大,娘是怎麼認出孩兒的?”任平生放開他來,好生坐著,道:“說到底還是得謝紫棲。他教了你和葉哥一樣的武功,娘才找得到你啊。那天涼棚外,我見了你使劍的手法,和你爹一模一樣,這才一路跟你到了江南。風月會有兩個狗子找你生事,娘都看在眼裡,娘不出手只是想看看你交的朋友如何。那姓西門的沒叫我失望,是個值得深交的漢子,否則娘只一刀便結果了他。”
江風一愣,道:“娘一直都跟著孩兒?既然如此,那娘為什麼不救許伯?”任平生道:“許伯?你說那個黑漢子?娘一見到了你,就只想跟著你,哪裡還管得他的死活。況且那時節我還不能認定你便是我的風兒啊,我在西湖一刀割破你的衣裳,果然見了那道刀疤,方才確信你果然是我孩兒!至此娘心中便什麼都足了。”
江風心中微寒,但事終成過往,也計較不得了。轉念又想起了師父,道:“師父待我們一家恩重如山,只可惜他老人家走得匆忙,我連最後一程也沒能送他。”說著,話音陡轉悲涼。
任平生道:“紫棲確是個了不起的人了。二十多年前,他察覺崑崙派中人心有異,知道不久便有大禍。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鎮派之寶《太虛劍意》交給了葉哥和蕭天,叫他二人帶下山來。這一著力挽狂瀾,免了崑崙派一場浩劫!”江風不解,道:“娘這話從何說起?”
任平生道:“崑崙派一幫烏合之眾,紫棲掌派幾十年,早有人想取而代之。但要籠絡人心,首先得有本事!沒了《太虛劍意》,崑崙派那些紫字輩的人便誰也不會服誰,相制之下,誰又能做得群蛇之首?”她有意貶低崑崙派的人,是以將“龍”換成了“蛇”。
江風道:“若是師父避位讓賢,又當如何?”任平生冷笑道:“賢?如今崑崙派中除了紫棲哪裡還能沾得上半個賢字?紫棲要是退位,崑崙派早散了!他以一人之力苦苦撐了崑崙派這幾十年,殊是不易!娘自知是比他不過的了。”
江風不由得替恩師的不易而心酸,暗道:“娘說得不差,西門前輩也如此說過。只是崑崙派人人都想得到的《太虛劍意》,恩師卻獨傳了我一人,可見對我偏愛之甚。而我……”想著未能報答師恩點滴,又好生歉疚。
任平生又道:“風兒,你的內功也是出於太虛劍意罷。紫棲待咱們家不薄,我這一生中少有看得起幾個人,他當屬第一了。”江風應道:“是。”說罷又嘆息一聲,眉頭緊鎖。
任平生見他入世未深,輕輕笑道:“風兒,你跟著你爹過活怎麼不學好?盡學得這麼些婆婆媽媽了,比娘一個婦道人家還不如。紫棲雖然待咱們不薄,但咱們也不曾虧欠過他啊。這世間不倫不類的人雖佔大多數,但總也有做事不計回報的人,紫棲以一人之力撐了崑崙派幾十年,難道就圖崑崙派給他什麼報答不成?他對你爹和你有恩,咱們一家子時時刻刻記得他的好也就是了,又何必非要強做什麼報答?你道紫棲教你武功的時候就是圖你的報答了麼?你這樣一心想著去回報於他,豈不是反倒貶低了他?”
憐心聽他數落江風,正在一旁抿嘴兒笑。只見江風苦笑道:“娘教訓的是。”任平生道:“風兒,你這時候心裡必定在想娘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是不是?”
江風一愣,忙道:“孩兒絕無此心!”任平生見他面色凝重,不禁笑道:“娘拿你尋開心呢。娘在江湖中的名聲可壞得很,人人都說我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娘從來都不往心裡去,難道還會跟自己的孩兒計較麼?娘只是想告訴你,咱們記得別人的好,是要急人所難,而不是時時刻刻苦心積慮的去作什麼報答。倘若紫棲一封書信,便是崑崙派再如何頹敗,娘豁出性命不要,也會幫他。風兒,你懂了麼?我瞧你那個姓西門的朋友就比你豁達得多。”
江風笑道:“從小爹也是這麼說我,說別人家的孩子懂事,自家的孩兒就不聽話。”憐心聽著,在一旁早笑開了花。
任平生有道:“也罷。你跟你爹一個模子,固執得緊,是改不了的,娘換個話來問你。風兒,你這幾年在江湖中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江風聽她話風陡轉,暗暗納罕,道:“娘這話是什麼意思?孩兒自問秉承恩師所傳之道,在江湖中行得端正,並無幾時去獲罪於人啊。”
憐心也正色起來,只聽任平生又道:“那怎地有這麼多人要殺你?”江風一怔,道:“娘何處此言呢?”任平生道:“風兒,你幾時武功變得這麼遜色了?這些人都來了這麼久了,你還沒察覺?”
江風見她說得莊重,當即凝起真氣,四下去探,果然發現有幾股異樣真氣在竹屋頂上,忙地小聲說道:“果然有人!”憐心聽罷也吃了一驚,忙往屋外去看,卻哪裡看得到半個人影。
任平生淡淡的道:“風兒你也太不濟了,浪費紫棲教你的一身好武功。”江風聽她這時還在說笑,忙道:“娘一早就發現有人來了?何以還說這許多緊要的話?”他答應過紫棲真人,不在外人面前說一句是紫棲真人教他武功之事,卻不知他一身武功,如何瞞得住天下人?
只聽任平生仍是淡淡的說道:“有什麼緊要?今天來的這些人一個也活不成。”話音剛落,只聽屋頂有隱隱響動,江風暗道:“不好!這些人只怕要逃。”心念一動之時,任平生竟已不見了!
跟著便聽見屋頂有“沙沙”之聲,似有什麼東西在上面滑動,緊接著便是“砰砰”幾聲巨響,想是什麼東西從屋頂上滾落了下來。
江風再看時,任平生又在原位坐了下來。遲疑道:“那些人……”任平生道:“都死了。”憐心渾身一抖,坐不住了,道:“我出去看看。”說著便往屋外跑去,剛邁出門,便是“啊”的一聲驚呼,喊道:“江大哥,死人了!你快出來看啊!”
只聽任平生道:“小姑娘大驚小怪作什麼?人都是我殺的。”憐心一怔,轉過頭來,怔怔的看著任平生,心中好生害怕,似乎不敢相信她與之共處一室,溫柔慈愛的伯母會在片刻之間殺了這麼多人!
任平生頭也不回,便知曉憐心所有心思,道:“小姑娘你知道這些人是來幹什麼的麼?他們都是來殺你江大哥的,我出手先將他們殺了,有什麼錯嗎?”憐心不敢說話,只聽任平生又道:“你怕什麼?我任平生雖然殺人不眨眼,卻也不是濫殺無辜的魔頭。風兒是我孩子,他對你青睞有加,我如何會害你?”
憐心臉頰一紅,忙地轉過頭去。那邊江風也慌慌張張的坐不住了,道:“娘,我出去看看。”說著快步出了竹屋。只見地上橫屍四具,心中一凜。再看那四人裝束之時,都是一身黑衣,不似中原人打扮。正在遲疑,只聽憐心道:“江大哥,咱們將他們好生埋了罷。”
任平生冷冷的道:“小姑娘自是心好。我可告訴你,若是你落在他們手上,絕沒有一個人會對你有半分仁慈!”憐心道:“伯母。”喊了一聲,半晌說不出下句,似乎對任平生害怕到了極處。只聽任平生又道:“你要埋便埋吧。”說罷一陣風起,屋中兩柄鋤頭登時飛出,落在江風和憐心二人面前。
江風再瞧了幾眼四人裝束面容,便與憐心在竹屋西首挖了四個坑,將四人埋了。
事畢,二人回到竹屋,任平生已洗了碗筷,將桌椅廚灶收拾完畢。江風和憐心坐了下來,任平生先給憐心倒了茶,溫言道:“小姑娘嚇壞了吧?”憐心緩緩去接過茶來,望著任平生,只見她臉上又充滿了溫柔愛意,心中才漸漸不怕了。江風道:“娘是怎麼知道這些人是來殺我的?”
任平生慢慢給江風也倒了一杯茶,道:“這有什麼難處?算上這批,這些時日,我已經殺了五批了。”江風和憐心俱是一驚。江風道:“這是第五批來殺我的了?”
任平生點了點頭,道:“風兒,那晚上尹千秋來找你到底跟你說了什麼?為什麼自那之後,中原人和西域人都要殺你?”
江風又是一驚,道:“娘如何知道尹千秋來找過我?”憐心道:“啊,原來伯母一直跟著咱們的。”任平生笑道:“風兒你這般遲鈍?你瞧人家一個不會半點功夫的小姑娘都猜到了。”
江風苦笑道:“娘就別再取笑孩兒了。”任平生卻正色道:“風兒,你空有一身武功,行走江湖對人卻沒半點防備,遲早要吃虧!”江風道:“是,孩兒知道了。”任平生又道:“你嘴上空說抵什麼用?剛才那四個人殺氣恁地重,你半點都不曾察覺!”
憐心聽任平生對江風又是一陣數落,早笑得了不得,這時見江風答不上話來,又幫他說話,道:“伯母也別怪江大哥了,江大哥一見了你,心思都在你身上,一時疏忽了也是有的。”
任平生語氣方緩緩鬆了下來,道:“你倒會幫他說話。我可告訴你兩個,日後行走江湖,便是睡覺也得提半個心眼。”憐心忙道:“是了,江大哥知道了。”任平生笑道:“還有你。”憐心嘟了嘟嘴,道:“我也記住了。”
任平生見兩人如此,心中暗暗喜歡,又給兩人斟了茶,道:“風兒,可不是娘一見面就訓斥你,娘是怕你吃虧。”江風道:“娘說的我都理會得。”於是三人方說了些閒話。
江風又道:“娘,你說你一路跟著我來,那法智大師是誰害死的你必也知道吧?快告訴孩兒那人是誰,孩兒要替法智大師報仇。”江風心想娘既然知道那夜尹千秋來找過自己,那麼尹千秋去後之事她必然也一清二楚,憑孃的武功,自然知道是誰害了法智大師。
不曾想任平生卻搖了搖了頭,道:“我確是看著法智和尹千秋都來客棧找過你,但法智是誰殺的卻不知道。”
江風見她說話之時,竟似有些許難處,大為不解,心想:“以娘這樣的武功,天下還有什麼事能難得到她?”便道:“娘不曾見到法智大師遇害?”
任平生道:“我是見到了那個大和尚被人殺了,但少林派與我又無恩情,我何必幫他?”江風聽來心中不禁又升起幾分寒意,但任平生畢竟是他的孃親,他始終敬愛有加。心想:“這世間人心難測,能做到恩怨分明的人已是極少,更休說人人都像師父教我的那般行俠仗義了,娘自有其處世之道。”當下只是為她眼睜睜的看著法智遇害而惋惜。
只聽任平生又道:“我本不會插手。只是後來見那人要將禍事牽引於你,這才容他不過。便跟那人動上了手。”江風心中一喜,尋思:“娘既然出手,必然會有結果的。”便道:“那麼兇手被娘殺了,是不是?”
任平生搖頭道:“沒有。那人武功極高,我竟勝他不過。我與他鬥了幾時,未分勝負,他似乎不願跟我纏鬥,後來撒手要跑。我追了他一夜,始終沒追得上他。”
江風暗暗納罕,喃喃道:“這人竟能跟娘鬥成平手?難道果然是尹千秋?他的武功竟增進如此迅速?”話未說完,只聽任平生悻然道:“尹千秋?哼!憑他尹千秋有什麼能耐,他要能接我一刀而不死,便算他命大!那人絕不是尹千秋!”
江風更覺困惑了,道:“那倒地還有誰要將我置於死地?我著實想不明白了。”任平生道:“那人的武功路數我沒見過,不是中原人士。但後來佈局將法智的死嫁禍給你的人是尹千秋不假。風兒,你給娘說說看,到底尹千秋那晚給你說了什麼?”江風頓了頓,便將那晚尹千秋來客棧所說的事跟任平生說了。
任平生聽罷冷笑道:“怪道尹千秋要設局殺你,原來為此。這人志大才疏,又最是小肚雞腸,你不肯幫他便罷,還那般說他,他自然放你不過。”轉而又道:“風兒你倒也不錯,跟著你爹和紫棲學了大道義,娘雖然不做這等蠢事,卻也看得起這等人。”
江風聽罷,心中暗道:“娘說這等事是蠢事,但她自己不也在做麼?她捨棄我和爹爹,總攬風月會幾十年,還不為了他人,苦了自己。”心中雖如此作想,卻不說出。
只聽憐心道:“伯母,你既然知道了那些人要害江大哥,為什麼不幫他啊?那天他們好多人,都來不分青紅皂白的要殺江大哥。”任平生笑道:“我且問你,那天那些人傷到你們半點了麼?”憐心頓了頓,道:“沒有。”
任平生笑道:“那不就是了?若是我的風兒連這些個牛鬼蛇神都應付不了,豈不枉費紫棲一番心血?”憐心道:“那這麼說來伯母是故意考驗江大哥的了?”任平生道:“那也不是這麼說的。我須得去追殺那個西域人,那些牛鬼蛇神只得留給風兒自己解決。只是可惜,那人武功不在我之下,我追了一夜無果,只得又回來了。後來跟了你們一路,見你兩個有說有笑,頗像當年我與葉哥,所以不忍旁人來聒噪你們,後來路上一共有四波人來尋風兒的晦氣,我都暗中殺了。”
江風聽罷,心中好生感激,暗暗嘆道:“哪有什麼歲月靜好?我和憐心一路順暢,原來是娘在暗中替我們負重前行。娘又要保護我們,又要替我追查那個大惡人,可辛苦她了。”
只聽任平生道:“風兒,那個大惡人娘不會放過了他,只是娘也不能時時刻刻盯著你,往後你須得自己小心,再不可像今日這番大意了。”江風應道:“是,孩兒知道了。”
任平生於是笑了笑,道:“好了,咱們好容易在相聚一處,莫要提那些勞心的事了。未來不可期,咱們三人快活得一時是一時。”江風心想這諸多事情,一時也解決不完,便應了。憐心當先到:“伯母,那你講個故事吧,我要聽好聽的故事。”任平生道:“好,以前風兒在襁褓中,我倒講了不少故事,待我想一個。”憐心拍手叫好,於是三人再不談江湖,只話家常。
至此,任平生便在崑崙山下的竹屋中與江風和憐心住了幾日,空閒時候教江風一些武學要詣並江湖經驗,每逢正午、傍晚,又教憐心廚藝,三人共處,其樂融融。
江風雖然敬愛自己的孃親,但對她的處世之道頗不認同,他固然知道江湖中人心險惡,卻始終不願去學任平生那般刀劍斷恩仇。倒是任平生教的武學要詣對他頗有撥雲開霧之功效,他一年前雖從崑崙山離開了恩師,但於劍道的領悟卻從未停步,涉足江湖之後,閱歷陡增,武學造詣日上一樓。但偏在最近這些時日來似乎遇到瓶頸,進展甚微。今番得任平生一番指點之後,茅塞頓開。
這一日午間,江風伏案小憩。憐心燒了熱水來,端至門前替任平生洗頭,二人相隔甚近,任平生悄聲問道:“好孩子,你對伯母說實話,是不是看上我那風兒了?”憐心忽地一時只覺臉上火燒似的滾燙,忙忙垂下頭去,不敢說話。
任平生微微笑道:“小姑娘害羞也沒什麼,誰還沒年輕過呢?想你伯母當年也曾有過這樣一番經歷。我這便與你們做主,叫風兒娶了你,這竹屋便作你們新房如何?屋子雖然簡單,但只要你們兩個有心,便勝過一切了。你別看你伯母一大把年紀了,伯母總是也年輕過的,理會得兩個相處什麼是實,什麼是虛。”
憐心忙道:“不成。”一時間心亂如麻,忽而想:“江大哥對小雪姐姐一往情深,雖然小雪姐姐有了歸宿,但他……他定然是不會念著我的。”忽而又想:“可是……可是江大哥說了要保護我的,就算天下所有人來了,他都要保護我的,他總該也是念著我的。”念頭忽轉,又想:“不……不是的,他總是念著小雪姐姐,念著她就不會念著……念著我了。”剛想到此處,念頭又轉:“不會的,他總是……總是……會念著我的……”諸多念頭交織一處,她的一顆心更是亂上加亂了。
任平生不知她這當兒的細膩心思,只見她臉色十分難堪,躊躇不定,便取笑她道:“怎麼了?我那風兒配不上你麼?”憐心忙道:“不是的,不……不是的,江大哥還有心願未了,他……他不會……不會……哎呀,伯母別再說了。”
任平生笑道:“無妨,他日來江南找伯母就是了。伯母管叫他用八抬大轎娶你進門。”憐心嬌嗔一聲,道:“以後再說嘛。”
說話時,憐心已替任平生洗好了頭,午後風急,不一會兒便將她一頭長髮吹乾了。是時江風也醒了,任平生將他拉到憐心身邊,在他耳邊悄聲說道:“憐心是個好女孩兒,好好待她。”江風聽罷耳朵一熱,萬不料她會突然說到此事,不知如何應答,內心思潮起伏,如一葉扁舟在滿江的大浪中漂流一般,早不知了方向。
任平生忽又朗聲說道:“好了,風兒,你以後記得好好照顧自己,倘若有人欺負你,你也不要去怕他,儘管跟娘說,娘替你做主。一個人欺負你,娘就殺他一個,一百個人欺負你,娘就殺他一百個!”
江風聽著猛然回過神來,不寒而慄,道:“娘且放心,孩兒長大了,不會有人來欺負孩兒了。”任平生強作笑容,道:“風兒長大了,不用娘教了。世上惡人多,出門在外要多留心,不要吃太冷的東西,肚子會不舒服,天冷了要多穿些衣服,不要凍壞了身子,天熱了也不要洗太多冷水,會著涼……”說到此處,臉上的笑容再也作不出了,話音已然哽咽。
江風聽她話風陡轉,木了半晌,忙地叫道:“娘。”任平生擦了淚水,道:“好了,風兒,娘要回去了。”憐心先是一驚,叫道:“伯母不要走。”江風更是萬分不捨,道:“娘,我們好不容易才相見了,為什麼這麼快又要分別?”
任平生又作起微笑,道:“風兒,娘能再見到你已是心滿意足了,不敢再向老天奢求什麼。風月會不能無主,娘這就走了,記得娘給你說的話。”
憐心淚花滾滾,江風還待要留,任平生已蒙上面紗,戴上斗笠,披上蓑衣。轉過身去,長淚沾巾,卻還是走了。江風和憐心苦留不住,只得送至門外,各自傾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