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山莊舊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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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走後,江風呆呆的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良久默然不語。憐心道:“江大哥,你捨不得伯母麼?”江風長嘆一聲,道:“縱有萬般不捨,又能怎樣呢?娘說得對,一入江湖中,便是薄命人。”

憐心見他心憂,自己也就心憂,卻寬慰他道:“江大哥,你也不用太難過了。伯母就在江南,你若是想她,我們去找她也就是了。”江風心想不錯,雖說不能和娘久聚,但終究是能見上的,較之二十多年來以為的天人相隔,可好得多了,於是方略略釋懷。

憐心攜著江風進屋,心想他因為捨不得伯母才難過,當下不能再讓他念著此時,否則以他的性子只怕要傷了身子。於是便央求江風給她說故事,江風此時心情低落,沒了心思像往昔一般翻開《春秋》來給她一一細講上面的故事,只得將一些往事說與她聽。憐心逆來順受,也不去強求,只不時說些寬慰江風的話。

不覺間又至日暮。二人生火做飯,吃罷,夜已深了。憐心正要收拾碗筷,忽見門外走來一人,七尺身材,濃眉大眼,背上負著一個長長的包裹,腰間纏著一條白色絲帶。江風一眼便認了出來,叫道:“趙兄,別來無恙?”說完將那人迎了進來。

原來這人便是問劍山莊的少莊主,趙無霜。燭光中只見他雙目紅腫,魂不守舍,再不復往昔那盛氣凌人的姿態,江風見了不禁心生同情,尋思:“瞧他這般模樣,必是遭了什麼變數。只是不知他深夜造訪,卻為何事?”他只顧如此想著,那日問劍山莊上的種種過節頓時煙消雲散。

這時,憐心已給趙無霜倒了茶,她聽江風叫他“趙兄”,知道他是姓趙,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容色憔悴,心想他多半是餓了,便道:“趙公子還不曾吃過飯吧,先請喝些茶水,我這就去給公子準備飯菜,只是不知道公子吃不吃得慣粗糙的飯食哩。”

趙無霜聽她如此說來,只覺鼻腔一酸,雙眼登時模糊起來,也不答話。他從漆黑一片的大地中走來,唯見得這小小的竹屋中閃亮著零星一般的燭火,如此溫馨。這一幕湧上眼頭,他哪裡還能站得住,雙腿一屈便要跪下去。江風忙地將他扶住,道:“趙兄這卻是為何?快請坐下。”說著將他扶到一張竹凳上坐了。

趙無霜早已涕淚橫飛,道:“那天在莊上我那般對你,你……你不記恨麼?

”江風一笑置之,道:“也算不得什麼,咱們不打不相識嘛。不知趙兄如何到了這裡?”趙無霜聽著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道:“我來這裡有些日子了,先時在崑崙派中打聽,不得江兄訊息。但我想著江兄必會回崑崙山來,這才冒昧在這左近打聽找尋了幾天。終於在這裡見到了江兄。”說著又欲下拜,江風忙地將他扶住,道:“趙兄再不可如此客氣,我如何受得?”

趙無霜嘆息一聲,道:“我趙無霜從前目中無人,果然有了今天,也是活該。只是我萬沒想到,我曾一度的要至你於死地,你如今不僅不記仇,反倒以德報怨,我真也無地自容了。”

江風見他如此模樣,料知其間必有原委,暗暗納罕,心想:“問劍山莊天下聞名,趙老莊主又武功蓋世,我是見過的。趙兄卻為何落得今日這般光景?”當即又勸道:“趙兄說哪裡話來?你我素來無什過節,問劍大會上我也多有不是,那天在路上還多承令尊手下留情,江某才留得命到今日,說到底令尊還是有恩於我。我理當感激,絕無記恨趙兄之意!”

趙無霜聽他如此說來,臉色更增傷感,心下暗自慚愧,道:“承江兄如此大度,不記怪家父,我這裡先謝過了。那天家父向你出手也是有其不得已的原因,其間都是因為我……唉……。”他嘆息一聲,不往下說。

江風本來也不多心,見他不願說,那不說也罷,江湖中人誰還沒個難處?總沒有難以啟齒的時候?當下也不多問,只道:“那麼令尊呢?可還安好?”

趙無霜搖頭不答,淚水復又岑岑而下,道:“我爹……已經過世了。”說著一面灑淚,一面垂首嘆息。江風也是吃了一驚,道:“什麼?趙老莊主那等武功,如何會突然辭世?”

數月前,趙天言在問劍山莊突然辭世,趙無霜心中七上八下,沒了主意。他又是個養尊處優的,拿不出個決斷,趙天言一死,只得與莊上眾莊客商議報仇大事,誰知那些個莊客怕事的少,自恃才高的卻極多,趙天言在時各人都還安分,人既歿了,眾人便誰也不服誰,一時間議論紛呈,眾口不一,反倒需要趙無霜來拿主意。趙無霜本無多少見數,眾人所說都有道理,叫他如何裁奪?他一個頭兩個大,無可奈何,只得將一腔苦水埋在肚子裡。

這時候找到江風,聽他一番言辭,方知唯有他才對自己以誠相待,少不得便將一肚子苦水吐了出來。漸漸收住眼淚,說道:“江兄還不知道,問劍大會的七天前,尹千秋來到莊上,和爹見過,便邀了爹去後院談話。當時我好奇心起,便跟到後院,隱在石柱後偷聽。初時爹和他談得倒平和,我還當他找爹不過是為了敘舊。不曾想他說到後來竟要爹幫他攻打血衣教,和他聯手對付月滿樓。”

江風聽到這裡,喃喃道:“這人果然為了自己私願無所不用其極!”因又問道:“那麼說趙老莊主是沒有同意了?”

趙無霜點頭道:“是的,爹本來也不願去和別人有什麼爭鬥,況且若爹有心去對付月滿樓,也用不著他來請。”江風點了點頭,只聽趙無霜又道:“後來他小聲地向爹說了幾句,我離得遠也沒聽清。只聽爹道:‘過去的事情也沒什麼放不下的,況且已經十年了。’我才知道他說的多半是我孃的事。爹始終不願答應他,他再說了幾時,仍見無果,立時就惱了。爹不願和他爭鬥便要送客,誰知他竟說些汙穢不堪的話來辱罵孃親,我聽得有氣,本要上去跟他動手,卻見爹也惱了。我見爹和尹千秋交上了手,便仍暗暗躲著。”

江風道:“趙老莊主是個有情有義的人,雖不似西門前輩那般快意,卻也容不得別人辱及趙夫人。”又暗暗納罕,道:“尹千秋的武功我少時也曾見過,想來他與趙老莊主交手也難得了便宜吧?”

趙無霜恨恨的道:“江兄這裡說得差了,我初時見他的武功比起爹來倒弱了幾分,心中也好生歡喜。只想爹早早結果了這個賊子,替娘出氣。不曾想他招招都是狠招,爹卻始終不願跟他性命相搏。我原不理解,後來才想明白爹應是不願和他結下仇怨要讓他知難而退。鬥到後來,我眼瞧著爹便要取勝了,不曾想尹千秋那個賊人竟然突然換招,那武功好生陰險狠毒,卻也好生厲害。我認不出是什麼招數,只見爹已遭了他的暗算!”

他說著痛罵了一頓尹千秋,又道:“尹千秋怎麼說也是華山劍派宗主,卻不知從哪兒學來的下三濫功夫,竟然使暗器偷襲家父!那暗器上竟還喂有劇毒!他見爹中了毒,也不立下毒手,只說要家父考慮幾天,若是答應助他,則解毒不難,若是不允,則要我們問劍山莊雞犬不寧!我聽著心中不服,見他傷了爹,便衝上去要和他拼命,誰知那賊子武功,只一劍便震得我虎口破裂,劍拿不住,連站也站不穩,只有眼巴巴的看著他揚長而去!”

江風聽罷,心中也有氣,恨恨的道:“果然又是他!”趙無霜奇道:“江兄最近也碰到過了尹千秋?”江風猛地覺得不對,心想:“這人怎會恁地奇怪?西門前輩和娘都說他志大才疏,武功不過泛泛之類,怎地又能害了趙老前輩?難道尹千秋的武功時強時弱?這可當真奇了,武學高樓從來是登上幾重是幾重,豈有高低隔境界之說?莫不是這人城府極深,竟有意隱藏武功,以至於瞞過了西門前輩和孃的耳目?這卻著實說不通!娘和西門前輩都是武學大家,豈有看人走眼之理?”他正想著,趙無霜見他良久不說話,便喊道:“江兄。”

江風這才緩過神來,道:“你說趙老前輩也是中了暗器?那暗器是什麼模樣?”趙無霜一驚,道:“暗器是極細的毒針。還有其他人也是中了暗器麼?”

江風倒吸了口氣,道:“法智大師也是中了毒針再給人害死的!難道真的是尹千秋?”說完心中仍覺得有什麼不對,暗道:“這麼說來那天趙老莊主和我動手的時候已經負傷了。不對!他身上有傷尚能使出那樣的劍法,尹千秋又如何暗算得了他?以我現在想來,七年前那晚,尹千秋使毒針的手法實在平平,全因法智大師心念仁慈才著了道。但法智大師是何等樣的人?絕沒有七年前中了暗算而今不加提防的道理,何況他第二次中的毒針是致命所在!趙老前輩和法智大師都是可在當今武林問頂的高人了,能以暗器置他兩位於死地之人武功必然十分了得,絕無可能是我所記得的七年前那個尹千秋!難不成尹千秋果然在七年間功力大漲?可是娘和西門前輩的話又如何作說?”他越想越想不通,滿腹疑雲。

趙無霜倒沒想這許多,聽到法智竟跟他爹爹受了同樣遭遇,恨恨的道:“連法智大師也被尹千秋那狗賊害了!”江風一時也拿捏不定是不是尹千秋所為,便將那天法智送信來,次日又慘死中途的事端詳細與他說了。

趙無霜又悲又恨,嘆息了幾句。又道:“江兄,你是個恩怨分明的漢子,那天問劍大會上,是我鬥劍輸了你不服氣,便瞞著爹說你是尹千秋的同黨,要爹出手殺了你。爹性子烈,碰巧又見幾具屍體曝於道上,一時誤以為你是兇手,才向江兄你出的手。其間緣由皆是因我而起,我趙無霜一人做事一人當,江兄要殺要剮,我絕無二話,只是懇求江兄答應我一件事。”

江風忙地勸住道:“趙兄不必如此說,我絕無半點怪你和趙老前輩的意思。趙兄有什麼事儘管說便是,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辦到!”趙無霜嘆息一聲,極是慚愧,道:“那天我以為爹中了毒針,調息了七日已然痊癒,才騙爹向你出手。不想爹早已病在膏肓,那天他恨你是尹千秋的黨羽,來問劍山莊殺人生事,才不問緣由向你使那招雨過留痕。那招劍法本來極耗內力,爹使完之後,毒攻於心。回莊之後,我請遍了天下名醫也沒能治好爹,眼睜睜看著他苦撐一月,終於還是去了。”說著又痛哭一陣,好容易止住了眼淚又自嘆道:“只怪我一直一來心高氣傲,不學無術,到頭來竟連給爹報仇也不能夠!”說完,才剛收起的淚水又不住的流淌下來。

江風知道那日是一場誤會,趙天言一心繫於問劍山莊安危,手下容不得奸人。本來就不怪他向自己出手一事,反倒唸在他緊要關頭收了手饒了自己和石頭性命而心存感激。此時得知他竟已過世,而其間只怕又是尹千秋在作梗,不由得一腔悲憤盡皆落在尹千秋的頭上,當即拍桌說道:“尹千秋!這人野心勃勃,到底要為了他的一己私念害死多少人才肯罷休?”他雖然並不能肯定這種種事情背後都是尹千秋在搗鬼,但想來必也和尹千秋關係甚大,是以此時說是尹千秋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彼時憐心已做好飯菜,端了上來,聽江風如此說道,忽地一怔,叫道:“是啊!那天我看大師的傷口時也是中了毒的!”江風憤憤的道:“人在做,天在看!管他如何躲藏,總抬不過一個理去,必要叫他血債血償才是了局!”

趙無霜聽江風這般說著,知道他是答應了要幫自己替趙天言報仇一事,臉上立現喜色。他除下背上包裹,平放在桌上,緩緩解了開來,原來是個三尺餘長的木匣。江風只看著這匣子便覺說不出的親和感。

趙無霜開啟木匣來,裡面一把三尺長劍,尚在鞘中,便已散發出驚人劍氣。這劍氣似乎只有江風能感受到,一時間只覺眼前這劍便是自己多年深交的好友一般,惺惺相惜!

趙無霜將木匣遞到江風面前,道:“這劍原是你的,我今將它帶了來還你。”江風知道這便是他問劍山莊祖傳的問道劍,當下不忍奪人所愛,便推辭了。趙無霜道:“這是家父的遺願,要我將它交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中。那天你在問劍大會上奪魁,這劍便是你的了,這問道劍是有靈性的,它認得主人。前時只因我一念執著,輸了陣,卻不願將劍給你。直到家父臨終才明白過來。今天物歸原主,還望江兄念在家父的份上,務必收下。”

江風心想既是趙老莊主的遺願,再要推辭實是不便,便收了劍匣,道:“既如此,我便卻之不恭了。”趙無霜見他收了劍匣,更自寬心許多,又伸手入懷,取出一本小冊子來,遞給江風。江風見那冊子微舊,黃皮封面上書有四字“雨過留痕”,正不知何意,只聽趙無霜道:“這本雨過留痕乃是我莊上祖輩相傳的劍招,後生不肖,今日將它一併送於江兄,還望江兄收下,替家父報去大仇!”

江風道:“這也是趙老莊主的意思?”趙無霜道:“不,這是小弟我個人的意思。我以往自高自大,目中無人,說來極是慚愧。直到爹被人害死,我才自悔以往不學無術,虛度光陰,不過學會些淺顯劍招,便自以為得了令箭。以至如今才疏學淺,況又資質愚鈍,這雨過留痕是何等精妙的劍招?三五年間,我必是不能學成的了。江兄武功勝我十倍,天資聰穎,拿著這本劍譜詳加閱讀,不出半月必能得其精要。但叫能助江兄替我爹報仇,我趙無霜在所不惜!”

江風雙手推卻,道:“兄臺的美意小弟我心領了,趙兄只管放心,但叫我江風一口氣在,必要替趙老前輩報仇。這劍譜,我卻不能要了。”趙無霜臉上微微變色,道:“江兄是瞧不起這雨過留痕麼?我自是功力不夠,學不成這一劍,但我山莊祖傳這極雨劍術江兄總該是知道的,這雨過留痕實是極雨劍術中至高的劍法,那天家父使來這一劍時的威力江兄也是親眼見過的,如今江兄卻為何不受?”

江風正色道:“貴莊的劍術精妙我是見過的,我並非敢輕看了貴莊的劍法。只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自知恩師相傳的武功尚未學到萬一,實不敢苟求貴莊的劍譜。趙兄莫要多心了,這雨過留痕你拿了回去,他日必當有所成。小弟我先給兄長道喜了。”

趙無霜臉色一轉,盡是慚愧,道:“江兄大才,趙無霜佩服得五體投地。”憐心見飯菜上桌已多時,生恐涼了,便道:“趙公子餓了吧,飯菜粗糙,還請公子將就吃些。”趙無霜向她作了一揖,客氣說道:“有勞姑娘了,姑娘的妙手佳藝在下無福消受,這就不打擾了。今日得交江兄,趙無霜三生有幸,他日但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江兄只消一句話,刀山火海,我趙無霜萬死不辭!”

江風道:“言重了。”話音未落,趙無霜又向兩人分別作了一禮,便欲告辭,江風和憐心正要起身為他送行。趙無霜忽又說道:“我只顧說著自己的事,竟險些忘了一件要事。我此次前來一則是為了找到江兄,將問道劍交到江兄手上,求江兄替家父報仇,二來卻另有一事,來告知江兄。”

江風道:“哦?是什麼事?”憐心道:“趙公子坐下慢慢說,吃過飯再走吧。”趙無霜笑著回拒了,道:“能遇到江兄和姑娘這等良友在下真是三生有幸,雖然江兄和姑娘未必當在下是朋友,但在下今生卻將兩位認定是朋友了。”江風忙道:“哪裡的話?能結識趙兄又何嘗不是江某的榮幸?”

趙無霜愜意的笑了笑,復又凝重說道:“江兄,我此來另有一事則是為尊師紫棲真人,前日不幸聽聞紫棲真人仙逝了,江兄可曾知道了否?”原來江風雖未向人說及,趙無霜卻在問劍山莊曾與江風和崑崙派中人過了招,早已看出憑江風的武功,崑崙派中非紫棲真人不能相授。是以早便猜到紫棲真人是他的師父,此次說到“尊師”見江風並不反駁,便證實了。

江風聽罷悲上心來,道:“途間聽法智大師說過了。”趙無霜頓了頓,道:“前些日子,我收到一封信,是尊師紫棲真人生前寫來的。”江風一聽又驚又喜,道:“果真?信上說什麼?”

趙無霜道:“信是寫給家父的,紫棲真人在信上言到崑崙派有大敵將至,請家父念在昔日的交情去助崑崙派共抗強敵。”說著不禁也悲從中來,又道:“那時節家父已經過世了,我只好來崑崙山找江兄,既已找到,便算不失了紫棲真人之託。我自知憑我這點微末的武功便是上崑崙派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帶了問道劍來送呈江兄,一來是家父的意思,二來江兄有了這劍必會如虎添翼,也算家父親自來了。好了,我此來的兩件事已向江兄說明,家父的喪事還未辦妥,我這便回去了,崑崙派之事江兄自有定奪,也不用我再增言增語,他日若江兄和姑娘看得起在下,咱們再聚,告辭了。”

江風聽罷心中起伏不定,見外面一片漆黑,星光也無,趙無霜行路不便,便和憐心留他住宿。趙無霜卻不肯留,道了謝執意要走,江風只得送他出了門。趙無霜腳不停步,頃刻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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