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無上劍道(1 / 1)
趙無霜去後,江風和憐心又重回到竹屋裡。憐心去收拾桌上的飯菜,江風卻怔怔的出神,一面想著:“我與崑崙派本來沒多深的淵源,其中不過因師父一人罷了。他老人家雖然竭力守護著崑崙派的基業,但卻對如今的崑崙派心灰意冷,是以他教我武功也是在這竹屋中。師父掌崑崙派六十年,他為人又是那樣精細,可想而知這六十年裡他絕無任由崑崙派敗落之理,必也為崑崙派內部的風氣竭盡心力。但一派數百人,便如一株參天大樹,若是從根底開始敗落,又豈是師父一人之力所能及呢?如今師父已經仙逝了,可見崑崙派氣數已盡。”
正想著,猛地覺得不對,回想那日在江南時,西門一隅曾說紫棲真人內功深沉,絕無這般說去便去的道理,少不得又想:“娘也曾說崑崙派中爭權奪勢也不是一年兩年,恐怕這次師父的死倒與派中那些紫字輩的人有關!”如此想來,對崑崙派反倒有氣,把那上崑崙山助那一幫人等抗敵的心思淡了幾分。
這時憐心早收拾了好了飯菜,見江風這般呆坐著,知他又是在糾結什麼事,想來他往往將一腔心事埋藏起來,只是不說,少不得受苦的是他自己,心中一酸,便要尋些話來替他解悶。左顧右盼只見桌上擺著趙無霜才送來的問道劍,她見適才江風看到這劍時倒有幾分歡喜,當下心生一計,要在這劍上做文章,引江風寬心。因將劍匣捧起,捧到燈前坐下,道:“江大哥,這果然是把好劍麼?”他喜歡的東西,她似乎總是喜歡。
江風見她似懂非懂的模樣,不禁好笑,道:“小妮子你懂什麼劍來?少胡說。”憐心聽他這麼說來,越發來了興頭,便將那劍抽出來把玩,道:“我憑什麼就不懂了?”
江風見她拿也拿不太穩,忙地一把奪過,道:“這劍少說也有一二十斤,你當是菜刀麼?你又沒學著使過,割到手也是玩的麼?”憐心見他奪了去,將臉狠地一側,恨恨的道:“我就不配使!你就配使!”
過了半晌,不聽江風說話,憐心將臉兒側過去時,只見江風正仔細擦拭著那劍哩,燈光照耀下,劍鋒隱隱生寒。江風忽道:“憐心,你拔根頭髮下來。”憐心也不知他鬧什麼名堂,便道:“你幹麼不自己拔?”
江風看著他笑了笑,忽地一出手,從憐心頭上去拔她頭髮。憐心始覺痛時,見江風已頭髮拔了下來,捂住腦袋嗔道:“我叫你自己拔是要拔你的,又沒叫你拔我的!誰叫你拔我的來?”江風見她如此輕嗔薄怒,越覺歡喜好笑,也不理她。一手握住劍,只將那髮絲緩緩往劍鋒上移去。那髮絲將即而未即之時,竟已斷作兩節!
憐心倒吃了一驚,江風還劍入鞘,拍手讚道:“好凌厲的劍氣!”將劍放入劍匣中,卻怎麼也捨不得合上劍匣。只望著那劍,又出了神。
憐心見他半日不言語,也不知又在想些什麼,恐他又糾結起適才的事來,便柔聲說道:“江大哥,你在想要不要去崑崙派麼?”江風一怔,望著憐心,見她殷勤備至,始知她對自己是由衷的關懷,登時將諸多心事一抹,暗道:“崑崙派若有大敵,憑我一人如何能幫得上忙?這一去若是兇險,叫她怎麼樣呢?”於是說道:“不去了!憑他什麼派也不去了!有……”他本想說“有你在這裡”等諸多後話,忽覺不妥,連忙住嘴,又暗暗納罕:“我怎會說這些話來?”
憐心道:“有什麼?”江風道:“沒什麼。”二人笑了笑,憐心便道:“時辰不早了,我困了,我要去睡覺了。”說著便往裡間去睡了。
江風卻沒有半點睏意,只將那劍匣抱到燭光畔,取出問道劍,緩緩抽出鞘來。只覺龍吟聲中劍鋒寒氣逼人,不禁大喜。
江風握住劍柄,望著劍鋒,一時間越發來了精神,只覺和它心意相通,相見恨晚。似乎紫棲真人昔日所授的太極劍術中招招精妙之處此時盡在劍鋒中呈現,更衍生出諸多他從未窺及的劍招,果是妙不可言,其意無窮!
彼時憐心在裡間聽得江風無甚動靜,她早燒好的熱水江風也不去打來洗漱,尋思:“真成了個呆子了!”於是又出來,從鍋裡舀了熱水出來,倒在盆裡,取了帕子撂在一旁,道:“多早晚了,也不洗了去睡。”江風略略的應了,憐心又倒了一盅茶來,道:“一會子漱口。”江風又略應了幾句,只是看著手中的劍,神遊太虛。憐心不忍打攪他興頭,便先去睡了。夜裡江風只抱著這劍,腦海中演示著一招一式,便是燭光散盡,他也絲毫不覺。
忽而迎來朝霞,憐心做了早點,江風粗略用過,想著昨夜新得來的各種劍招,心中按捺不住,匆匆便要帶著憐心去竹林練劍。憐心見他有興致,便欣然應了,跟著他來到從前練功的竹林。
時隔一年,林中又生新竹,江風抽出劍來,躍上竹梢,任由晨風東西南北,他只借力搖搖晃晃,閉目凝聚著劍勢。忽而劍氣迸發,先將紫棲真人所教的太極九招綱要一一使了一遍,猶覺其意不盡。這時也不去想從前學的那些諸多招數,只跟著劍意,隨心所欲,便開始使著一些從來沒使過的招數來。究其根本,卻又不離紫棲真人所授的太極劍術,只是與綱要之劍不同。那九招劍綱雖也巧妙,卻有理可依,有章可循,而這一時他使出來的劍招則是交融併發。或有天剛地柔並用,或有風行雷厲並施,再到後來,招招竟無跡可尋!
江風在竹間起起伏伏,盪漾在劍意之中猶如置身江河汪洋,復如身處天地宇宙之間,自覺無蹤無際,劍意在此,心便在此,劍意在彼,心便在彼,恍然間心若明鏡,不禁大呼:“這就是師父所說的劍道!我終於悟到了!這才是無上劍道!”
他終於明白,為何恩師當年傳他劍法之時仍要以木枝作劍,其時以恩師的功力盡可以聚氣成劍,但他卻終不為之。初時江風也並不在意,這時握住問道劍方知劍是劍,氣是氣,恩師終未將二者分開,原來其理在此!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二者本來並存,且相互交融演化,這才是太極劍術的劍道!劍剛,是為之陽,氣柔,是為之陰,他以往總是以太虛劍意聚氣成劍,無異於單以陰蓋道,實是與這無上劍道背道而馳。
此時問道劍在他手中,人與劍心意相通,劍與氣交融並存乃現陰陽,陰陽分而生八劍,合則得森羅永珍!他站在竹梢,以太虛劍意激起周遭無窮劍氣,忽而一劍刺出,那劍氣鋪天蓋地而來!劍氣化而成形,忽而鷹擊長空,忽而萬馬奔騰,忽而火聲呼呼,忽而水勢嘯嘯,忽而幻作草木山川,忽而又現風雨雷電!無蹤無際,卻又無處不在,無影無形,卻又包羅永珍!劍氣盪漾之下,連雲也被擊散!天空竟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憐心躲在竹葉之下看得呆了,好在江風這一劍使來之時人在竹梢,否則以這樣的一劍,只怕整片竹林也給他夷為了平地!
一劍使完,江風猛地躍下枝頭,情之所至,不由自主,飛奔似的跑到憐心身邊,一把將她抱起,高聲呼道:“好妹子!我終於悟到了!是劍道!這才是劍道!”憐心見他興奮至此,自也好生歡喜,“呵呵”“呵呵”的笑個不住。
久久江風才緩過神來,始覺不妥,忙地將憐心放下。憐心笑道:“江大哥,你學這武功真就這麼樂趣無窮麼?”江風想起適才得意忘形了,不禁臉頰一紅,頓了頓,才道:“這倒不是。其實學什麼也是如此,倘若一下子領悟到了一種從未窺及且窺之不及的境界,任誰都會喜不自禁的。”
憐心聽他說來,想起小時候跟師父學琴學醫,自己第一次完整彈完一首曲子,第一次醫好一個重傷的病人,那般欣喜若狂之態,真也非同小可,記得那時節師父還常說她沒出息呢!這時再比之適才江風的模樣,確實有過之而無不及。當即拍手笑道:“啊!是啦!我學琴和學醫果然跟江大哥學武功是一模一樣哩!”
江風還劍入鞘,仍舊興致滿滿,笑容不斂,看著憐心,心想:“在這林間住了許久,她只怕悶著了。”便道:“憐心,我們去集市上玩玩,好麼?”憐心愛極了熱鬧,亦或者愛極了有他相伴的任何地方,忙地拍手叫好,道:“好極了!我要去買糖葫蘆吃!”江風指了指她的小嘴,笑道:“又要吃糖葫蘆!當心吃壞了你牙齒!老來牙齒掉光了,咬不得東西了,瞧你知苦是不知。”憐心向他做個鬼臉,道:“才不會呢!真能到得老來,瞧是你牙齒先掉光還是我先掉光。”
說著,兩人相顧一笑,便攜手上了集去。這邊的市集不大,較之杭州城可差得遠了。好在賣糖葫蘆的還大有人在,憐心先要了兩串,邊走邊吃。這一日江風興致也高,與憐心說說笑笑,在小集上來來回回走了幾遍,只逛到夜幕將至方才回去。
及至家中,二人生火做飯,吃罷,又各自聊了一些平常瑣事,或有“今兒市集上那隻鴛鴦風箏真真好看。”或有“那小孩子聽你胡說,只以為你要搶他東西來吃,差點沒唬個半死。”等諸多言語,二人說說笑笑一時,便各自洗漱罷,去睡了。
夜裡,江風躺在外間,仍是輾轉反側的睡不著,一日的歡愉倒也痛快,只不過將諸多心事拋在腦後,這時候通通湧上心來,復又交織雜揉起來,實難入眠。忽而心想:“也不知小雪近來如何了。”忽而又想:“遠處的事倒可不提,只是這近處的卻如何是好?我雖跟崑崙派沒什麼往來,但師父卻待我極厚!他老人家畢生心血全在崑崙派,如今崑崙派內憂外患我怎能袖手旁觀?”又想:“崑崙派到底人多,便是真有什麼對頭,他們當也能應對,差不了我一個。況且憐心待我又是極好,若我去崑崙派她必是要去的,屆時倘若她真有個什麼閃失,我可如何對得起她?”一時又想:“如今崑崙派中眾人的武功我是見過的,偌大一個門派,似乎沒幾個高明的人士。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崑崙派這時候在江湖中雖也是人人樂道的大派,但究竟恐怕不過是一副虛殼而已。倘若真有厲害的對頭來生事,崑崙派中眾人恐怕只顧爭權奪利,內憂外患之下,保不齊便有差池。屆時豈不是白白辜負了師父六十年的心血?”
他糾結良久,直至深夜,忽地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暗道:“莫不如我明天趁憐心未醒,一早便出了門去,只留下紙條叫她在這裡等我。這裡不大為外人知道,想她在此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心中盤算已定,便鬆了口氣,翻了個身,便閉目要睡。不想卻聽憐心在裡間說道:“江大哥,你還在想昨天的事麼?我知道你是要去崑崙派的,你不要多想,早些睡,我明兒就和你一起去,你道好不好?”
江風聽她說出自己心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想著她這當兒還沒睡,只是掛念的自己的心中的糾結,心中又好生感激,便笑道:“我把你這小蹄子!這會子了還不睡!”只聽憐心在裡間嚷道:“你就準不睡,我就不準!”江風無法,心想:“她既這樣,我只好帶了她一起上崑崙派了,況且留她一個人在這裡,我也放心不下。去了崑崙派我好生照看著她,便是真有什麼危險,我和她一起面對也就是了。”於是便轉了個身,說道:“好了,這會子我也睡了,你須也睡了才是。”憐心嘟囔了幾聲,二人便不說話了,各自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