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山戍客(1 / 1)
次日早晨,江風便帶著憐心出了竹屋,尋著舊時的路,往崑崙派中去了。眺望著諸多崑崙山峰,風光依舊,然腳下的路旁卻生了許多雜草,人行之徑漸窄。想來這些年去崑崙派的人較之七年前他上山時又稀疏了幾分,不禁心中有些悵然。好在憐心在旁說說笑笑,江風心中也就寬意了不少。他因想著憐心不會武功,這樣陡峭的山路她走來難免費勁,崑崙派雖有大敵,然也不急在一時半會,便將腳下的步伐方慢了些。
登至半山腰,憐心便不住的往山腳望去,偶或經過些斷壁殘垣之處,少不得呼三叫四,輕易不敢去走。江風每每遇此,總得拉著她慢慢過去,耽誤不少時候。
二人走過好些時辰,方始來到三清觀前,只見大門緊閉,內中人聲鳥語半點不聞。憐心道:“江大哥,這裡面沒人了麼?”江風搖頭道:“不知道,進去瞧瞧。”說著便著手去敲那大門。初時敲了三聲,半晌不見有人來開門,便下手重了些,只一敲,那門便即開了幾分,想是並沒上栓。江風推門一看,只見觀中道路倒也乾淨,不似無人居住的模樣,心中猜疑,不知崑崙派中弟子去了哪裡,但心想既然來了,不進觀去總說不過去,便與憐心進了三清觀。
憐心見崑崙派中建築獨樹一幟,雖有些老舊,但想來極盡年歲,可知這當中淵源頗深,便也有些喜歡。江風先帶著她來到太虛殿前,只見殿中香火尚在燃燒,堂上煙氣繚繞,便道:“這殿中幸許有人,咱們進去問問。”憐心笑道:“咱們進去也燒兩炷香才好。”
江風道:“你當是來求道的不成?”說著二人進去,大殿空空如也,不見有人,江風喊了幾聲,仍是無人回答。不經意往那大殿當中一看,忽地一怔,竟說不出話來。
憐心見他這等模樣,卻不知何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時,只見當中是一張長桌,桌上陳放著各樣牌位,初時還當是這大殿中供奉著什麼仙佛,便細看一時,方知是些人名,看到末尾也不由得唬了一跳,原來那牌位當中寫道是:“紫棲真人”!憐心忙地轉頭看時,只見江風雙眼滿布血絲,飽含眼淚,才知他是看到了這張牌位而致如此傷感。說道:“江大哥,紫棲真人過世了。”
江風點頭道:“是啊。”說著嘆息一聲。見那桌上尚有未點的香,便取了三隻來,晃燃火折點了。又在那牌位前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道:“師父在上,不肖弟子來看您了。”說著不禁又想起昔日與紫棲真人相處的點點時光,想起紫棲真人待他的種種,心中歉責難安,沉痛萬分。百般無奈之下,也只好將三隻香插入香盒之中,跪在地上再磕三個響頭,了卻心事。
那憐心在一旁見江風點了香,自己竟也去取了三隻來點了,依舊拜了三拜,道:“紫棲真人在上,弟子顧憐心也來看您了,您老好走。”說完將香也插入香盒內。
江風起身笑道:“你幾時又是紫棲真人的弟子了?”憐心道:“凡人信佛通道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況且紫棲真人又是那樣一個好人,我來點了香拜幾拜,禱他老人家好走又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了?”
江風笑了笑,道:“你哪會子又信了什麼道了。”也不等憐心反駁,便出殿去了。那太虛殿右側有條大道,盤桓似通往後山,江風在崑崙派學藝之時便曾留心,只是一來派中規矩,不許他和石頭等人去走,二來他們每天砍柴,走的便是另一條往後山去的道路,是以這條路他竟從未走過。這時想來:“師父當年曾說三清觀之上是清虛觀,清虛觀之上再是無本觀。這時三清觀中一個崑崙派弟子也無,只怕是後山有事,這些弟子都去了後山也未可知。三清觀當中諸多路徑我昔日也曾走過,只不見去往清虛觀的路,多半便是這條了。如今是又不是崑崙派弟子,這條路有什麼走不得的?”於是便攜了憐心,往那太虛殿右側去了。
那道路直通太虛殿後側,走將過去便是一個迂迴拐角,直繞到太虛殿的左側,又是一個拐角,再看時,只見道路曲曲折折果是通往後山。舉目望去,但見山上樹木零星,隱隱有些建築。江風道:“想必山上就是清虛殿了,憐心,我們快些走,別要誤了事才好。”
憐心道:“你走多快,我就走多快。”於是二人便加快了步伐,往後山走去。曲曲折折攀了許多山路,一時來到一座牌宇之前,抬頭看時,果見上方是三個大字“清虛殿”。憐心道:“果然是清虛殿了。”說話之時,大口喘著氣。
江風瞧了瞧她,見她額頭點點汗珠,嘴裡大口喘著氣,眼見是山路走得累了,卻要故作姿態,不把那腰彎下。故意問道:“還走得麼?”憐心道:“走得。”江風又道:“累了麼?”憐心道:“不累。”
江風故意挑了一處坐了,道:“我倒有些累了,我要歇會兒。”憐心也在他身旁去坐下,道:“那些微歇會兒也好。”江風笑了笑,便由她歇著,也不去與她說話打攪了她。
二人停下來,不說話便顯得格外安靜,江風忽然聽得山上似乎隱隱有人喧譁之聲,凝氣細聽之時,心中倒先吃了一驚,暗道:“山上竟有許多人談話,莫不是崑崙派的弟子都在集聚在後山無本觀中?師父說無本觀只有紫字輩的人方能進得,今番這等情形,想是崑崙派果然遭了大的變數,我須得快些上去才好。”如此想著又轉頭看了看憐心,只見她尚自氣喘吁吁,知她還未緩過來。便道:“憐心。”
憐心聽了,忙地站直了身子來,道:“走罷。”江風笑道:“我腳疼了,只怕走不動了,你來揹我上去,可好不好?”憐心聽了,倒先唬了一跳,啐了一口道:“很不好!憑什麼你走不動了就要我來揹你?你腳疼,我還疼哩,你幹麼不來揹我?”
江風衝她笑了笑,背轉過身子,道:“那好,咱們先說定了,我先揹你一會子,等你腳不疼了就換你來揹我。”憐心將一雙眼珠子在眼眶中轉了轉,似乎在算著這個賬劃不划得來,江風又道:“快些上來,不然先換你來揹我。”憐心聽說,暗道:“我可背不動你!不如先叫你揹我一程,等你要我揹你時,我就不依,瞧你能怎樣。”心中盤算既定,便伏在江風背上。
江風將背一挺,當即展開輕功,起起落落,快步往山頭奔去。初時憐心見他在陡峭的山道上竄高伏地,偶有幾時,甚至從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上躍過,唬得不敢睜眼,只顧嚷嚷。後來見他揹著自己總是掉不到深淵裡去,便漸感歡喜,興致漸高,竟歡天喜地的笑了起來。
那清虛觀中只有幾齣院落,到底還是山道居多,江風揹著憐心不幾時便穿過了清虛觀,山路漸窄,但他輕功不弱,常人走之險峻異常之處他卻如履平地,不幾時便來到了山頂。
崑崙山地處西域,且山勢甚高,此時雖當秋季,山頂卻半空飛雪。只見絕頂之處幾處觀宇巋然而立,一塊青石牌坊連線著下山的路。江風至山下往上,當先自然是先經過牌坊,只見牌坊當中是“無本”兩個大字,右下則是幾列小字,雲:“常道無名,唯德以顯之;至德無本,順道而成之。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江風知是到了無本觀了,只聽內中人聲漸沸,便不停步,一徑往裡而去。那無本觀中諸多觀宇相連,合圍而建。江風揹著憐心,穿過一處觀宇,只見當中是一塊曠地,地上積雪,白茫茫一片。曠地中站著兩波人,其中一邊服色鮮明,分三層,靠後是青色,中間是青白,靠前幾個人則是純白色的道服,各自手中持著道劍,當是崑崙派諸人了。另一邊則是各色服飾,千奇百怪,或有絨毛大褂,或有棉緞袍子,各人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門,有拿朴刀的,有持鐵錘的,也有暗藏鋼爪的,應有盡有,不可勝計。崑崙派中諸多弟子一言不發,人聲寂寂,另一邊則是說三道四,喝五吆六,人聲鼎沸。然各自目光都聚焦在前方曠地的正中央,誰也沒察覺到江風來了。
江風將憐心放下,只見她正得意的笑著,也不去理會,小聲說道:“咱們過去瞧瞧。”於是攜了憐心,便往那俗家人眾中去。
擠進人堆,只聽人聲嘈雜,眾口不一,有的問:“到底來了幾個人?”有的答:“前面不就是麼?就一個人!”大夥兒詫異一陣:“一個人就敢來挑釁崑崙派?”江風拉著憐心一面喊著:“多謝借個道,相煩讓一讓。”一面往前擠去。
俗家人士本來就多,地面又不甚大,此時大夥兒密密麻麻的站著,本就擠得莫奈何,忽聽有人要借道往前去,心中都不耐煩。只聽前面一個人喝道:“借什麼道,老子還沒處站哩!”說著怒氣衝衝的轉過身來,看到江風,長長地“咦”了一聲,道:“是你?”說罷,右首一人也轉過頭來。
江風看了兩人模樣,恍然想起,原來這兩人就是那夜從他和憐心身旁匆匆趕路之人,那時候江風不知他兩人趕去何處,還暗中攔在他兩個前頭裝模作樣的問路,不曾想兩人竟是往這裡趕來。
只聽左首那人又道:“小子,你不是在走親戚迷了路麼?怎滴闖到這裡來了?還拉著這樣……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妞兒。你小子豔福不淺吶。”說著猥褻的笑了起來。
憐心給他說得不好意思,忙地轉過頭去。江風陪笑道:“小人這不是尋訪親戚未果,聽到這裡有人集會,來趕熱鬧的麼。相煩兩位大哥讓個路,小人過去看看就走。”
左首那人呼道:“你小子糊塗!這樣的熱鬧你也敢來湊?怕不是閒命長了?老子告訴你,你最好退得遠遠的,不然一會兒動起手來,你小子又沒兩下子,連個收屍的人也找不到!”右首那人性子陰鷙,適才左首那位同伴跟江風說話時,他只是上下不住的打量江風,片言不發。這時聽同伴還在跟江風廢話,瞪了他一眼,道:“你跟他說這麼多作什麼?他要去送死,咱們讓他就是了。”左首那人聽了,便不說話,往左側擠了擠,讓出位置來讓江風和憐心擠了過去。
江風一面走,一面向兩人道謝,只聽左首那人又道:“你小子真真是蠢到家了!”江風也不理會,又往前擠了一段,憐心道:“江大哥,那個人怎麼罵你蠢啊?”江風略略笑道:“他們是笑我不識好歹,他們讓出路來叫我去送死,我還要謝他們。”
憐心“啊”了一聲,使勁握住江風的手。江風轉過身來,拍拍她的頭,道:“沒事的,我死不死難道還由他們說了算?他們又不是地府的閻王。”憐心道:“真的?”江風笑道:“那還能有假?你只管放心就是了,我有分寸,死不了。”
憐心頓了頓,道:“那你答應我,等會不準丟下我不管。”江風道:“好,我答應你,等會兒我就是死了,變成鬼也要拉住你。”憐心狠狠的掐了他一下道:“你還貧嘴!”
江風忙道:“不敢了。”於是拉著憐心往前再擠了一段。只聽四下裡大夥兒仍是喋喋不休,卻換了一種言論,有人好奇的問:“那人到底什麼個模樣?”也有人不耐煩的答:“那石碑頂上不就是麼?紅衣紅袍那個!”
江風個子並不甚高,抬頭望去,果見遠方高處紅袍飄飄。只是前方人頭攢動,擋住了視線看不真切。於是拉著憐心又往前擠了些許,只聽得人道:“咱們要不要幫崑崙派?”有人道:“先不管,看看再說。”聽到此處,江風的心才漸漸落下,心想:“這一干人等想是來瞧熱鬧的,或許是江湖上各路的朋友,總歸不與崑崙派為敵便是好了。”
好容易擠出了人群,只見身旁眾人目光盡皆聚集在前方,各人臉上些微還有些笑容,有的尚在低聲討論,另一邊的崑崙派弟子則不容樂觀,當先幾個白袍老者少說也有六十往上的年紀了,個個面如土色,臉上又愁又怒,只是將雙目望著曠地中央,互相之間也不言語,雖是弟子眾多,卻是死一般的沉寂。
江風這才順著眾人目光移目過去,只見雪花飛舞,地上已積雪甚厚,當中有一塊巨大石碑,寬約莫三尺,厚約一尺,卻有數丈之高!而那石碑之上竟端立著一人,一動不動,如死人一般僵硬,唯有一身的紅袍在雪花中飄飄蕩蕩。相去有些距離,那人又將臉側在旁處,是以難辨其面容。忽覺手上一緊,江風低頭看時,只見憐心也瞧見了那人,一雙手將自己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江風也握了握她的手,道:“沒事,你放心。”憐心將手鬆開,江風又怕她凍著,便將她的手送還至她懷中窩著。
這邊安頓好了憐心,又轉過頭去向身旁一人道:“這位大哥,相煩請問一下,當中這人是誰?”
那人約莫四五十歲年紀,臉上尺餘長的一道疤頗有幾分嚇人,他向江風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老弟才來?”江風道:“正是,小弟因誤了些腳程,不知錯過這間什麼熱鬧?”
那人道:“哪裡有什麼熱鬧?我們大夥兒聽說天山戍客要攻打崑崙派,慌慌忙忙的趕來相助,哪知那天山戍客一來就像個死人一樣的站在那石碑頂上,也不說話,也不動手,這大冷天兒的,怕是有心凍咱們大夥兒個半死,他再出手撿個大便宜也未可知!”
江風道:“當中那人就是天山戍客?”那人道:“可不是麼?西域人,名字到底古怪!”江風方知這人是中原人士,想來他趕來崑崙山,相助崑崙派共抗強敵的,頗有幾分感激。又道:“這天山戍客武功怎麼樣?”
那人聳了聳肩,道:“誰知道哩?就聽說他武功深不可測,究竟怎樣個深法兒,到底沒人知道。我來的時候他還沒來,等了半天,好容易把他等來了。我原以為他要帶一大波人來攻打,崑崙山上必是一場惡戰,不曾想他竟是一個人前來。西域人的心思當真讓人捉摸不透。”
江風道:“他果真就一個人?就敢跟咱們大夥兒為敵?”他有意將自己和大夥兒融成一塊,好叫那人說話之時沒有芥蒂。那人果然吃這一套,向江風說話的語氣更親近了些,道:“可不是麼?他一來這裡,張口就說要崑崙派所有人等都投降了他天山赤雪派!口氣倒是不小,只是不見動手。崑崙派幾個紫字輩的人與他交涉幾句,他說要崑崙派眾人考慮一時,就躍到這石碑頂上去了。如今快一個時辰了也不見下來。崑崙派的人也真沉得住氣,換作老子早跟他動上手了!”
江風點了點頭,便不言語了。細看崑崙派眾人臉上神色之時,只見個個皆有怒色,想來那石碑大有來頭。於是又去瞧那天山戍客腳下的石碑,果見碑上有字!其中一側刻著碑文,道是:“乾坤未剖,氤氳混融,渾渾龠龠,莫名其始,是天地萬物之原,即無極太極之妙也。迨無相摩相蕩,乃奠兩儀於斯時也,混元一氣,誕瑞錘靈厥惟……”江風看來,心知是些道家學問,便不再往下讀。只去看石碑正側,只見密密麻麻是些小字,細看之時心中一驚,原來是些人名,且前前後後皆是在太虛殿長桌之上香火供奉的人名,看到後來,果又見“紫棲真人”四字。心中一慟,一時卻不便發作,心想:“怪道崑崙派之人對著天山戍客如此憤恨目光,原來這人所立於石碑之上便似將崑崙派歷代掌門踩在腳下!如此蔑視先輩,誰能不憤?”
江風於崑崙派一干先祖倒也干係平平,但那石碑之上的“紫棲真人”四字卻是怎麼也不願由人褻瀆的!此時正欲上去問個究竟,但見得崑崙派中諸人尚未發作,也只好暫忍一時。
憐心也瞧見了碑文,因問江風道:“江大哥,咱們怎麼辦?”江風道:“再等等。”正說著,忽見崑崙派當先的白袍道人中倏地站出一人,先是大罵道:“他媽的!這鳥氣你們忍得,老子忍不得了!”說著大袖一甩,喝道:“莫幽!我的劍!”一眾青白道袍弟子中登時應了一聲:“弟子在!”忽地出來一人,捧著劍飛奔上前,半跪在地,稟道:“師父!”話剛出口,那人已接過劍去。
江風見那人一身白袍,劍眉怒張,雖是六旬往上年紀,依舊英風颯颯!正當那人凝聚劍勢,將要出手之時,其身後一人忽地上前阻攔,道:“紫真師弟,切莫衝動!”江風心想:“原來那人道號紫真,說話這人我倒見過,是紫顏了。”
只聽紫真慘笑兩聲,道:“紫顏師兄,你還叫我莫衝動?你看看這是什麼時候了?我崑崙派在別人眼裡可還有半點顏面不成?祖上開創的基業,豈能容人這般踐踏!”
紫顏又道:“師弟,你的心情師兄如何不瞭解?如今不只是你,咱們師兄弟幾人哪個不與你是一樣的心情?只是對手底細不明,咱們還需從長計議。”
紫真低著頭,嘆息一聲,苦笑道:“從長計議?哼哼,從長計議。古人云同仇敵愾,如今大敵當前,咱們數十年的師兄弟竟至各懷心思。祖宗基業岌岌可危,咱們卻依舊各自計較著蠅頭小利!當真連江湖草莽也不如了!這時候還要從長計議,要計議到什麼時候才是了結?等師兄弟們死得差不多了活著的來當掌門麼?紫顏師兄,四十年前,你為了奪《太虛劍意》害死紫一師弟我不怪你,《太虛劍意》是我派至寶,得到它才有做掌門的資格,誰都明白。誰做掌門在我紫真這裡都無甚干係,只要能將崑崙派發揚光大我都第一個支援他!但如今,紫棲師兄死了,你也稱願做了掌門,為什麼竟不能為祖宗的基業盡些人事?”一番話說得紫顏啞口無言,只好默默退下,心中又焦又奇,又恨又愧,焦的是眼前這等情況如何處置?奇的是四十年前的事他明明做得密不透風,紫真又是如何知道?恨的是紫真知道也就罷了,竟當著如此多人的面說出來讓他難堪;愧的是祖宗基業岌岌可危,他卻不能出上些微薄力。
那邊江風看在眼裡,心中猛地一涼,暗道:“那天山戍客果然了得!崑崙派紫字輩幾人各懷心思,人心不齊只怕他早就知道。這時候他若率先發難,則崑崙派人人自危,個個必定以死相拼,便是他武功再高,也難討得了好去。是以他先攻人心,遠遠站在石碑之上,為的就是等崑崙派眾人自亂!果然如娘所說,人心難測,崑崙派中紫字輩諸人誰也不服誰,這當兒各自計較著自身的利益,巴不得別人先上去和天山戍客鬥個死活,自己坐享漁利,誰又願意為了虛無縹緲的名和譽出賣自己的身家性命呢?這樣一來,到底是天山戍客已先勝了一大半!”想到此處不禁又暗暗嘆息,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似崑崙派這樣的大派,若要外敵將之覆滅實是萬難,必要從內部先行敗落瓦解,方至一敗塗地的境界!師父啊,可憐您老人家六十年的心血,到底是一場空!你若在天有靈看到崑崙派如此地步,不知會作何感想呢?”
正想著,只聽紫真大聲說道:“各位師兄弟,若是還念在點滴的同門之情和祖師開宗不易,此刻請與我共同一戰!”說完,只見眾人各自有些動靜,但左右制約之下,無一人取劍上前。他心中絕望,大喝一聲,手中道劍登時從鞘中飛出!劍氣橫蕩,已在天山戍客背後疾刺而去!劍光晃動之際,他已不在原地,握著劍鞘,二指聚氣成劍已攻天山戍客正面去了!
江風看著,暗暗讚道:“好強的內力!這一劍倒有幾分像師父所傳的太極劍術之始。可惜劍招之間有太虛劍意之形,卻無其神。可見師父果然只將太虛劍意傳給了我這個算不得崑崙派弟子的弟子了。”
只見紫真飛身而上,氣與劍分兩路向天山戍客刺去,劍攻其背,他自聚氣成劍攻其前,霎時間太極已現!崑崙派諸多弟子屏氣凝神以觀其變,另一邊一眾群豪則紛紛叫好“太極劍術!”“是太極劍術!”
眼見兩道劍光甫接,天山戍客居於垓心卻動也不動,群雄更是大聲呼喝起來,有的甚至想:“什麼天山戍客,果然徒有虛名!這一劍下去,哪裡還有活的?”正當此時,卻見紫真面色僵硬,劍光轉瞬即逝,紅色雪花紛紛飄將下來,緊接著便是“撲通”“嗆啷”之聲,紫真人與劍登時跌在雪地上,一動也不動!
群雄大多隻見天山戍客兀自高高站在石碑之上,似乎動也未曾動過,尚不知端地,還當紫真故意留了他一命,不時便有什麼後招。哪知半晌仍不見紫真動彈,那身旁的白雪漸漸變紅,方知不妙,無不駭然!
江風心中更是憂心忡忡,暗道:“這人出手好快!頃刻間便斬斷了紫真所有劍氣不說,還結果了他性命!”募地裡,只聽一聲大喊:“師父!”群雄轉頭看時,崑崙派眾人中立時奔出一個青白道袍的弟子,那人一面往紫真奔去,一面哀嚎起來,竟是適才給紫真遞劍的莫幽。
莫幽淚奔至紫真身旁,只見紫真口裡不斷湧著鮮血,鼻中只有出氣而無進氣,眼見是不活了。他依舊不肯死心,忙地將紫真抱起,提掌在他背後灌輸真氣,口裡不斷喊著:“師父!”卻哪裡有什麼迴音?那紫真身體漸涼,早已死去多時了。
這樣一來,不論是崑崙派弟子還是群雄,鬥志早已去了七八分,各自圖自保還來不及,哪裡還有幾分心思要守護什麼基業不基業一說?江風看在眼裡,面色更兼凝重,尋思:“崑崙派這時候人心惶惶,只要天山戍客再稍施手段,只怕就難了。這天山戍客的武功高深至此,我……勝算幾何?”
憐心瞧著莫幽,見他悲痛至斯,早早就動了惻隱之心,若是紫真還有挽救的可能,哪怕只有一絲機會,她也不會放過,必要去替他救得紫真性命。但眼見紫真回天乏術,也是無可奈何,只好拉了拉江風的手,道:“江大哥,他師父已經死了。”
江風“嗯”了一聲,他一心在盤算著如何與天山戍客交手?有幾分勝算?此時明見得莫幽如此,也無暇他顧了。轉身向憐心道:“憐心,把劍匣拿來吧。”憐心聽罷,唬了一跳,江風轉身在她背上拍了拍,笑道:“放心,沒事的。”
憐心頓了頓,方從背上取出包裹,開啟,將劍匣遞給他。這劍匣原是江風在背,因適才上山之時見憐心走得辛苦,便一路背了她上來,劍匣自然便轉到了背上。憐心本來害怕江風不顧好歹去跟人打鬥,有了劍匣才稍有了幾分安心,滿心以為劍匣在她手上,江風若要去和別人交手時必要來問自己取劍,那時候同不同意全在自己。萬沒想來,這時候明見得那天山戍客如此厲害,彈指間便殺了崑崙派一大高手,江風若是和他交手,兇險自不必說。可江風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說來,她還是擠不出半點婉拒之詞。
正當此時,只見紅影閃動,那天山戍客已下了石碑,不容分說,揮掌便往那石碑上擊去。“砰”的一聲巨響,那數尺厚的石碑登時開了數條裂痕!只消再受一掌必然崩塌!崑崙派一眾紫字輩的弟子各自面如死灰,明知那是崑崙派的命脈,此時卻無人敢上前!
一旁群雄中幾個烈性的人見天山戍客話也不說兩句,前前後後不過是裝模作樣,大肆製造恐慌,氣不打一處來,早就不服了。更兼素日對崑崙派有些仰慕,愛屋及烏,這時哪裡還容得那天山戍客如此放肆?當即有人破口大罵道:“他媽的!這裡也是任你拉屎拉尿的地方麼?”此話一出,登時有人應和起來,又一人罵道:“罵得好!老子眼裡就容不得這些陰陽怪氣的東西!”有了不怕死的先驅,群雄登時有了底氣,紛紛叫罵道:“還跟他說什麼!要他的命!”喊罵聲中,三五成群,各自提著兵器往天山戍客衝去。
這些人身手倒也了得,話音未落已撲到了天山戍客身旁。那天山戍客冷不防這些人中竟還有這等不怕死的人,一時倒也有些吃驚。慌忙抽身,三五個大漢撲了個空。然這些大漢們早下了殺心,這時哪裡還能容他跑了?一招不中,紛紛接二連三,撲東打西起來。
群雄紛紛叫好,但卻不知他們到底是臨陣磨槍,彼此配合毫無默契,天山戍客在東,幾人便撲向東,天山戍客在西,幾人便撲向西,既不左右包抄,也不迂迴夾擊,只是各自使各自的武功,蠻衝蠻撞。
那天山戍客是什麼人?只閃得二三下便與幾人拉開了距離,斜眼看去,群雄蠢蠢欲動,他一時失算,竟讓這幾個人佔了便宜,一干烏合之眾竟欲動起手來!心想再拖片刻場面怕就不好收拾了,少不得只好殺雞儆猴。忽地一個閃身,退出一丈,雙手凝氣一推,一收,登時只聽慘叫聲一片,一陣紅霧過後,漫天赤色雪花!可憐幾個“先驅者”雖勇氣有加,但到底功力相去甚遠,頃刻間與紫真一樣,暴斃當場,其中竟有莫幽!
頃刻間,全場登時死一般的寂靜,耳裡唯一能聽到的便是相鄰之人劇烈跳動的心跳聲,各自緊憋一口氣,生怕自己的心從肚子裡跳了出來。
天山戍客向諸人環視一眼,冷冷的道:“一副軀殼,還值得多少人的命?”說著將目光移到紫顏身上,又道:“紫顏,這時可以消了崑崙派這個名了麼?”
紫顏頓了頓,尚未答話,天山戍客又道:“若是崑崙派還有其實,你們大可把天山的人趕回去便是,若是隻有其表,你們何必貪慕這虛名?他日天山赤雪派的名頭未必就不如崑崙派!”
紫顏眉頭緊蹙,思索一時,正要說話,只聽天山戍客又道:“命運的弦轉瞬即逝,如今它已從你們的手中溜走,生命的彼岸遙不可及,凡人只有將命運的風帆交給真正的水手把控,方能在混沌的生命之海中航行,抵達它的彼岸。崑崙派的沒落已成定勢,你們所有人的命運只有我能掌握。你不必急著回答我,種種利弊,我給你足夠的時間的決斷,崑崙派幾百人,要活著容易,要死也容易。”一番話說得崑崙派弟子個個心思七上八下,卻不敢作出絲毫聲音與身旁之人討論,只得在心中盤算思量,幾百雙眼睛都落在紫顏身上,要看他如何抉擇。
江風心中一凜,暗道:“這人說話好生陰沉!一番話表面聽來似乎有理,實則胡說八道!人的命運即便再難掌握,又豈能交由別人?何況他武功再高,到底也是人,豈能掌握崑崙派千百人的命運?當真信口開河!”
群雄這時對天山戍客一番言論也是大感不解,議論紛紛,都覺天山戍客確是個怪人!他們或多或少,活了幾十年,還從來沒見過有人竟然對命運一說講得這般玄乎其詞!
紫顏更是百感交集,戰則勝算何在?降卻先河難開,正在躊躇難決。忽一時,只見天山戍客又揮起一掌往那石碑上擊去。這石碑在崑崙派開派之時便建在這裡,其上刻有道家宗旨和崑崙派歷代掌門人的道號,數百年來,這石碑便是崑崙派所有人的信仰,也是崑崙派的命脈。這時天山戍客若是一掌下去,那石碑立時便要崩塌,崑崙一派便就此覆滅,眾人的心都擠到了脖子上,紫顏等人更是如坐針氈。
江風將問道劍從劍匣中取了出來。
眼見天山戍客那一掌即將擊落,眾人萬念聚灰,紫顏等人閉目而嘆,忽聽一聲破空大喝:“住手!”
眾人尋聲看去,只見一道霓虹劃破長空之際,寒霜帶雨,四下裡登時劍氣迴盪。眾人尚未看清,只見那霓虹直奔天山戍客而去,電光石火之間,天山戍客人影閃動,已在數丈之外。那霓虹卻倏地迴轉,又直衝天山戍客。
那天山戍客閃身也好不迅速,霓虹倏忽而來,不見他如何動作,人卻已站在了數丈高的石碑之上!那霓虹之勢也絲毫不減,忽地又一個急轉,再衝天山戍客。
這迅雷不及掩耳的片刻之隙,天山戍客竟已換了三個方位,且每次換方位都在數丈開外,而那霓虹之勢也不緩絲毫,總是不離天山戍客左右。
眾人唯見人影閃動,霓虹亂竄,少不得暗暗驚呼,為數不多的幾個高明人士則如履薄冰,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只見四下裡劍氣迴盪之下,漫天的雪花竟給斬成了濛濛細雨!委實可駭可怖,似這樣的劍氣若是竄如人群,頃刻之間還能留下幾個活口?是以各自都運起畢生功力以防不測。
那邊天山戍客換了一次方位之後,忽又落到廣場當中石碑之上。甫一站定,只見霓虹竟如影隨形而來,他一直沒有表情的眉頭竟深深一皺,暗道:“我原當這時的中原武林除了他再沒有人能有這樣的身手了!沒想到!”忽一時,一團如雪一般明亮的真氣驟起,天山戍客腰間雙刀立時出鞘,雪白色的刀光閃動之際,雙刀早在他的手中,暗道:“我所籌大計,怎容得他人阻道!”雙刀一揮,撞上霓虹,登時火光迸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