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江湖路遠(1 / 1)
那劍氣竟如泉水一般,從劍身湧出,清晰可辨!漸漸在他身前流動成型,竟一筆一劃呈現出十四個大字來!
“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
群雄無不駭然,連法空也不禁感嘆:“常人能自由催動真氣已是不易,將真氣散之於體外更是萬難。他如此年紀,非但將真氣催於體外,還使之聚而成形,隨心流動!當真令我輩慚愧。”
只聽西門口大喝一聲:“北風劍行!”霓虹乍現,當中寒芒一閃,一劍登時過去!天山戍客大吃一驚,忙地揮刀迎劍。他與西門一隅交過手,情知這等劍勢的威力,況且今日所見,竟有勝過當日之勢,委實小覷不得。
西門口劍不轉分毫,招不換一式,只這一劍,便叫天山戍客閃躲不得,不得不與他正面相碰。赫一簫、顧無言、淚千行三人均系當世一流好手,原本合圍而鬥天山戍客,但西門口這一劍刺來,三人均不由得退開,竟成了西門口與天山戍客單打獨鬥之勢!
西門口忽地喝道:“天下人之命運,盡在天下人之手!何曾與你有什麼干係?”天山戍客這時竟給那真氣壓得說不上話來。只聽西門口一言一句,緊緊相逼,道:“你殺了趙天言,法智,法明,我爹!這時還不束手就死,更待何時?”他字字如雷,劍勢越發盛大,若說適才赫一簫那八百里洞庭之勢如洞庭湖水潮漲潮落,西門口這一劍北風劍行之勢便是積蓄數十丈黃河水的大壩突然決堤!以天山戍客畢生日月參同功之功力,竟漸漸抵擋不住!
忽一時,只聽“嚓嚓”幾聲,如堅冰碎裂一般,天山戍客手中雙刀竟漸漸破裂。天山戍客詫異萬分,袖袍中忽地鼓盪起來,眼前登時起了一團“黑煙”,猛地向西門口衝去。
西門口左手一抓,將那團“黑煙”盡數抓進手中。猛地往地上一拋,原來是一把黑色細針!西門口道:“同樣的招式使第二遍之時,便是你技窮了!”說罷長劍陡進,登時將天山戍客雙刀衝得粉碎,一劍刺進他胸口。
原來他早知道適才身中那些毒針並非尹千秋所發,而是出自天山戍客之手。只是適才他的心在江風那邊,天山戍客發招又極快,是以防備不得。這時他與天山戍客二人相鬥,天山戍客再發毒針,自然便傷他不得了。如此一來,所有真相便盡皆明朗。
天山戍客面目猙獰,道:“你……你……我怎會敗在你手?”其實以他的武功,若是與西門口單打獨鬥,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只是他適才力鬥赫一簫等三大高手,西門口忽來一劍,他雙刀去擋之時已失了先機。高手過招原是如此,一步失先,便步步受制於人。
但普天之下,除月滿樓外,天山戍客自以為武功天下第一,此刻自然不會去尋此等藉口。死在頃刻,忽地去看那邊月滿樓,心中不甘,道:“我謀劃近三十年,難道天下之命運尚在你手?我……到底是在你掌握之中麼?”他臉色極苦,一口氣越來越輕。忽一時,哈哈大笑,道:“不對!不對!哈哈哈……不對!”一一瞧向赫一簫、顧無言、淚千行三人,道:“這三個人是在你籌劃之內,你要以他們來勝我,卻終究不能!”轉而看向西門口,道:“這人卻不是!你的籌劃中沒有他,我的籌劃中也沒有……”
“天下人之命運,盡在天下人之手。天下人之命運盡在天下人之手……”天山戍客一連重複幾句,忽地大笑幾聲,又道:“師兄,咱們都曾立志於掌控天下,但到底逃不過天下的掌握。師兄,咱們何其渺小……哈哈……哈哈……呵呵……呵呵……”他的笑聲越來越淒涼,漸漸便停了。
法空合十,嘆了聲“阿彌陀佛”,在群山中傳響,連綿不斷。走到西門口跟前,看他時,只見他胸口的黑血如蛛網一般,已滲入五臟,再難醫治了。不禁嘆了幾聲,道:“老衲修佛幾十載,心境不如少俠,著實慚愧。”
西門口笑了笑,道:“大師虛懷若谷,不似我這等魯莽之人,才真真叫人佩服。”法空搖了搖頭。這時玄青也已忙完,過來察看西門口傷勢。她一頭汗水一臉愁,顯然受傷的弟子並未救活,這時更兼關心西門口的安危。
西門口將劍插入鞘中,道:“大丈夫死則死耳,並無什麼可憂。現下我想請大師幫我一忙。”法空道:“少俠但講無妨,老衲必當竭力而為。”西門口將劍緩緩遞給法空,道:“請大師將這劍帶去江南,交給一位叫紅袖的姑娘,叫她今生勿等。”
法空雙手將劍捧過,道:“老衲記下了。”看了幾遍西門口的傷,雙手合十長嘆一聲,便先退開了。玄青只得也跟著往眾弟子身邊去了。
這裡西門口舒了口氣,轉頭去看江風,彼時江風的目光也正在這裡。二人無力再說一句話,兄弟之間本就如此,兩肋插刀原也不需言辭。忽又去看地上王家二寶,兩人早已氣絕了。
西門口最後將目光移向那口巨鼎,鼎中的酒已一滴不剩。忽地哈哈大笑兩聲,便不動了。
江風則將目光移向近處,只感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所有零星的回憶一齊湧上心頭,似乎又看到了師父、爹、孃的影子。心中緩緩說道:“爹、娘、師父,風兒讓你們失望了麼?風兒這就來向你們請罪了。這一生不長,可風兒也不後悔,因為我一直都在為自己的內心追逐著。朋友不多,卻有一個為我兩肋插刀的兄弟,紅顏知己也曾有過,她曾為我放棄了所有。爹、娘、師父,孩兒這一生值了,孩兒這就和他們來見你們……”
此時,山頂的風更急,灌在耳中轟轟作響,猶如大海弄潮一般,江風似乎看到憐心正站在大海邊上向他招手,海風三里捲起她的一頭烏絲,柔亮迷人。忙地叫道:“憐心,好妹子,等我,我就來了。”說完閉上了雙目。
那邊天山戍客死後,赫一簫便不知了去向,顧無言和淚千行將棺材抬到月滿樓身邊,淚千行開棺,將月滿樓的屍體放入其中。顧無言則去七層樓臺上解了蕭雪的束縛,將其帶了下來。二人合上棺蓋,向眾人道:“諸位來時,先師曾下令撤走了我教所有教徒,讓諸位安然上了山。現下懇請諸位給個方便,與我二人讓個道去。中原人工於心計,我等不及。我師兄弟二人遵照師父遺命,即刻將師父遺體帶回西域,從此再不問足中原。”他這時的話雖也陰沉,卻十分恭敬。眾人紛紛讓開道路,顧無言與淚千行二人便抬了棺材,往山下走去了。
一切塵埃落定,眾人心中皆覺釋然,畢竟今日上華山來有驚無險,邀請自己來的人不過請自己看了一齣戲而已。唯有天門劍派領隊之人方天笑見尹千秋短命早死,以至自己大事不成,心中好生不甘。一面暗暗盤算今後計策,一面微微嘆了口氣。
忽聽得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方師弟,事到如今你還要做這掌門麼?”此言一出,方天笑渾身一怔,不敢往後去看,倉皇便逃。剛踏出一步,忽見人影閃動,一人已擋在了身前。正是天門劍派的掌門人,慕容聽雨!
方天笑不敢再動,只聽慕容聽雨聲音淒涼,說道:“方師弟,這些年我們十三個同門師兄弟中,有多少師弟離奇故去?你當我這個做師哥的一點也不知情麼?”
方天笑眼見此時逃走已是萬難,尋思:“大師兄宅心仁厚,當下唯有求他寬恕,他或能念在同門之情,饒我性命。”當即跪地求道:“都怪兄弟我一時糊塗,受了尹千秋之欺,求師哥念在同門之情,饒我這一次吧。”
慕容聽雨嘆了一聲,道:“方師弟,這些年你為了做這個掌門,不惜害了咱們同門的六位師弟,可曾念過同門之情?你是我師弟,按理做這個掌門也不是不可,只是你殘忍好殺,做師兄的才不能讓位於你。如今尹千秋已死,你所圖已是無果。我適才喚你,只盼你能知錯悔改,但你竟欲一走了之。事到如今,做師哥的如何還能饒你?”
方天笑此次是暗中召集心腹而來,萬不料師兄也會跟到華山,適才一驚之下,逃走實是不容多思之舉。不想此時他竟要以此問罪,心想:“求饒總是不成了,為今之計,只有捨命一拼,或能逃下山去,再作打算!”如此想來,猛地抽出劍來,一招楚江大開往慕容聽雨身上招呼,企圖攻他個措手不及,好趁機逃走。
慕容聽雨舉重若輕,只一劍便將方天笑那招格開,嘆了口氣,道:“師弟,事到如今,你還不肯給地下的六位師弟一個交待,愚兄何其不忍。”說罷,還出一招天門中斷。方天笑登時抵擋不住,身子飛出十餘丈開外,滿身劍傷,就此倒地而亡。
事情了結,慕容聽雨滿面淒涼,捋起一角鬢髮,只見如雪一般花白。悠悠說道:“慕容聽雨虛活幾十年,愧對師門,愧對武林同道。”向眾人團團鞠躬,又道:“方師弟勾結尹千秋,助紂為虐,致使武林多番劫難,我慕容聽雨難辭其咎。這些年皆因我一念之仁,累得同門師弟慘死六人,實在心中有愧。今日唯有一死,以向各位武林同道,向我師門謝罪!”說完揮劍往脖子上一抹,自盡而亡。他出劍甚快,饒是法空在場,見機神速,出手阻攔終是慢了一步。
法空見了今日前後種種,較之二十多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心中好生悲傷,雙手合十,嘆道:“緣來則聚,緣去則散,緣起則生,緣落則滅,萬法緣生,皆系緣分。阿彌陀佛,天下事了猶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去罷。”說完領著眾人下山去了。
片刻之後,華山頂上空蕩蕩的,唯有徐徐清風。不幾時血衣教中又走來一人,灰布衣袍,乃是個中年女子。她懷中抱著憐心,緩緩走到尹千秋的屍體邊上,悽然道:“我曾勸你,留你,好生捨不得你。你為什麼要一意孤行?二十多年的心機又得到了什麼?最終害人害己。只是可憐咱們的女兒,她才十八芳齡,本該嫁個好人家……”說著已失聲痛哭起來。
過得幾時,抽抽噎噎的念道:“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從那年開始,我一直等你,等了足足十八年!卻等到了這樣的結局。”戚風冷冷,她哭訴半晌,終將尹千秋負在背上,懷中抱著憐心,緩緩下山,往逸閒谷去了。
蕭雪無處可去,便待在江風邊上,黯然神傷,望著這漫天的大雪,愴然出神。華山頂上,偌大的血衣教,再無一人,漫天風雪險些將她和江風掩埋。她緩緩將江風抱在懷中,悠悠的道:“謝謝你,小風。江湖路遠,願你我來世不做江湖兒女。”說完,拾起地上的斷劍,遞進了自己咽喉。
這一時,寒風呼嘯,忽又傳來陣陣簫聲,慼慼然,如傷春,如悲秋,如憫人,如嘆世。
月餘光景,大地回春,法空將西門口的劍帶到江南西門府上,輕聲扣門。不幾時,屋中出來一位紅衣女子。法空將劍奉上,尚未說話,那女子便淚花隱隱,輕輕地問道:“他不回來了麼?”法空無法作答,只得合十嘆聲“阿彌陀佛。”
那女子抱著劍,倚在門上,法空將西門口的話轉達與她,便告辭走了。紅衣女子撫著小腹,望著遠方,怔怔出神。
不知過了多少年,法空再涉足江南,偶經一間酒店,正要路過大門,忽聽廳上一個爽朗的聲音喊道:“酒保,再打十斤酒來,今番必要與我兄弟和兩位姑娘痛醉一場!”又一個青澀的女子聲音說道:“我不吃酒!我還要他給我講那個故事!好像我昨天做的那個夢一樣,我喜歡得了不得!”
法空出家人,不沾酒葷,此時也不禁往酒樓大廳中看去,只見當中一桌,卻是四個青年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