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你方唱罷我登場(1 / 1)
西門口一劍即出,電光火石之間,立時便刺進了血午君咽喉,直叫他登時斃命。鄰近的血巳君、血未君知勢不對,當先揮刀來救。西門口忽地放開手中長劍,雙掌疾出,一招霓虹碎空掌擊在兩人胸口,霎時間兩人肝膽俱裂!悶哼一聲,仰天便倒,眼見是不活了。
十二元君瞬息之間便已斃命三人,陣法大破。餘人心中大駭,群雄更是驚詫難定,他們大多久居江湖,於這十二地支陣早有耳聞,適才見十二元君施展開來,已知其名不虛,好生厲害。
這時若不是親眼所見,實在萬難想象有人竟能這般容易便破了月滿樓精心創下的這十二地支陣法,甚至還在瞬息之間擊斃其中三大元君!便法空在內也不禁暗暗稱奇,心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彼時十二地支陣既破,餘下九位元君只得各自為戰。西門口這才抽出血午君咽喉中的長劍,忽地又向九人連攻數劍。王家二寶也是連連發難,但九大元君也絕非等閒,此刻有了防備,只管避實攻虛。西門口一時間也難以全殲九人。
那邊江風與月滿樓相鬥已連遇險招,眼見便要不敵了。西門口向王家二寶道:“王家弟兄,你們先應付這幾個,我去那邊助我兄弟!”不待王家二寶發話,餘下幾位元君已轉刀來攔。西門口不願與之纏鬥,便欲從王家二寶背後脫身。
王大寶揮出一拳,道:“西門老弟,你走就是了,我哥兒倆來對付這幾個王八蛋!”王二寶也揮出一拳過來,道:“我哥兒倆來對付這幾個王八蛋!”西門口道:“好。”便欲抽身,不料血子君又攔在他身前,他一連幾次設法,都脫身不得,登時怒了,道:“我欲要走,你卻不容,既如此,便先與你等見個死活!”說罷,長劍一橫,聚起劍氣來。
血子君眼見其勢難擋,便換了身位,另有幾個元君補充過來,西門口連出數劍,招招強攻,背後有王家二寶相護,更兼無所顧忌。那幾名元君登時抵擋不住,忙地轉作守勢。
西門口愈攻愈急,劍上霓虹卻越積越盛,忽一時,臨空一劍,霓虹炸裂,劍下血衣教四位元君齊力揮刀去擋。只覺刀上如泰山壓頂一般,非人力所能撐住,忽地一聲慘叫,暴斃而亡。
西門口又轉劍去攻餘下元君。此時十二元君僅剩五人,越發抵擋不住,所鬥不幾時,便給西門口和王家二寶殺了個七七八八,僅剩血子君和血醜君二人。
那血醜君躲躲藏藏,不漏武功,血子君卻久戰不下,武功漸顯,所使似乎不是刀法,反像劍術!血醜君見王家二寶與血子君纏鬥之際,西門口卻落了個空,忙地向西門口撲上。西門口舉起一劍,往他咽喉遞去。血醜君待得劍入咽喉不及一寸,仰後便倒。
西門口回過劍來,斜眼睨著血醜君,暗道:“我這一劍不過傷你皮毛,你橫豎要裝,我便助你一手!”當即轉身,向血子君道:“尹千秋!你還要裝下去麼?你千方百計找尋《太虛劍意》,不過為了逼紫棲出手幫你達成野心罷了,如今紫棲雖死,他徒兒卻來了。你要我等這許多上山,我們也都來了,你卻不以真面目相見,未免說不過去罷?”
群雄聽言,面面相覷,法空和玄青等人也似大出意料之外,瞧向血子君。只見血子君哈哈大笑,猛地一振,血紅衣袍盡碎,露出一身清白袍子來。順手除下青獸面具,竟是一張枯黃麵皮,果然便是尹千秋!眾人大吃一驚,暗道:“幾乎二十年不曾聽過尹千秋的名聲,還道他早已不在世上,不想卻原來是打入了血衣教內部!”
西門口在一旁哂笑著,其實他倒不是真就認出了血子君便是尹千秋,只不過因為適才交手之時,覺著他的武功遠在其他十位元君之上,且明顯有所保留。鬥到後來,西門口連出奇招相攻,才漸漸逼得他藏捂不住,所使武功不似刀法而似劍術!西門口因此推斷,他便是尹千秋,不想果然中的。
只聽尹千秋冷笑道:“果然好眼力。然事到如今,尹某也不須再遮掩什麼!”轉頭看了看那邊月滿樓正於江風相鬥,大笑道:“紫棲、西門一隅、趙天言皆不肯答應我,到底怎麼樣呢?我仍叫你和姓江的小子心甘情願來此!哈哈,哈哈……”
西門口聽他如此說來,不怒反笑,道:“我確實來了不假,但你要做回華山派掌門,也須得看你有不有命去做!”說罷便要出手。尹千秋冷瞪了他一眼,道:“後生小輩,好大的口氣!”當先出招,刀作劍使。西門口揮劍迎上,二人一番相鬥,竟不亞於適才西門口鬥十二元君。
王家二寶看著,也要上前去打。西門口出言止住,二人只得作罷,便又爬到鼎中去尋酒去了。時不時探個頭出來張望西門口那邊動向。
玄青向法空道:“大師,尹千秋誆騙咱們,著實可恨,咱們要不要上去助西門公子一臂之力?”法空合十宣佛,道:“老衲以為此事有待商榷,況咱們以多攻少,有違江湖道義,不如暫等一時。”玄青應道:“是。”眾人便靜觀其變了。
只見那邊尹千秋與西門口拆了三二十招,竟漸落下風!各人都不禁向西門口喝了彩。尹千秋與西門口再拆十餘招,漸漸已至山窮水盡的地步。眼見要分勝負,尹千秋忽地後躍三丈,借勢以刀作劍,一劍向西門口刺來。那劍來之勢好不猛烈,如蒼龍翱翔於九天一般!
群雄登時嘈雜起來,有的驚呼:“這是!”有的斷言:“蒼龍翔!”還有的自恃才高:“錯不了!是華山劍派絕技!”各家聲音參差不齊。
西門口自也看出他這一劍有些門道,當下卻不管它是不是什麼絕技,舉起劍來,喝道:“來得好!我若躲了,世人必笑我無能!我便接你這一劍!”說完一劍迎上,以劍尖迎上尹千秋的刀尖!
這時饒是法空也不禁大吃一驚,想尹千秋那一劍來得好不迅速,況且他適才已憑著後躍之勢,聚力而來,實不可擋。而西門口不僅不讓,反倒針尖對麥芒,以劍尖迎上!這一下方位拿捏之準,膽量之驚人,當真不可言喻!少不得替西門口提了一口氣。
只見西門口身處原地,全憑一股內力抵住尹千秋的劍,叫其進不得半分!玄青當先喝彩:“好劍法!”法空道:“後生可畏,如此去接華山劍派的成名絕技,老衲實不如之。”當下便更加堅定信念,不便去插手了。
那邊西門口以剛制剛,與尹千秋刀劍相抵,忽地劍上加勁,著力往前一送。尹千秋大吃一驚:“這人竟還留有餘力!”情知不敵,忽生一計,暗道:“小子武功不弱,我若與他硬碰下去,實不能勝。且逞一時之勇乃是匹夫所為,我豈可因此而誤了大事!”如此想著,當即鬆手,棄刀而走。
西門口見他退卻,立即揮劍追上,要先將其制住,問明殺害父親的兇手。哪知尹千秋這時只顧後退,一招不接。西門口與他拼得幾時輕功,總差個幾分,拿不住他。心中有些惱怒,暗罵:“小人之舉!”當下一面追一面去留意江風和月滿樓相鬥。他知月滿樓武功之強,遠非江風所能及,這時腳下便放得緩了。心想:查明兇手之事什麼時候都可以辦,眼下須得先助兄弟一手。
果不出他所料,江風與月滿樓鬥到此時,劍氣已給壓縮在不到三尺方圓的地步。月滿樓又連連發刀搶攻,眼見江風便要抵擋不住了。西門口當即喊道:“兄弟,我來助你!”說罷,便挺劍欲上。忽覺胸前一寒,回過頭來只見一排黑針疾射而來。西門口萬沒想到尹千秋貴為一派宗師,竟會在天下英雄面前使此下三濫的功夫,況且他適才分明以至窮途末路的地境,功力絕無有所保留一說,如何能投出如此凌厲的一排黑針?當下避讓不及,收劍去擋又已不能,只聽法空和江風齊聲喊道:“小心!”那一排黑針已盡數刺在他胸口上,登時全身麻木。他站立不定,退出幾步,嘔出幾口黑血來,原來針上喂有劇毒!
江風愈漸急了,連聲喊道:“大哥!”怎奈眼前為月滿樓所困,實在抽身不能,只得又陷入苦戰。這一變數來得極快,以至於連玄青在內,數百號人都沒看清,法空忽地搶到西門口身前,一手扶住西門口,一手抵在他後心,運起真氣,逼出黑針,封住毒血。
玄青緩過神來,拔劍指向尹千秋,道:“尹千秋,你好歹一派掌門人,鬥不過一個後生小輩,竟使暗器,不怕天下英雄恥笑麼?”群雄聽說,紛紛喝罵。
尹千秋哈哈大笑,道:“沽名釣譽,豈是大丈夫所為?”玄青正要動手,卻見法空尚未決斷,便暫忍一時不發。是時,王家二寶已搶到西門口跟前,指著尹千秋的鼻子大罵“王八蛋!”掄起拳頭,便欲上去跟尹千秋動手。
西門口一手一個,將兩人扯住,道:“兩位英雄且莫慌。”他適才一心只在江風那裡,尚未看清尹千秋如何出手使出這一排毒針,但心想這其中有些端倪,像是另有使針的高手。恐王家二寶上去有失,故而將二人扯住。
王家二寶回過頭來,見西門口臉色慘白,急得抓耳牢騷,圍在西門口跟前亂轉。西門口道:“我西門口一生也學不會算計於人,今番著了道是該當有此一遭,須怨不得他人!”
王家二寶卻不去聽他細說,急得大汗淋漓。王大寶衝著法空道:“老和尚,你這麼個治法靈不靈?”王二寶也道:“你這麼個治法靈不靈?大……大哥你說。”王大寶又道:“我瞧多半不靈,不如換我兄弟兩個來。”兩人一唱一和,又聒噪起來。
其時法空正全力替西門口祛毒,半點分心不得,當下只得不去理會。他想起法智屍體上的針孔,知道這毒針的厲害,是以如此鄭重其事,不敢讓毒素在西門口身上散出一寸。
尹千秋見此機會難得,暗暗抽出劍來。玄青一直留意著他的動靜,立時喝道:“尹千秋,我來領教領教你的高招!”她言語之間盡是譏諷之意,所說的高招便是尹千秋適才那一手毒針。提劍閃身到尹千秋跟前,忽聽“霍拉”一聲巨響,似什麼東西崩塌一般。
玄青恐有變數,只得暫不動手。忽聽玄女教中有人大喊:“師父!不好了!平兒……平兒她……”玄青登時變色,道:“平兒怎麼了?”又有弟子喊道:“師父!平兒她……你快過來看看啊!”
玄青瞧著尹千秋,只得恨恨作罷,忙地去教中看弟子出了什麼事。原來血衣教中一面高牆不知為何塌了下來,群雄本來站得密集,牆塌突然,不及閃躲,幾大門派各有弟子遭重。玄女教一名名喚平兒的弟子靠牆最近,更兼不能倖免。那平兒不過十七八歲,功力未深,想她區區女兒身板,如何受得住牆塌之力?這時已奄奄一息。玄青只得忙忙施救。群雄亂作一團。
這邊尹千秋見天賜良機,不容分說,忽地一劍,脫手而出,往西門口胸前刺去。法空看得清明白,他此時全力助西門口祛毒,倘若忽而收手,真氣反灌,他和西門口必遭重創!但若不收,尹千秋這一劍又如何抵擋?一時間無可奈何。那劍卻已刺到眼前!
募地裡只見人影閃動,王大寶擋在了西門口身前,王二寶又擋在了王大寶身前,兩人竟欲以血肉之軀阻擋尹千秋劍來之勢!
西門口大叫一聲,只見那劍已透過王二寶的胸膛,只插在王大寶的腹中!王大寶雙手捂住劍刃,終使那劍不能穿腹而過,刺在西門口身上。西門口熱血漢子,如何能見得如此情狀,淚水橫飛,喊道:“兄弟!”
只見王二寶匍匐在地,已然氣絕,王大寶轉過頭來,瞧著西門口,口中不斷湧出鮮血,道:“兄……弟……”說罷也倒在地上不動了。
那邊江風見此,越發急了,轉身便要來救。月滿樓數道刀光忽地向他背心划來,他也顧及不得這許多!
情勢陡然轉急,眼見江風便要斃命當場,忽一時,當空一陣寒氣襲來。群雄慌亂之中也不禁打了個寒顫,往當空望去之時,只見漫天大雪中竟飄起點點細雨!那雨滴落在地上,漸漸起霧,轉眼眼,已成一番煙雨朦朧的景象。
群雄好生奇怪:“此地並非江南,如何會有這樣一番煙雨朦朧之景?”便在此時,只見一襲蓑衣斗笠在煙雨中若隱若現,群雄登時明白過來,均感不寒而慄,不少人禁不住聲,驚呼道:“是任平生!”“任平生來了!”
江風回首一看,道:“娘也來了。”一時間又喜又憂,腳下稍緩,背後數道刀光上未觸及他後背,月滿樓已來至他身前。剎那間,又有幾道刀光乍起,竟是任平生所出,替江風接下了月滿樓那數道刀光。
月滿樓見此也絲毫不顯驚奇,只淡淡的道:“任平生。我等你也有多時了。”任平生並不應答,忽而又連起數十處刀光,往月滿樓身上砍去,月滿樓一一接下,繼續說道:“我聽說中原有株連九族之罪,故特等你來。除此之外,我要藉機告訴天下人,‘踏破河山無限易,唯有江南煙和霞’這句話確實有之不假,但卻不是說我月滿樓怕了江湖上哪一個人。”說完便不再防守,立時出手反攻。血紅色的刀光起處,血紅色的真氣更甚!
江風看在眼裡,倍感詫異,暗道:“這功力!絕不是他適才跟我交手時的跡象!他居然還留了這樣的後手,難道果真是為了等娘前來?”思之,心中暗暗替孃親擔憂,若是月滿樓適才以這等功力與自己相鬥,自己焉能活到現在?月滿樓既刻意等娘前來,必是成竹在胸!他越想越擔心,自己倒也罷了,只怕孃親為了自己而遇上不測。
西門口忽地站起身來,向江風道:“兄弟,你且去幫忙對付月滿樓。”江風道:“可是大哥的傷……”西門口笑道:“不礙事的,我應付得來。”江風瞧了瞧他,又看了看那邊任平生與月滿樓相鬥。心想:“尹千秋不過泛泛之輩,大哥只要恢復得幾層力氣,儘可應付。我莫不如依大哥所言,先去幫孃親。”如此作想,便運起太虛劍意來,意欲上前助任平生一臂之力。
偏在此時,身處之地四周血紅真氣大起,竟將他包圍在其中!那血紅色的真氣之下,太虛劍意竟聚不起半點劍氣!江風大吃一驚!一連提了幾次氣,也激不起周遭劍氣。沒奈何,只得將真氣盡數付諸問道劍,一人一劍,上前助任平生夾攻月滿樓。
尹千秋見月滿樓受江風和任平生圍攻,竟至不能取勝,心想:“這廝武功雖高,但到底已是油盡燈枯之命,這般相鬥一久,必然體不能支,與江風和任平生雙方兩敗俱傷。而這邊西門口等人又已受制,滿場眾人除卻法空外不過烏合之眾,即便是法空,也絕不可能勝得過他!想我在血衣教隱忍二十餘年,今日終於得償所願,何其痛快!”越想越覺得意,不禁得縱聲狂笑。
眾人見此不禁暗暗生寒。尹千秋閉目望天,如沐春風,四下人數雖眾,他卻無一放在心上。忽一時,只見尹千秋身後忽地立起一人來,手握長劍,倏地一劍刺出!劍氣如龍般盤旋,直有翱翔九天之勢。
那劍去得好不迅速,劍起之時毫無徵兆,尹千秋自以為二十年籌劃即成,正自沉浸在喜悅之中,哪裡察覺得到?只聽得群雄盡皆驚呼:“這……也是蒼龍翔!”尹千秋方始感到後心一陣寒意,低頭看時,已有一柄沾滿鮮血的劍鋒透穿胸過自己胸口!喉上無力,笑聲方才慢慢止住。回頭去看,卻是血醜君握劍站在自己身後!
尹千秋百般詫異,道:“你……他……”欲待問明“你何害我?他何不助我?”奈何氣力已竭,吐不出字。只見血醜君緩緩除下青獸面具,原來是那個所有人都以為在二十幾年前就死了的,他的師弟,餘生恨!
是時,餘生恨身後立時又擁上來十餘人,便是適才立誓要為尹千秋盡忠的華山派弟子!尹千秋至此仍不敢相信這一切竟是真的,卻聽餘生恨說道:“要讓人對自己毫無防備,首先須得滿足他的虛望,師哥,這是你教我的,你不會不記得了吧?”說話之時,仍是一副憨態可掬的笑面。
尹千秋臉色慘白,詫異一時,苦笑一時,便即終了。或許他至死也不敢相信那些誓言忠心耿耿,一心要為自己創下千秋功業的弟子為什麼會背叛他。或許他臨終得了個清醒。然是此是彼,終無處考較了。
“哈哈”“哈哈……”笑聲又起,這時卻是換作餘生恨來大笑不止了,當真是風水輪流轉,河東河西未必便要三十年!他身後十餘名華山弟子躬身跪地,齊聲喊道:“恭賀餘掌門光復我派!千秋功績,萬世不傾!”餘生恨越聽越是自豪,彷彿看到那千秋功業就在眼前,不禁又大笑起來。
過得一時,餘生恨漸漸止住,向身後一抱拳,道:“多謝先生助我。”群雄心中納罕:難道他背後還有人?順著他做禮的方向看去時,卻不見有人。餘生恨心想:“先生不出來相見,必是時機未到。”於是便又轉頭去看橫在地上尹千秋的屍體,心中暗道:“師哥,你可記得二十幾年前在華山頂上的一樁舊事?那時節你利用我戰勝西域人時,可將我的命瞧得何其輕賤?因果總有報,你到死只怕也想不到,你利用我一時,我卻利用你一世!月滿樓佔據華山後,你復派無門,投靠先生,自以為明裡替先生掌握月滿樓的動靜,暗中利用先生幫你復派。殊不知,你投靠先生之時,我卻早一步遇上了先生。你以為你與先生互相利用,卻不知是我們一直在利用你!師哥,世事如海,何其深也?你把我當作你的棋子之時,可曾想到你自始至終都是我的棋子?”他回思著一段陳年往事,當下也不如何將已成的定勢放在心上了。
那邊月滿樓與江風和任平生交手,一招一式都間不容髮,卻也不時向這邊看來,二十餘年,血衣教中多少事此刻盡在他眼底,他心中自有一番滋味。刀光劍影此起彼伏,猶如大江翻浪,沉澱多少黃沙,卻淘盡多少往事。
群雄此時再難看清月滿樓那邊三人在以何種武功過招,唯見得真氣縱橫,刀光四起。似這等武功的較量,當之無愧是古今武學的一場盛宴!而眾人如隔岸觀火,甚至不須毫釐之破費,何樂而不為?是以也就漸漸不把餘生恨那邊及牆下之事放在心上。唯有玄青等幾人殫精竭慮的救助受傷弟子。
江風與任平生聯手相鬥月滿樓,初時雙方倒也難分勝負。但時辰一長,刀光劍影之間,三人體內所積之功力便漸漸體現出來。江風到底稍遜一籌,鬥到此時,已身中月滿樓數刀,只覺周身寒氣刺骨,經脈受封,退下陣來。
任平生卻與月滿樓二人以快打快,四下裡刀光青一陣,紅一陣。片刻之間,又鬥了兩三百回合。任平生一瞥之間,只見江風長劍杵地,渾身寒戰,方知他已受傷不輕。她愛子心切,當即看準月滿樓刀起之處,使盡全力拼上一刀,尋思:“唯有以內力相拼,方能儘早結束戰鬥,多時只怕風兒忍受不住。”
月滿樓見她刀來,知她用意,不避不讓,當即迎上一刀。群雄這才看清端地,只見二人雙刀相接,各自竟不動了!眾人不明就裡,有的更是胡加揣測。殊不知二人此時正以上乘內功相拼,誰弱一手,登時便要斃命。
法空和西門口則暗暗提了一口氣,二人皆知,兵器上的長短或許一時難以分清,但內力上的火拼卻立時便見分曉。只見任平生與月滿樓拼鬥內功,只過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漸漸不敵。
任平生決斷何其利落?眼見力不能勝,當即拿定決心,心想:“今番已成定勢,我苟活於世已久,該當去陪葉哥了。”忽地看著一旁江風,暗道:“只求風兒不遭毒手,我便是死,也心滿意足了。”想到此處,當即運盡內力,猛地往前一送。
月滿樓刀上一收,忽地又運力逼將過來。任平生竟不如何抵擋,借其來勢倒退至江風身前。出手迅速,立時封住江風傷處大穴,將一道真氣猛地往他丹田一送,盡除江風身上寒意。
江風緩過神來之時,只見任平生已口吐鮮血,氣若游絲!這時方知,原來孃親為救自己,竟不惜硬受月滿樓之刀!想來那月滿樓刀上之勢何其了得?任平生若是全力抵擋,或許尚能有所轉機,但她卻將真氣送到江風身上,去解他體內寒氣,反留自己身前空虛!
只聽江風大喊一聲:“娘!”連同法空在內的群雄都不禁大吃一驚,縱橫天下的任平生竟是一介女流?是江風之母?月滿樓卻不見怪,緩緩收了刀勢。
江風將將任平生抱在懷中,放聲大哭,不停呼喊:“娘!”淚水如雨,透過任平生的面紗,落在她臉上。忽而功夫,已將她耳鬢、額頭等處的頭髮都浸透了。江風見面紗擋住了孃親的臉,趕緊將其撥開。只見任平生滿臉蒼白,卻從容輕鬆。這樣的神情,即使是在崑崙山下的竹屋,也未曾見過。
任平生緩緩睜開眼睛,伸出手來,待要去撫摸江風的臉頰,卻已然力不從心了。口裡輕聲喊道:“風兒。”江風忙地將她的手托起,挨在自己臉上,哭道:“娘,風兒在,風兒在。”
只見任平生臉上漸漸泛起愜意的笑容,說道:“人生如露,轉眼已經……已經二十多年了。風兒,你長大了……娘能再見到你已經心滿意足了。”江風道:“不!娘!不!風兒還要你陪著我!陪我……陪我……”他連說了幾個“陪我”,但究竟要孃親陪他去何處,陪她做什麼,卻也說不上了。只得一面大哭,一面望著任平生的臉。
但見她雙目無神,望向天空,緩緩說道:“葉哥,我來陪……陪……”話未說完,便停口不說了。江風連連大喊幾聲,卻不聞迴音,只得痛哭半晌。
他抱著任平生,心中悲痛欲絕,忽地抬頭去看月滿樓,道:“江湖之事,自今日而斷!”話音甫畢,手中問道劍嗡嗡作響,忽一時,劍身一振,碎作零星點點。九分散開在四下,一分刺進他周身諸處穴道。江風原本受封的經脈登時通暢,一瞬間,劍氣四起!
月滿樓原本毫無表情,甚至可說充滿絕望的臉上便在此時竟似有了一絲欣喜之色!他緩緩說道:“人御劍實在太多,劍御人,你還是第一個。”說著一動不動的看著江風,似乎他一直在等著這一刻!
江風仰天長嘯,震徹寰宇。忽地一劍刺出,劍氣如潮,鋪天蓋地!化作永珍,忽而鷹擊長空,忽而萬馬奔騰,忽而火聲呼呼,忽而水聲嘯嘯,或化作草木山川,或幻作風雨雷電。群雄見之,無不汗顏。獨西門口只瞧了一眼,心中好生不忍,尋思:“兄弟他決心死戰了。”便即轉頭過去,閉上雙目,心道:“我欲來助你,卻不能在此時!”
偌大的華山頂上,原本漫天的風雪在這一時竟陡然止住!濃雲緊驟的天空豁然開朗,乍現萬里晴空。霞光灑下,大地五彩斑斕,正是江風那一劍永珍劍所激盪起的無盡劍氣!
月滿樓瞧在眼裡,卻無動於衷,一動不動,待得劍氣襲來,他不避不讓,只是橫刀與胸。江風一劍抵在他刀上,無盡的劍氣將他裹住,卻半分奈何他不得!兩人觸目可及,江風這時分明瞧見月滿樓的眼中是比雪還冰冷的目光!世態炎涼的烙印竟遠勝與己,不禁陣陣心驚。
江風到底是強弩之木,其勢已衰。這一劍永珍劍使將出來之時,雖然威力驚人,卻畢竟是他渾身真氣之所聚。猶如油燈中的熊熊烈火,片刻間便要油盡燈枯!西門口瞧在眼裡,心中好生著急,奈何此時卻不能上去助他。
月滿樓從江風劍勢鼎盛之時一直撐到他所激起四下裡的劍氣在血紅真氣之中湮沒殆盡,唯剩手中一柄氣劍。忽地門戶大開,任由江風一劍刺進他的胸口!江風大吃一驚,暗道:“他明明已經勝了,卻為何要受我這一劍?”
只聽月滿樓淡淡的道:“劍是好劍,到底卻傷我不得。”江風垂手侍聽,情知月滿樓所說不假,以他的武功,要殺自己易如反掌。
月滿樓緩緩說道:“我原說過,你我在今日了斷。”說著看向那邊餘生恨,又抬頭看了看遠方山後,嘴角微微泛起笑意,道:“想不到,我月滿樓自忖武功天下第一,到頭來卻也被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可笑。七弟走後,我終於才得將這一切都看清,原來弈棋之人也是棋子。”說著咳出幾口殷紅的鮮血來,看著地上尹千秋的屍體,悽然發笑。不知是在笑尹千秋,還是在笑曾經的自己。
江風適才那一劍以劍御人,做的便是與月滿樓同歸於盡的打算,此時問道劍的碎片入體已深,渾身脫力,軟倒下去。自知命在頃刻,不禁得便往西門口那邊看去。
目光尚未觸及西門口,便見得餘生恨哈哈大笑。月滿樓和江風同歸於盡,此刻華山頂上便再沒有人礙他大事了,縱聲說道:“天下大局,到底是在我的掌握之中,哈哈,哈哈……”
他連笑幾聲,也不管法空等人如何,便要去實現那一統中原武林的雄心。便在此時,忽聽身後一個近在咫尺的聲音響起:“志大才疏之輩,何敢妄談天下之大局?天下人的命運無不在我掌握之中,你師兄弟二人自以為成事,卻何時掙脫了命運的長弦?”
餘生恨一愣,道:“先生……”話剛出口,便不由得往下看去,只見腹中莫名竟多了一把鮮血淋漓的刀子,便與適才尹千秋的模樣如出一轍!他過頭去,看著那人,怔怔的道:“先生何故……如此……”話一出口,鼻腔中便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只聽月滿樓道:“師弟,你終於來了。”原來餘生恨背後的人天山戍客!他看著月滿樓將死之狀,陣陣發笑,道:“師哥,我說過今日會來的啊。會來讓你看看天下的命運握在誰的手中!”月滿樓聽他說完,淡淡一笑,便先辭世了。
天山戍客將刀從餘生恨腹中拔出來,冷冷的道:“掌握命運者,從不需要志大才疏之人。”此話一出,法空立時放眼過來,瞧見了他的眼神。心中陡然一驚,暗道:“阿彌陀佛,原來那天夜闖少林的人,是他。”
世道好輪迴,餘生恨利用尹千秋之時,也曾想利用天山戍客。二十年前彼此約定,餘生恨助天山戍客對付月滿樓,天山戍客助餘生恨做華山劍派掌門人,一統中原武林。以餘生恨城府之深,本以為今日事成,統一中原武林之後立時便跟天山戍客反目,以中原武林之勢,要驅逐天山戍客自不在話下。卻沒想到,自古有狡兔死,走狗烹一說。月滿樓還沒死,天山戍客便突來一刀!他至死只怕也難瞑目。
華山劍派眾人見餘生恨倒下,忙地四散奔逃,誰也不去管這個華山劍派是存是亡了。
華山頂上變故迭出,群雄正當應接不暇之時,忽又聽得一陣“嘻嘻嘻……”“哈哈哈……”的笑聲,那笑聲,陰森可怖,直叫人不寒而慄。笑聲未歇,忽又見得一道道碧油油的刀鋒從天而降,直指天山戍客。
天山戍客東閃西晃,幾個起落,盡數躲過。往笑聲處看去時,只見一個通體幽綠,一個黑白分明,兩個人正抬著一口檀木棺材飄然而來!一個像魔,一個似鬼。正是血衣教左右護法,顧無言,淚千行!
兩人抬著棺材,不幾時來到天山戍客跟前,將棺材放下。顧無言道:“師叔,先師有命,你可自迴天山,血衣教從此散去。”話音剛落,淚千行又是一陣“嘻嘻嘻……”“哈哈哈……”的笑聲,這人也端地奇怪,他明明近在眼前發笑,聲音卻似從天邊傳來。
天山戍客冷笑道:“笑話,他先我而死,可知命運在我手中而非他,憑得什麼叫我回天山?我今日便是要將他二十年前騙師妹來創立的這個血衣教!連同師妹的所有東西,一一拿回來。”
顧無言聽他如此說,倒不如何意外,答道:“先師亦有此命,師叔儘可取血衣教,但要我等取師叔人頭。”天山戍客一愣,瞧著顧無言,一臉譏諷,笑道:“取我人頭?痴人說夢!”顧無言道:“先師曾說,血衣教不屬於任何一人!”話音剛落,已化成一團冥火,刀鋒四起,往天山戍客身上合攏過去。
又是一陣“嘻嘻嘻……”“哈哈哈……”的笑聲,淚千行竟已在天山戍客身後飄忽,勾魂索使將開來,如鬼似魅,將天山戍客籠罩在垓心。
天山戍客雙手一張,雙刀登是飛出,他雙手一劃,騰空而起。升至眾人頭頂三丈有餘,匍匐而視。這一看之下,竟有俯瞰天下之意境,想來另一個世界的陌上花如是看到,必會對自己傾心,因而越發稱意。正在此時,忽聽一陣樂音響起,天山戍客一顆痴迷的心還以為是天公奏樂歡慶。忽一時,又覺不對。只聽那樂音嗚嗚咽咽,乃是簫聲,聲音中竟充滿著悲嘆與淒涼。天山戍客心中立時惱怒,暗道:“如此可歌可慶之時節,何人做此悲音?”
尚不及感嘆,猛地一時,只覺頭頂氣如浪來!他不及去望,忙地舉刀去擋。他此時成竹在胸,出手便不如何盡力,這一擋之下,方知吃了大虧,只覺頂上如泰山壓來一般,如何抵擋得住?忙地調轉方向,向西竄躍出去。
剛一著地,只見眼前青影一閃,卻是另有一人持簫攻來!天山戍客雙刀劈出,迎上長簫。刀簫剛一相碰,只覺身前一股氣浪如湖水漲潮之勢一般湧來,將他上身往後衝去。正要提氣去抵抗正面,背後又有一股氣浪湧來,便如潮退之勢一般,將他雙足往前沖刷,直叫他險些站立不定。在心中吃了一驚,以眼下之勢,只要他失足一倒下去,哪裡還能再站得起來?忙地運起日月參同功來,穩住陣腳。暗道:“好奇怪的功夫,倒是我小看中原人了!”
天山戍客久居天山,雖問足中原,但十之八九的精力是花在了血衣教月滿樓那裡,對於中原各派的武功倒了解不深。法空卻依稀辨認得出,赫一簫那一招乃是昔日洞庭派的絕技,八百里洞庭!傳聞洞庭派有一門神功,名為至臻混元功,那功夫練至化境,方能施展這一手八百里洞庭。但洞庭派的名聲在江湖中消失已久,且已有數代人不曾練至八百里洞庭之境界,是以武林中年輕一輩已大多不識了。法空歷經多個歲月年輪,年幼時曾聽過這門神功,此時見之,方能辨認。而此時華山頂上的群雄,則莫名其妙了。
天山戍客足下站穩,便從容了許多,當即不和赫一簫硬碰,借其簫上之勢向後滑出。退開數丈,忽一時又覺背後真氣大起,原來顧無言與淚千行已到背後擋住去路!
天山戍客剛才吃了赫一簫的虧,這時便不大意,雙手各持一刀,分前後擋住三人。他以一人之力,和三人拼鬥內功,一時間不落下風。
群雄這時見四人僵持不動,便細細去瞧四人模樣,當即認出那青衣男子不是別人,正是赫一簫!均覺好生奇怪。眾人在武林中早有耳聞,赫一簫棄了朝廷官爵而投入風月會中。實在想不明白適才其主子任平生遇難,他卻怎地不去相救?難道他投入風月會並非真心屈從,乃是尋機另作良圖?若是如此,這時他卻為什麼又要來幫月滿樓的護法去對付天山戍客?想那天山戍客與月滿樓均系西域勢力,二人相鬥誰勝誰負都跟中原干係不大,一旦兩敗俱傷,甚至於中原武林有百利而無一害!赫一簫分明是中原人,此時不冷眼旁觀,反倒要助月滿樓而鬥天山戍客,當真叫人難以理解!
群雄議論紛紛,摸不著頭腦,便去瞧法空。法空這時一頭大汗,眼前種種他瞧在眼裡,殺害他法智師弟、法明師弟的真兇便顯而易見。但出家人救人以急,此時自然不能上去跟天山戍客分辨原委,故而仍舊全力替西門口祛毒。
那邊天山戍客以一敵三,漸而遊刃有餘。一面見招拆招,一面說道:“師兄,你當真以為憑這三人便能阻擋得了我麼?你害死師妹,我非要叫你一敗塗地不可!”他的武功實則高於三人,適才吃了赫一簫的虧之後一直耿耿於懷,他自信手握天下人之命運,如何受得下這等屈辱?這時摸清眾人武功底細,立時便尋機報復。大喝一聲:“天地設位,日月參同!”運起十成日月參同功的功力來,雙刀一轉,登時雪花漫天,如極風般凜冽的真氣瞬間將赫一簫等三人衝開,陣型陡然拉大。天山戍客陰沉發笑,道:“天下之勢,終在我手!”
忽聽一個聲音道:“未必!”天山戍客冷眼瞧去,原來作聲之人竟是西門口!便在此時,西門口冷笑兩聲,忽地伸出二指,連封胸口幾處穴道。法空登覺真氣受阻,反擊回來,不由得連連退了兩步。伸手拂去一頭大汗,向西門口道:“少俠這是何故?”
西門口抱拳道:“有勞大師治傷,多謝了。”法空道:“老衲義所當為,少俠不必客氣。只是毒未盡去,少俠僅封幾處穴道不是長遠之計,須得及時醫治才是。”
西門口道:“祛毒先不必了,在下現有要事要辦。”說罷,提起地上劍來。法空忙道:“那毒厲害,少俠不可運功!”西門口回過頭來,法空又道:“少俠稍有冒進,恐有性命之憂。”
只見西門口淡淡一笑,道:“多謝大師提醒。只是大師也未看透生死麼?”法空一愣,半晌方合十宣佛,道:“老衲慚愧。”
西門口轉過頭去,瞧向天山戍客,心中鬆了口氣,暗道:“終於到時候了。爹,你看好了,所有陰謀仇怨,孩兒這就將它了結!”轉頭又去看著江風,道:“兄弟,我沒能助你,但你所志之事,大哥來替你劃個了結!”說罷,長劍豎起,左手抵在劍身上,忽地聚起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