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無毒不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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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佔魁說出“銀針試毒”四個字的時候,韓金鏞已經拎著水桶走出大門,去村裡的古井裡打水。

是時,鍾先生捻著長髯,頻頻微微點頭,唯獨韓王氏有些疑慮,或者說,她已經因為父親的病重失了方寸。

韓王氏未加思索便脫口而出:“張老師,這銀針試毒的法子管用麼?”

“管用管用,當然管用!”張佔魁點點頭,“這是老祖宗留下的法子,用此方子試毒,只要銀針變黑,自然是證明了有毒。”

“鍾先生?”韓王氏又瞅向了德高望重、學貫中西古今的老學究。

“孩子,放心吧,張老師這法子確實是管用的!”鍾先生試圖讓韓王氏放下心來,他說道,“要知道,這是咱老祖宗溯古留下來的法子,自然有其道理,更重要的是,西方也有這樣的學說。洋人的書裡寫到過,這白銀和砷在一起,只消得一蘸,銀便會變黑,這砷就是砒霜,他們這麼說,暗合咱老祖宗‘銀針試毒’的說法,想來是有道理的!”

“是是是!這麼看來,我反而是有些吹毛求疵、反而是有些多慮了!”韓王氏點點頭,他向張佔魁微微施禮,表示自己的信服。

說話的功夫,韓金鏞已經提著水桶從外面回來了。

桶裡的水不是特別滿,但這無礙。現下,這多半桶水,本來也不是用來喝的。

張佔魁從自己的小布包裡抻出一根銀針,在水桶的水中蘸了一蘸,銀針光亮如新。

張佔魁又抻出一根銀針,在門口的水缸裡蘸了一蘸,銀針依舊如新。

“師父,這麼看,這水裡也沒有毒!”韓金鏞說道。

“你先別這麼早下結論!”張佔魁搖搖頭,對韓金鏞說道,“既然我們可以排除食物、空氣中的毒素,除此之外又都查不到蹊蹺,我覺得還是這水最可疑!”

“可是銀針沒有變黑啊!”韓王氏問道。

“如果這水裡的毒是砒霜,那不僅王老英雄要身染重疾、朝不保夕,村子裡的所有人都要如此!”張佔魁看了看鐘先生,又看了看韓王氏,斷定的說道,“包括您二位!”

“這麼說……”鍾先生欲語還休,他從張佔魁的話中已經察覺出了問題所在。

“這麼說……那麼說……其實,怎麼說都不重要!”張佔魁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他若有所思,“我估摸,這水中必定是有毒,但這毒素只對王老英雄起作用,對其他人沒有效果!”

“這……這是怎麼實現的?這沒有可能啊?既然是毒,那必然是要侵害所有人的!”張佔魁剛剛這話,讓韓王氏感到一絲不解,她一邊手持毛巾,擦去了自己父親額頭的冷汗,一邊說道,“那照您這話來說,我們天天喝毒水,焉能保證安然無恙?”

張佔魁沒有答言,他用手捧起一抔水,放到鼻子邊聞了聞,又用舌頭舔了舔。他微微皺了皺眉,覺得手心裡的水太少了,又捧起一抔,含了一口在口中,品了品滋味。貌似胸有成竹,張佔魁篤定的對韓金鏞和張佔魁說道:“我的老嫂子,麻煩您在家暫且照顧著王老先生,我要和金鏞、鍾先生他們倆,在村子裡轉一轉!”

韓王氏點了點頭。鍾先生抄起柺杖。

鍾先生、張佔魁和韓金鏞三人,緩步從屋裡走出,來到村子裡。

青凝侯村雖說離天津衛不算特別遠,但依舊保持了比較原生態的樣子。阡陌交通,雞犬相聞,但凡遇到臉熟的人,鄉里鄉親之間總要微笑的點頭或打個招呼。見韓金鏞從天津衛回鄉,見這個過去“撒尿和泥”的小頑童,如今已經出落成個俊朗的少年,鄉親們紛紛朝他投來了笑臉。

韓金鏞心中縱然是不安,總要對這樣的善意做一個回應。

“金鏞,你帶我去那古井看看去吧!”張佔魁在沿路之上沒有發現絲毫的端倪,對韓金鏞說道,“咱倒井口轉一轉!”

“師父,那井就在不遠處,幾步道的距離!”韓金鏞點點頭,說道。

走了不到半頓飯的功夫,韓金鏞已經領著張佔魁到了井口。

這真是一口古井。

張佔魁細心檢視。

井口壘砌的石磚,經過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雨林,已經有些風化,張佔魁大拇指、食指,兩個手指微微一捏,還沒用上鷹抓力的功夫,便從井口掰下一塊石頭來,微微用力,這石頭竟成齏粉,隨風飄走。

張佔魁拽了拽井口的繩子,轉了轉轆轤,圍著井口走了一圈。

這古井外沿,理所應當沒有任何的毛病。

到了這裡,張佔魁顯出了一個名家大俠的風範,他擴大了自己的步幅,以更大的距離為半徑,圍著古井周圍走著,似乎在尋找些什麼。

“師父,您在幹什麼?您在找什麼?要不然,我和您一起找?”韓金鏞看者張佔魁不停的行走,意欲相幫,於是問道。

“不用,我也不知道我要找什麼,但我覺得,我會有所收穫!”張佔魁走的挺快,他一邊回答著韓金鏞的問題,一邊四下踅摸,突然間,他毫無徵兆的站住,從地下撿起了張微微泛潮、被揉成一團的油紙,說道,“或許,我要找的是它!”

見了這油紙,鍾先生和韓金鏞更加不解了。

“這不過是一張油紙啊!看意思已經有些時日了!”韓金鏞說道。

“可這裡還有!”張佔魁低頭、貓腰,又撿起一張,這次這張油紙,比之前一張更小一些,只有巴掌大小,但比之前那張更加乾爽,“這就是我要找的端倪了,你看這附近的地上,油紙有如此之多!”

韓金鏞聽了師父的話,微微低頭放眼望去,古井附近的地面上,竟然少說也要有十幾張油紙,這些油紙,或是被揉成了一團,或是已經被人踩滿了泥漬,微微陷在了土中、泥中。

“師父,您的意思是?”韓金鏞心裡已經有個大概的想法了,但他沒有點明。

“孩子啊,你師父的意思是,有人常用這油紙包著毒藥,來到這古井口投毒,投毒後,這油紙隨手丟棄,這古井的周圍,這才會有這麼多的油紙!”鍾先生向韓金鏞釋疑,雙目卻瞧向了張佔魁,“張老師,您看我說的是也不是!”

“鍾先生之言,正是我之意!”張佔魁點點頭,“孩子,我打算考較考較你的臂力,如何啊?”

“臂力?”韓金鏞的臉上呈現出更多的不解,“師父,現在不是考試的時候啊!”

“不不不!現在正是考試的時候!”張佔魁再次走回到古井邊,他放眼看向四方,發現沒有人抄著水桶前來,知道暫時沒有人要打水,他又用力拽了拽古井口豎起的轆轤,轉了轉把手,發現縱然是這古井已經年深日久,井口風化嚴重,但挖井之人一定是個良心的工人,轆轤造的極為堅固,足夠支撐自己的體重,於是再回頭,對韓金鏞說道,“孩子,我要下井一觀,你得轉動轆轤,把我慢慢的放下去!”

“啊?”韓金鏞聽了這話,瞪大了眼睛,可張佔魁心中所想,他現在已然明晰,只是再次確認道,“師父,這古井已經有了年頭,轆轤已經老化,我怕經受不住您的重量。其實,您不必親力親為,我年紀輕、身手靈便、關鍵身子還輕,我下去替您看看就是了!”

“孩子,你知道我下井是要找什麼東西麼?”張佔魁知道韓金鏞滿心熱忱,可縱然是韓金鏞的身子更輕,論這用毒、查毒、訪毒的經驗、能耐,卻遠不及自己,於是說道,“此刻,連我都不知道下井能發現什麼、找到什麼。我只能下井,先去觀察觀察,你能明白麼?”

“是,我明白了!”韓金鏞點點頭,對張佔魁說道,“師父,那您放心,我的臂力雖然不比您,但足夠轉動轆轤,能送您下去,自然也就能把您拉上來!”

“好!”張佔魁說辦就辦,他把自己的長衫箍套整齊,沒有半點的繃掛之處,他脫掉了自己的長靴、脫掉了自己的襪子,光腳站在原地,對韓金鏞說,“孩子,接下來就看你了!”

說罷此話,張佔魁攀上了井沿,他踩著井口堆壘的石磚,雙臂扶著轆轤,腰腹稍一用力,竟然倒立在井口。

韓金鏞和鍾先生見狀,趕忙扶住了轆轤的把手,把轆轤上的繩子往下捯了一人多長。

張佔魁倒立姿態下,腳搭在轆轤架子上,以手代腳,竟然抓住了井繩,順著井繩往下滑,直到整個人都沒入了井口中,雙腳才又打了個交叉,勾住了溼滑的井繩。

“放我下去!”張佔魁的身子已經在井中,他發出的聲音經井壁的反射,有些迴音。

但韓金鏞聽得明白、聽得清晰。他向鍾先生遞了個眼神,示意自己能行,雙臂微微用力,竟然轉動著轆轤,一圈一圈往井中施放繩子。

“行了,就到這兒吧!”井內幽深,傳來了張佔魁的聲音,這聲音聽起來甕聲甕氣的。

“好!”韓金鏞聽到師父這話,明知張佔魁聽不到,還是說了一聲。他用雙臂死死的抵住了轆轤的搖把。

興許張佔魁在井下真在做些什麼。究竟做的什麼,韓金鏞看不清,也不敢看。此時此刻,身負絕藝的師父張佔魁的全部身家性命,都在韓金鏞雙臂的力量上。韓金鏞站在井邊,雙臂只管用力,哪還敢顧及師父在井下幹些什麼。

可這轆轤,現在顫抖的厲害,想然是張佔魁發現了什麼,正在蕩起井繩。井繩經年累月被水浸泡,雖然溼滑但格外的堅韌,斷是肯定不會斷的,但張佔魁施加的力量,經井繩傳遞到轆轤上,這露露現在抖的厲害,縱然轆轤也是結實堅固的,韓金鏞在井口看起來,這抖動頗有些誇張,還是為師父的安危捏一把汗。

鍾先生的注意力卻不在井繩、不在轆轤上,他雖然拄著柺杖、腿腳不便,可依舊把頭探到井口,目光瞅向井中深處。

“噫!”鍾先生自覺不自覺的,發出了聲感嘆。

他抬頭,微微看了看韓金鏞。

韓金鏞持續用力,臉已經憋得有些發紅。

“鍾先生,我師父在井下怎麼樣了?”韓金鏞問道。

“你師父是個明白人!”韓金鏞聽到,鍾先生由衷的發出了聲讚歎。

日已西斜,天色已近黃昏。一行鷗鳥南行、一行白鷺北歸。

“拉我上去吧!”韓金鏞分明聽到了,張佔魁在井底再次發出了命令。

韓金鏞哪敢遲疑,他平穩用力,緩緩轉動轆轤的搖把。井繩一圈圈重新纏繞回,張佔魁的勾住繩子的腳,終於慢慢又顯現在井口,隨後是青筋畢露的小腿,隨後是膝蓋。

“行了,我自己上去!”張佔魁雖然身子依舊在井中,但腳接觸到轆轤的一剎那,知道自己已經行至頂端,他把溼漉漉的雙手在乾爽的長衫上抹了抹,雙手抓緊繩子反向用力,竟然又以手代腳,慢慢向上攀去。

這一去一回,張佔魁都用上了“珍珠倒捲簾”的身法,這手能耐看似稀鬆,但卻非要經年累月的練習,外加師父高明的傳授。韓金鏞剛剛進入自己的門戶百日,當然還未能窺得如此絕藝。張佔魁之所以不讓韓金鏞下井,這也是原因之一。

待得張佔魁重新呼吸到乾爽的空氣之時,待得張佔魁被明媚的光線,刺得有些睜不開眼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大半身子已經到了井外了。至此,他雙腿從井繩上鬆開,勾住了井沿,確定井口的磚石結實後,他腰腹又一用力,胳膊也從井中伸出,然後一個“鷂子翻身”,從井內躍出井外,站在了原地。

見師父已經出來,韓金鏞不願遲疑,他從井邊撿起襪子遞到張佔魁的手中,又拿過鞋子站在張佔魁身邊等候,直至師父穿戴整齊。

“張老師,在井底有發現麼?”鍾先生剛剛在井口看的清清楚楚,等了半許,終究是有些忖不住了,張口問道。

“有!”張佔魁把長衫打理整齊,看了看鐘先生,瞅了瞅韓金鏞,這才說道,“鍾先生您預料的沒錯,王老英雄確實是中毒了!”

“何以見得?”鍾先生又問。

張佔魁卻沒有回答。

他把手伸到自己的胸前,在貼身內衣的口袋中摸索了片刻,掏出幾個用水泡發的玩意兒,這玩意兒大如荸薺,摸起來軟軟的。

“啊!”望著張佔魁手中的玩意兒,鍾先生眼睛瞪得滴流圓,他的吃驚訝異溢於言表,“這……這是藥材啊!不……這不是……”

“對!”張佔魁見鍾先生前言不搭後語,知道鍾先生心裡還不明晰,斷言道,“鍾先生,您說的沒錯,這是藥材,但這更是毒藥!無毒不發,就是這讓王老英雄中毒病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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