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催命損計(1 / 1)

加入書籤

午後抵家,直到黃昏時分,才微微查訪出端倪。

這陣子,在田間地頭忙了一整天的莊稼漢,紛紛扛著農具回家,只巴望家中的媳婦能炒一兩道有滋味的小菜,能燙一二兩解乏的老酒,壓根沒有人注意到,這古井周圍有韓金鏞、張佔魁和鍾先生的身影。即便有人注意到,也會以為韓金鏞生性孝順,不過是在幫著家人打水,誰也不會料想到古井中竟然有一人。

張佔魁的身子剛剛探入古井,鼻子裡便灌滿了一股潮溼的味道,這味道說清冽不清冽,說黴變不黴變,但聞起來頗有些怪異。

這畢竟是一口幽深的古井,當年挖早的時候一定是頗費周章。井口雖然小,但井內別有洞天,井壁邊整齊堆壘的青石塊,已經長滿了青苔。當張佔魁倒吊著身體,舉目四望的時候,發現井內的光線昏暗,縱然有井口的微弱光線,但三尺以外便看不清。

張佔魁虛一目、渺一目,讓自己適應著井內的光線,對著井口的方向喊道,“放我下去!”

隨後,張佔魁便感到了一震。這震動從井口的轆轤傳來,經過他雙腳緊緊勾緊的繩子,傳至他的周身。

張佔魁只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緩慢的下落。他只感到自己周遭的空氣越發潮溼。只感到自己鼻子中聞到的黴味越來越重。這種感覺讓張佔魁突然有些突兀的緊張,這幽閉的空間更是讓他有些無助。

好在,張佔魁是個已經成名多年的英雄,知道該如何疏解自己。他往井底望了望,心裡估算了一下,感覺以這個速度緩緩下降,他還且需要些時刻才能抵達井底,索性緊閉了雙眼。

潮溼感越來越強,井口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小。

張佔魁知道,自己或是已經距離井底很近了。他睜開眼,發現水面就在自己眼前,自己伸手可及,他趕忙向井口的韓金鏞喊道:“行了,就到這兒吧!”

怕韓金鏞聽不清,張佔魁一定是喊的聲音挺大的。或者說,張佔魁的喊聲並不大,但這聲音經過井壁的層層反射,成了個倒置的喇叭,聲音放大後,重新灌入了自己的耳朵裡。

張佔魁不知道韓金鏞到底有沒有聽到,只感覺耳朵被自己的喊聲震得嗡嗡直響。但這響聲過後,他果然停止了下落。

“想來韓金鏞是聽到了!”張佔魁心裡兀自想著,他四下張望,發現剛剛緊閉雙目,此刻帶來了額外的福利,那就是他的雙眼已經徹底適應了井底的晦暗光線。如果之前他還只能看到幾尺開外的話,那現在他已經洞若觀火,可以窺得井底全域性。

這一看,張佔魁驚了。

只見這深井中,這略微有些渾濁的井水中,竟然懸浮著少說幾十枚已經泡發如同核桃的植物種子,另有些半發未發的種子,如同荸薺一樣,浮在水面上。

張佔魁雙腳夾緊了井繩,身子倒吊著,隨手捧起一抔水,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又放在口中嚐了嚐,發現這井中水的滋味,和剛剛韓金鏞用水桶打來的水並無二致。他隨手撈起一枚已經泡發如同核桃樣,在井水中懸浮的種子,聞了聞,發現水中的味道,恰是這種子發出的。

張佔魁想要撈出來幾枚懸浮的種子,可是,這種子在水中極難以打撈,彷彿長了眼睛的金魚一樣。

“這種子如此難於打撈,無怪這從來沒有鄉親從水中撈出過!即便有一人撈出來一枚,都能激起大家的好奇和警覺。既然這這種子泡發了已經不知有多少時日,難以辨認、更難於打撈,我還是從這浮在水面上的,還未泡發的種子下手吧!”心裡暗自想到這裡,張佔魁騰出一隻手,不圖多隻求快,用巧勁兒,一枚一枚的捏起了漂浮在水面上的種子,隨手掖進了胸前貼身衣服的口袋。

自覺打撈的種子數量已經足夠,張佔魁向井口的韓金鏞喊道,“拉我上去!”

張佔魁心中,現在已經豁然開朗了。

當他把這尚未泡發的種子從井水中撈出,當他把這種子攥在手心,塞到自己的口袋中時,他已經知道了王義順大致的發病原因、中毒種類。如果自己沒有猜錯的話,他也就因此知道了具體的解毒方法。

但仍有一絲隱憂縈繞心頭:“如果真的是中的這個毒,即便清除了體內毒素,王老英雄還能恢復到以前的身體狀況麼?”

張佔魁彪軀一震,他只感覺自己倒吊著的身體,重新開始緩慢上升。

距離井口越來越近,張佔魁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光線越來越明媚,他的心情慢慢變得開朗起來。

“無論如何,王老英雄的性命,當是能夠保住了!”張佔魁心裡想到這時,恰巧已經到了井口,他腰腹微微用力,竟然藉著慣性,雙手扶住了井口,身子一挺,從古井內躍出。

時不我待,張佔魁省去了揶揄,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了這幾枚種子。

鍾先生一看到這幾枚種子,就驚了。他心裡做出的判斷,實際上和張佔魁如出一轍。

“這……這是藥材啊!不……這不是……”鍾先生百思不得其解,說什麼也想不通,古井中的這玩意兒,如何使王義順中毒。

“對!”張佔魁見鍾先生前言不搭後語,知道鍾先生心裡還不明晰,斷言道,“鍾先生,您說的沒錯,這是藥材,但這更是毒藥!無毒不發,就是這讓王老英雄中毒病發的!”

“師父,這是您從古井中撈出來的?”韓金鏞問道,“這是什麼啊?”

“這是藥材,這是番木鱉。在藥典裡,被稱為馬錢子!”鍾先生沒等張佔魁回答,搶言答道,說完這些,他也看向張佔魁,問道,“張老師,您看我說的是也不是,對或不對?”

“沒錯!這就是番木鱉,又叫馬錢子!”張佔魁說道,“這是原產自雲南大理的一味珍貴的藥材,本是極端堅硬的,想必在水中泡的時間有些長了,竟然將其泡發成荸薺的樣子。實不相瞞,水下還懸浮著不少這樣的藥材,已經被泡發成核桃的樣子,我想撈幾枚,但興許這馬錢子表面都是絨毛,滑溜的很,竟然一枚也撈不出來。”

“我不明白!”韓金鏞問道,“既然這是藥材,為什麼會泡在井水中?是誰泡的?如果說這是藥材的話,又緣何會讓我外公中毒?如果說我外公中毒了,那又緣何只有我外公中毒,其他的鄉親們沒有一人中毒呢?”

韓金鏞一連串的問話,讓張佔魁和鍾先生面面相覷,倒不是韓金鏞問的話沒有道理,——實際上,韓金鏞句句問到了點子上。

既然確定了這水中之物是馬錢子了,那他倆現在便都知道該如何回答韓金鏞。

可在這村落裡,在這古井邊,想來不是個講話之所。

張佔魁朝韓金鏞微微搖了搖頭,說道:“孩子,有什麼話咱爺兒仨回去說,我和鍾先生給你從頭到尾的講一遍,給你娘從頭到尾的講一遍,你們就全明白了,然後,或是我或是鍾先生,給你寫個方子,你找你娘拿些銀錢,照方抓藥,短則七日,多則十日,便能把你外公體內的毒悉數排出!”

“果真如此?那真是太好了,我們還等什麼!”韓金鏞聽師父話已至此,按捺不住的慶幸,他一手拽過張佔魁的手腕、一手抓過鍾先生的手腕,扭頭便向家的方向走。

心裡已經有底了,莫說是張佔魁、韓金鏞,連腿腳不便的鐘先生,此刻也步伐輕快,只消得不到一袋煙的功夫,便回到了家中。

家中正房,王義順的臥房裡,王義順自然是還平躺在炕上,他氣若游絲,縱然蓋著棉被仍在往外滲著冷汗,渾身瑟瑟發抖。

見張佔魁、韓金鏞師徒和鍾先生一行三人從外返回,韓王氏把手中的溼毛巾搭在王義順的額頭,出門相迎。

“怎麼樣,有發現了麼?”韓王氏希冀的問道。

“老嫂子,我們進屋講話!”張佔魁抬頭,示意韓王氏,大家回到王義順的身邊再說。

進屋後,鍾先生再次坐在了炕頭,手捧著王義順的手腕開始號脈。

張佔魁從口袋裡再次掏出了那幾枚被泡發的馬錢子。這一次,他把馬錢子放在了韓王氏的手中。

“老嫂子,我剛才下那口古井看了,這幾枚馬錢子,就是從井水中打撈出的!”張佔魁說,“古井的水中,至少要有幾十顆。這其中,多數馬錢子已經被完全泡發,像是核桃一樣,說浮不浮、說沉不沉,就懸浮在水中,它們的表面有絨毛,光滑至極,極難以打撈。我從水中捏出的,是這如同荸薺一般,被半泡發的馬錢子。”

“馬錢子?”幾枚馬錢子就在手心的位置,潮溼、光滑,表面上包裹著一層粘液,韓王氏微微攥了攥,發現這馬錢子甚是冰涼,於是問道,“張老師,我讀書少,您還是不要賣關子了,這馬錢子到底是什麼啊?”

“這馬錢子,又叫番木鱉。《本草綱目》和《藥典》之類的醫學著述,對它都有過記載,這是一味藥材,研磨成粉後經反覆煎制,對治療風溼、麻木、癱瘓等病症,可以說是有奇效。”張佔魁說道,“我們習武之人,平日裡久走江湖,對藥材多多少少有個認知,這馬錢子雖然在北六省不常見,但在南七省還是挺尋常的。”

“這藥材和我爹此刻的症狀又有何關係?”韓王氏問道,“莫不說,這馬錢子泡在古井中,古井中滿滿的水,便都成了藥水?可這藥水也應該是對人無害的啊,畢竟我們都喝了這古井中的水。為何患病的只有我爹?中毒的只有我爹?”

“問題就在這裡啊!”張佔魁說道,“無論是誰,把這馬錢子拋入古井當中,都必然是極度陰損、極度狡猾的人,這人不僅熟悉青凝侯村,更熟悉韓家的每個人。這馬錢子泡在井水中,就如同緩釋的毒藥一樣。這毒藥的毒性作用在尋常人身上、在青凝侯村的絕大多數鄉親身上,沒有絲毫的症狀,沒有絲毫的表現,甚至不會對身體造成影響。水中的異味趨近於無,更不會引起大家的警覺。偏偏對於王義順老英雄,和身體狀況與他類似的人,卻有極大的影響。王老英雄久居關外北地,還鄉數載,時間尚短,恐怕是識不得這南七省多見的藥材,更不熟悉這藥材的味道,因此才會著了他人的道道。”

“這藥究竟有什麼影響?”韓金鏞聽到這裡,實在是忍不下去了,他張口問道,“這藥對我外公究竟有什麼影響?”

“這馬錢子雖說有百般好,但‘是藥三分毒’,對於你外公這樣有過咳喘病史、呼吸不暢的人、肺氣虛弱的人而言,卻是極端的危險。”張佔魁說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大概就在百日前,已經有人決意,計劃用如此的方法毒斃王老英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如今王老英雄的肺功能,已經失去了十之八九!”

“這不是著了他人的道!這是中了奸人的催命損計!”韓金鏞憤恨的說,“即便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查出,這奸人究竟是誰!”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