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互道衷腸(1 / 1)
三年了,鍾芸之死整整三年了。韓金鏞心裡念著鍾芸不假,可他自視對張海萍的感情,也不僅僅是主僕了。
見韓金鏞冷漠的把自己的表白拒之門外,張海萍頓感委屈了。
“韓金鏞,難道你們男人就能直白的表露自己的內心情感,我們女人就得藏著掖著,永遠不能把自己的真情實感外露麼?”張海萍問道,“我就是喜歡你,我就是要告訴你,怎麼了?”
“不怎麼!小姐,只是,你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已經冒了張員外爺的大不韙了。如果隔牆有耳、隔牆有眼,再識得你我有此無禁忌之舉,必會毀了小姐您的形象。”韓金鏞正襟危坐,言之鑿鑿。
“你小子,你怕什麼?怕我形象毀了,嫁不出去?那不正好由你負責麼?”張海萍見韓金鏞雖然表面抗拒,但內心也能接受這親暱之舉,便明白了韓金鏞的心意,於是再顯活潑,剛剛那份委屈,竟然轉瞬即逝。
“為何要去日本?為何要走的如此匆忙?為什麼這麼大的事情,不事先商量商量?”韓金鏞又問道。
“和誰商量?和你?”張海萍問道。
“和你爹啊!”韓金鏞說,“你爹這麼疼你,你去日本的事情,總該提前跟你爹商量商量!”
“我生出這個主意,第一個便是和我爹說的!”張海萍答言。
“那你爹同意了?”
“同意了啊,要不然,全中國就這麼幾個名額,憑什麼給我?為了這個赴外洋學習的機會,我爹上下打點了多少關係,費了老麼大的勁!”張海萍說道,“當然,怹老人家是怎麼運作的,怹從來不跟我說,但我猜也猜得出,這事兒挺難辦!多少讀書人想出去走走看看,或者是受制於學業成績一般,或者是受制於沒有足夠的盤資路費!”
“可是……”韓金鏞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可是我一個女兒家家,自己頭一次出遠門,就是遠渡重洋,我爹怎麼可能同意,對不對?”張海萍冰雪聰明,片刻就猜出了韓金鏞接下來要說的話。
“不假,他怎麼可能同意啊!”韓金鏞一聲長嘆。
“他不答應我,我就不嫁人,當一輩子老姑娘!”張海萍眨巴眨巴眼,透出了天生的狡黠,“他最怕的就是我這掌上明珠出不了門、嫁不了人,又知道我的脾氣說到做到,最終拗不過我,只能預設。”
“可是,法蘭西、英吉利、德意志、甚至美利堅都有咱大清遊學的遊子,你不去這些相對太平的國家,為什麼要去日本啊!”韓金鏞再次長嘆,“這國家剛剛和咱罷戰沒幾年,對華人的仇視之意興許還甚濃,你這不是以身試險麼!”
“韓金鏞,你太嘮叨了!”張海萍聽韓金鏞話說至此,再也繃不住自己的情緒,她多多少少有些情緒,故而開口直言,“你以為我為什麼去日本?因為咱學就得學日本,將來如再有戰事,肯定也得和日本打。你以為只有你韓金鏞,學了幾天三腳貓的功夫,算是個英雄?我張海萍縱然一天國術沒有學過,我也有我的追求,隻身試險、獨力探虎穴,富貴險中求,這未嘗不可!”
“可是……可是……”張海萍所言極是,一時間韓金鏞又無言以對。他只得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杯中濃郁的奶茶。
見韓金鏞被自己反駁的有些語塞,張海萍知道,韓金鏞雖然口中不說,但心裡肯定是捨不得自己,心裡暗自竊喜。
“到了這個節骨眼,我就把該說的都跟你說了吧!”張海萍說,“韓金鏞我問你,你得跟我說實話,鍾芸將逝之時,和你單獨說了些什麼?”
“她……她……她……”韓金鏞心裡永遠忘不了鍾芸死之前,那一番真情流露,更忘不了她死前說過的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鍾芸告訴我,她死後,讓我不要再故意疏離你。她告訴我,這世上的同齡女子,除了她,只有你能照顧我,也只有你能陪著我。”
“你知我給她上金瘡藥、刀傷藥,和她獨處的時候,她和我說些什麼嗎?”張海萍說,“她對我說,她和我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女人,但殊途同歸,對你都是真心的。鍾芸說,她心裡明白,如果她和你過日子,只能給你安穩,我和你過日子,卻能與你共榮辱、同進退。她央求我,不要因為你的冷漠,就放棄你,她告訴我,你是個口冷心熱的人。她建議我,不要因為自己是女人,就放棄了自己對夢想的追求,畢竟,只有能把自己做到極致的女人,才最值得男人去愛!”
“鍾芸……鍾芸姐她真的是這麼說的?”韓金鏞心裡無比沉重,他深深吐了幾大口氣,做了幾次深呼吸,這才讓自己的情緒稍微平復一些,此時此刻,韓金鏞對鍾芸、對張海萍,滿心都是愧疚之意。
“這就是我想去日本的原因了,因為思來想去,我覺得鍾芸姐說的話在理,我有我的夢想,我要把自己做到極致!”張海萍坐在韓金鏞的身邊,右臂自然而然的搭在了韓金鏞的肩頭。
韓金鏞與張海萍四目對忘,臉和臉的距離頂多也就一尺。在韓金鏞感受得到,張海萍氣若幽蘭,周身上下的氣味與當年的鐘芸並無二致,但她二人的氣場卻截然不同。
“韓金鏞我告訴你,教我日文的先生說了,大清即倒,一場更大的變革即將到來。”張海萍說道,“亂世中,你是男人,有個家國情懷挺正常。可我雖然是個女人,心裡也有個家國情懷。家資甚巨,我大可以待字閨中,找個大富巨賈之家,尋一個少爺秧子嫁了。嫁人後,我當然會要錢有錢、要勢得勢。如果嫌大城市太繁華,我便鄉下買幾十畝良田,相夫教子、了此一生,倒也快哉!可那就不是我了。實際上,我之所想,恰如你之所想。”
“我在想什麼?你又在想什麼?”韓金鏞問道。
“你想抵禦外辱,我也想抵禦外辱。你想富國強兵,我也想富國強兵。但抵禦外辱,要靠赳赳武夫,強國強兵,卻要靠有識之士。日本之行雖險,但此國值得我們學的地方太多了。一個彈丸之國,明治之前,它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不過是大清的番邦屬國,短短百餘年,竟然能以蚍蜉之力撼動大清,大敗清軍於高麗國、於鴨綠江、於旅順口、於威海衛、於渤海灣、於黃海,從大清擄走了大量的真金白銀。”張海萍掰著手指頭給韓金鏞算,口中的話說的條理分明,她說,“這個國家的成功,可不是碰運氣,而是有一套成熟的經驗。咱要想富國強兵,非得借鑑這些,取人所長、補己之短。而日本距離中國最近,這兩國曆史接近、文化相通,它們的經驗可以說是最有參考價值。”
“你說的對!”韓金鏞點點頭,深感張海萍的話在理。
“你等等,我還沒說完呢!”張海萍對韓金鏞打斷自己,微微有些不爽,她稍用力,拍了韓金鏞的肩膀一巴掌,然後繼續說道,“大清即倒,亂世將至。亂世到來後,必然是烽煙四起,到時候的內憂外患,必然比現在更甚幾倍、十幾倍、幾十倍甚至上百倍。大清猶在,列強姑且還多次興兵。大清不在,列強的欺我之心,必然更甚。尤其是這位居東瀛的日本,作為強鄰,它在一旁虎視眈眈,彼時正是他們佔便宜的時候,他們也必然會藉著那亂世趁火打劫。”
“對,沒錯,這一層我也想到了!”韓金鏞附和。
“如此一來,想要以一己之力對列強,就要講個策略了。到時候,咱斷不可與天下為敵,只能分而擊之。”張海萍說道,“老祖宗給咱留下了這麼多的兵法、戰策,給咱留下了這麼多經驗總結。對待國與國的戰事問題上,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已經有極致的智慧了,總結起來就四個字……”
“遠交近攻!”韓金鏞再也耐不住性子,他攔著張海萍,自己說了起來,“英吉利、法蘭西、德意志、沙俄、甚至是美利堅,雖與我們有仇,但他們在天邊,我們暫時打不到、夠不著,可這彈丸之國日本卻在眼前!以中華文明為師許久,他們同樣明白遠交近攻的道理,同樣在結交距離自己遠的國家,並以華為敵,攻打這個距離他們最近的國家。依我看,中日之間早晚還會有戰事,不在現在,也要在將來,而且那一場戰事,要比甲午年的戰事更慘烈,消耗更多!亂世之中,如果我們不能在那場戰事中取勝,或將面臨亡國滅種的危機!”
“不假!”張海萍沒想到,整日痴心武學的韓金鏞,竟然也有運籌帷幄之才,心裡甚是敬佩,不由得情愫更濃,她說,“這也就是我無論如何、死乞白咧都要赴日的緣由了,只有零距離接觸,才能知道他們的成功之道,也只有零距離接觸了,才能在他們的成功之道中,發現他們的弱點所在。話說至此,韓金鏞,你還攔著我麼?”
“我還想攔,但若執意相攔,倒顯得我小家子氣了,我現在沒有任何理由,更沒有任何藉口阻攔了!”韓金鏞輕嘆一聲,幽幽說道。
“我知道你為什麼還想攔。”張海萍再次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她把自己的臉與韓金鏞的臉貼的更近,輕聲問道,“此次留學,必有大批才俊與我同行,你是怕我見得人多了,忘了你,對或不對啊?”
“我只擔心你的安危,你若想到那一層,卻把我韓金鏞想的太淺薄了!”韓金鏞縱然是有些口是心非,仍然執拗的搖了搖頭,“我韓金鏞不過是鄉下來的一粗人,這幾年雖說學了些本領,也不過是一介武夫,能得張家錯愛,已經是受寵若驚。你張海萍是女中豪傑中的有識之士,未來留學的日子裡,若能在恰當的時間,碰到合適的人,是你的造化,是你的緣分,我又焉能橫加阻攔啊!我……我……我祝福你能遇到如意郎君。”
“在恰當的時間,碰到合適的人……”張海萍聽了這話臉色緋紅,她抬頭望天,心馳神往一般,只是輕聲說道,“韓金鏞你知道麼?這合適的時間早就已經到了,就在九年前;那合適的人我也已經遇見了,就是那個剛剛到我家做工,初次見面時對我戰戰兢兢,幫我把閨房裡的盆花,一盆盆搬到院落裡的鄉下少年。我若能愛上個英雄,固然是好,若愛不上英雄,只有那個髒兮兮的鄉下少年相伴,心裡也是比蜜還甜!”
“你……你還記得?在此做工三年,隨周先生學藝三年,拜恩師張佔魁習武三年,九年了,你還記的初次見面?”韓金鏞聽了這話,彪軀為之一震。
“從那一天起,我的心便已經有所屬了!”張海萍話說至此,竟然大著膽子把自己的臉埋在了韓金鏞的懷裡。
這兩少年,男在弱冠之年,女在桃李之年。初次嘗試肌膚的接觸,令彼此既緊張又惶恐。
“我去日本期間,你可別忘了我!”張海萍雙眼脈脈含情,她看著韓金鏞,自顧自輕聲說道。
說罷此話,張海萍竟仰起頭來,她笨拙的往前湊了湊腦袋,把自己的唇,緊緊貼在了韓金鏞的唇上。
張海萍的唇柔軟而熾熱,韓金鏞只感覺血往頭上湧,即刻之間竟有了要昏厥的悸動。
可就在這一剎那,門外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有人不待請示,驀地推開了張海萍閨房的大門。
韓金鏞想要把張海萍從自己的懷中推出,想要把自己的唇和張海萍的唇分開,可又哪有足夠的時間。
韓金鏞與張海萍之事,竟然暴露於前。
“韓金鏞,你給我出來!”這人用沙啞的嗓音,大聲急切的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