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江湖論盜(1 / 1)
李存義和張佔魁沒想到,年紀輕輕的韓金鏞,竟然能把一個簡單的問題,洞察至如此深刻。
以至於,他們捏呆呆發愣之餘,都有些驚詫,驚詫過後,竟然有些慚愧。
事實上,韓金鏞所言極是。李存義和張佔魁被“溫涼玉”一案中複雜的案情攪得心神不寧,反倒忽略了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江湖。
自己終究是江湖中人,過去曾經被衙門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這樣的情況直至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上三門總門長勝英的徒弟黃三泰虎口救下康熙爺,才稍稍扭轉了一些。
可江湖人終究是江湖人,怎麼洗白,也改變不了在衙門中的形象,也改變不了在老百姓心中的印象。
實際上,李存義自己就弄不清楚,這一次被委以破案的重任,究竟是上風看中自己的意思,還是上風知道自己是江湖人,要利用自己的意思。
如果事情果真是韓金鏞說的這個樣子,是義賊為了劫富濟貧偷走“溫涼玉”,那這案子還真是難辦了。睜一眼、閉一眼,擱置案情於不顧,會被上風視為“辦事不利”;取回“溫涼玉”,卻又會被視為朝廷的鷹犬,被江湖中人所唾罵。
李存義和張佔魁兄弟二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尚雲祥卻被韓金鏞這一席話,驚得打了個寒顫。他更沒想到,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小兄弟,會有如此的眼光和視野。
現場沉寂的久了,氣氛有些壓抑。
韓金鏞知道,自己一時的“抖機靈”,令師父張佔魁和師伯李存義,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學生我少時好讀書,讀了不少書,讀書甚雜。一本名曰《博物志》的志怪小說曾經記載過,相傳,東方朔為求長生,曾經三盜西王母的仙桃。”韓金鏞有意打破這沉默,於是說道,“由此而觀之,若論這偷盜之術,祖師爺是東方朔,偷盜的賊子們,拜的也大多是此人。依我看,這是賊子們在尋了齷齪之事後的心裡安慰。他們心裡肯定想:‘既然一個避世於朝廷的隱士既然能到天庭去偷寶,那我們夜走千家入萬戶也就不足為奇了’。”
韓金鏞的話,果然些許打破了這沉寂而又尷尬的氣氛。
可李存義、張佔魁,只是抬頭看了看韓金鏞,隨即便又低頭不語。
“其實,這偷盜之術古已有之,絕大多數是由於治國不利造成的。”韓金鏞見沒有人說話,自己只能繼續活躍氣氛,於是說道,“治國不利,必然導致貧富加劇,貧至身無長物、路有餓殍,富至紙醉金迷、為富不仁的時候,必然會導致一小撮人鋌而走險。這樣一來,固然是賊子中有劫富濟貧的義賊,卻也行的是不勞而獲的事,成為朝廷打擊的重點。但古語有云‘竊鉤者賊、竊國者諸侯’,可見把偷盜之事幹到極點,便能成就大事!”
韓金鏞的話,依舊沒有換來更多的回應。張佔魁和李存義只是各自微微點頭,算是有些反饋。
韓金鏞終究還是忍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無論再怎麼調劑氣氛,都無法把張佔魁和李存義從現下的矛盾中拽出來。要想讓他們重新恢復樂觀的情緒,自己非得說出點絕的來。
“大概在十年之前,在我曾經年幼之時,我曾經纏著外公給我講江湖中的奇聞異事。是時,怹老人家剛剛金盆洗手不久,對江湖中人、江湖中事多多少少還有幾分眷念,也終究是怹對我疼愛有加,所以在當時,沒少給我講個中的逸趣!”站的累了,韓金鏞不向張佔魁知會,不顧長幼尊卑,自己徑直坐在了張佔魁身邊的太師椅上,只留尚雲祥獨自侍立,他再次張口說道,“我外公是達官爺,李師伯您也是達官爺,有些事兒您可能有些耳聞,我這兒做一做學舌的鸚鵡,給您重複重複,興許能幫您二位理清思路!”
韓金鏞這話說罷,引得李存義抬頭相望,四目相對之時,他問道:“韓金鏞,你外公跟你說過些什麼?快快言講出來!”
“我外公說過,自從大清定鼎以來,這南七北六十三省,這西北至準格爾、西南至和碩特部,北至關外,南至安南諸地,若論使出‘蜂麻燕雀’的小賊,多是些不學無術、只為不勞而獲,只想貪些小便宜的無名之徒。但若論最有名的大賊,能耐最出眾的,一共可以分為兩個大派系、三個名門戶。”
“哪兩大派?哪三小派?”張佔魁問道。
“一派在南,姑且可以說是南派,一派在北,索性說是北派。”韓金鏞坐在太師椅上,自顧自說了半天,他的嘴唇有些發乾,此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小口茶水,潤了潤喉嚨,如同賣關子似的瞧著張佔魁和李存義,頓了頓,這才繼續說道,“南派從順治爺當朝開始發展,主推的是一對兄弟,兄為陶潤,字少仙,江湖人送一個美號,叫‘聖手東方朔’,弟為陶榮,字少華,江湖人稱‘狸貓草上飛’,兄弟二人處江湖之深,名為慣盜,但卻只幹劫富濟貧的營生,終生沒有成家,老來無子,只有一個徒弟,叫孔秀。南派自孔秀起,開始發展,講究的是手法、技法,小巧之能無出其右者。”
“這是南派,那北派呢?”李存義追問。
“據我外公說,這北派久居漠北,自康熙年開始成名,創始人也是兄弟倆,這哥倆複姓歐陽,兄為歐陽天佐,號稱‘大賊魔’,弟為歐陽天佑,號稱‘二賊魔’。這兩人自漠北起家,行蹤遍佈華夏,乾的也是劫富濟貧的營生,在窮苦百姓中頗有些口碑,歐陽天佑有一子,一子二門不絕,此子名叫歐陽德,若論偷盜之能,堪入化境,人送一個外號叫‘怪俠’!”韓金鏞說道,“但北派講究的不是偷盜技法,而是偷盜的計謀。尤其到了歐陽德這一代,足智多謀。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勝英老俠客,見歐陽德足智多謀、為人正直,收他入自己的門廳,北派由此生命更加顯赫!”
“對啊!歐陽家在江湖裡可是有個名氣!”尚雲祥終究是忖不住了,他聽韓金鏞之言,有許多自己聞所未聞,今天當真是長了見識,對這個小兄弟格外的有了些敬佩。
“等一等!”李存義打斷了尚雲祥的話,向韓金鏞問道,“兩個大派系分為南、北,那三個致命的門戶,又是哪三個?”
“一個門戶是陶氏,一個門戶是歐陽氏,還有第三個門戶,是楊氏!”韓金鏞聽李存義發問,主動答道,“這楊氏沒有創始人,但最有名氣的人,是楊香武,他和歐陽德同樣是勝英俠客爺的門徒,江湖中人送他一個美號,傳言叫‘賽毛遂’,卻是以訛傳訛,實際上,他的美號叫‘賽時遷’。若論這飛簷走壁的輕功,大清自開國以來,楊香武說自己是第二,沒人敢說自己是第一!楊香武也行偷盜之事,但他偷盜一不是為了不勞而獲,二不是為了劫富濟貧,多是為了賭一口氣。他雖然沒有什麼門徒,但因為這飛簷走壁的輕功,有了不少慕名的追隨者,所以沒能形成派系,只能自成門戶!”
口若懸河的說了許久,韓金鏞這一番話,說的自己嘴角都有些微微飯白沫了,可他說的起勁,說的興奮,甚至沒有停下的意思。
“實不相瞞,師伯,我剛聽您介紹,那兵長既然已經用如此的方法保護朝廷的致寶了,說它被人偷走,幾無可能!”韓金鏞說道,“但如果真若是被人偷走了,那偷盜之人,非得有極高的能耐。這偷盜的技法,只有‘偷樑換柱’這一招能用!因為只有‘偷樑換柱’,才能做到人不知鬼不覺!”
張佔魁、李存義和尚雲祥,聽了韓金鏞這一番話,均是信服的點頭。
“高明的偷盜法子,有‘偷天換日’、‘偷樑換柱’、‘瞞天過海’、‘暗度陳倉’等等幾類。相較而言,‘偷天換日’是為了一件寶物,偷走目標的全部行李,然後為了避免行竊給目標造成過大損失,再把自己無用之物暗中奉還;‘偷樑換柱’則是以物換物的道理,盯著一件寶物,就偷這一件寶物,然後用同體積、同重量的器物更換,被偷之人神不知鬼不覺;‘瞞天過海’是歐陽氏偷盜的得意技法,講究計謀,先用謊言和偽裝向別人隱瞞自己的真實意圖,在背地裡偷偷地行動,直至事主發現錢財失竊,仍不會相信元兇正犯是他;‘暗度陳倉’顧名思義則更適合團伙作案,講究先設計好場景,用一件顯眼的容易吸引注意力的事情,勾去人的注意力,再借著這轉瞬即逝的節骨眼偷盜!”韓金鏞說道,“由此而觀之,偷盜‘溫涼玉’之人,必用了這‘偷樑換柱’的法子。師伯,依您之言,那兵長髮現‘溫涼玉’丟失的時候,可能已經案發許久!要想查清這‘溫涼玉’一案,非得先弄清他們此次送寶的路徑!”
“好孩子,好孩子!你聰明啊,你實在是聰明!”李存義由衷的讚歎,他對張佔魁、韓金鏞言道,“實不相瞞,張之洞張大人現在是湖廣總督,署理兩江總督的一應事務,但從未實授。我在他的推薦下,任兩江總督督標把總。可是,這案子事發在黃河渡口,論管轄是直隸範圍的事情。直隸無法破案,將此案推脫至山西、山東,山西、山東的巡撫無法破案,將此事推至湖廣,可是湖廣在張大人的治理下,又不會發生此等的事情,一來二去又打回給直隸這邊。制臺衙門督標中軍叫何五喜,此人對我素有些耳慕,便向李鴻章李中堂推薦了我,訊息傳到張之洞張大人那裡,他也大喜過望,認為我才是破此‘溫涼玉’懸案的第一人選。蒙中堂信任、蒙張大人錯愛,士為知己者死,這案子我沒有任何理由推辭,必須得接下來。可要想破案,卻要靠你們的協助了!”
“沒問題,既然是大哥您的事情,那便是我們的事情,我們師徒二人責無旁貸!”張佔魁點了點頭,他扭臉對韓金鏞說道,“小子,站起來,尚師兄還站在原地,你焉能與我和你師伯平起平坐!”
“不不不!”李存義呵止了張佔魁,他站起身,走到韓金鏞身邊,伸手在韓金鏞肩膀一按,讓他安坐在太師椅中,口中說道,“趕鴨子上架,我對此案原本也沒什麼思路。今日聽君一席話,我這才明白,原來破此案的第一人選不是我,而是韓金鏞!孩子啊,接下來的日子,你跟你尚師兄多親多近,跟我和你師父多學多問!”
“大哥,您這是要……”張佔魁試探的向李存義問道。
“此奇案若是真能得破,我打算向中堂大人、向總督大人舉薦,提攜提攜這孩子!”李存義笑顏望著韓金鏞,答道。